《山河残梦》沐阑

25、第二十五章 谜底

　　楚秋山猛然抬头，看着唐素锦，慢慢攥紧了手中长剑，手背上青筋迸出。苏绯湘偶然瞧见，忙喝道：“楚掌门，你要作什么？”
　　楚秋山定定看了唐素锦几眼，极为艰难地放松了手，语气极为颓丧：“素锦，你决定了？”
　　唐素锦看他一眼，似是不忍，闭了闭眼，终于转向厅中众人，开始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唐素锦和她所爱之人一同跳下，两人都并未坠入崖底，而是落入了崖边的一个山洞中。唐素锦坠崖的消息一传出，江湖上一片唏嘘之声，许多痴恋她容貌之人都感到失落。而作为她未婚夫的楚秋山，虽然伤心她至死也不愿嫁他，却不肯相信唐素锦真的香消玉殒。
　　那时的楚秋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只身一人深入群山，到唐素锦坠崖的地方查看，入洞后他发现了唐素锦和那农人。唐素锦毕竟身怀武功，虽然昏迷了数日，但一息尚在，而那农人坠下时为了护着她，身上多处重伤，早已悄然死去。
　　楚秋山将唐素锦带回灵越剑派，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终于救得她醒转。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要回那山崖去带回农人的尸骨，楚秋山苦苦拦下，将从那农人身上得来的一串珠链递给她——那正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唐素锦握了珠链怔怔落下泪来，终于肯修养好身体后再去。

　　唐素锦幽幽道：“我在灵越剑派修养了足有两个月才算大好，只是再站不起来了——从崖下跳下来时，我的腿便断了，又因为医治不及时，再也不能治好。那时候我很恨家里人，觉得是他们将我逼上了绝路，又让我失去了最爱的人，所以一直不肯告知家里人我还活着，想着要他们认为我死了，为我难过才好。”
　　“身体痊愈后秋山又背着我去了一趟西蜀。可到了地方才知道，就在秋山救走我后，爆发了山洪，泥石已经将那山洞堵住了。”

　　那时候她想了很多很多，觉得这样一来过去的自己算是彻底死去了。她再也不是唐门的小姐唐素锦，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人孑孑一身。
　　楚秋山再次将失了魂的唐素锦带回灵越剑派。

　　“秋山悉心照顾了我三年。除了我爹娘，这世上再没有人对我那样好过，何况我已是残疾之身。所以他说他一直不曾忘了我时，我便嫁给了他。只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我要一个人住在一个别院里，除了他不见别人。”
　　唐素锦说到这里，厅中已是一片低呼。谁能想到唐素锦后来竟是嫁给了楚秋山？只是……他们既然是夫妻，唐素锦此时出现在这里，又像是为了唐门而来，到底所为何事？

　　灵越剑派的人却都是恍然大悟。楚秋山一直未曾娶妻，楚云峰是他多年前自己抱了回来，对大家说这是他的儿子，至于楚云峰的母亲是谁，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派里待的时间长的人，则隐约知道派里有一处地方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禁地。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即便是两年后我有了云峰，也没有见过外人。不过这些年独自一人生活，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若非我年少时那般任性，也许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他也不会死。我想到家人当初对我的好，猜想他们得知我死讯时的难过，已经觉得难言的愧疚。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再以何种面目来面对他们。”
　　说起这么多年离群索居的生活，唐素锦一脸平静。唯有提到亲人时，她脸上才有了些微动容。
　　“所以时至今日，我虽然依旧不敢认回亲人，却无论如何不能看着他们死于非命。‘芳华谢’的配方是我给秋山的，若是要追究，我也有责任，唐门却是无辜的。”

　　一石惊起千层浪，厅中顿时沸腾了，灵越剑派众人虽然碍着她是主母，却也怒了：“休要胡言！难道你说是我们掌门下的毒？”
　　楚秋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却挥了挥手，示意灵越剑派众人安静下来。

　　唐素锦继续道：“年前秋山来找我要‘芳华谢’的配方，说是要研究着配方制出一味更厉害的毒药，以后灵越剑派也多一样可以傍身的本事。我素来不多问他的事，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存了那样的心思——犹豫几日后还是将唐门原本从不外传的配方交给了他。”
　　她微微苦笑：“世间多传九龙图为唐门所有，事实上我在家多年从未得知有这回事的存在……我跟秋山也提过，可他始终不信。若我没猜错，这一次他精心布局，嫁祸给唐门，不过是为了那九龙图——待所有世家门派乃至望璟阁都插手其中，整个武林挥戈西征灭唐门时，趁乱夺取九龙图罢了。”

　　林豫越听越惊讶，细细一想却不得不叹楚秋山此番的确设计精妙——他要嫁祸唐门，却在屡次作案杀人时都假意嫁祸给华香尘。有了这一层关系，众人就很难想到这不过是个局中局——并非唐门嫁祸给华香尘，而是另有幕后黑手。何况第一晚失踪的人正是楚秋山唯一的儿子，楚云峰，谁还会怀疑到他头上去？
　　林豫微微皱眉，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第一晚于姗死去，楚云峰失踪，多半就是楚云峰所为——喝酒时将毒下到杯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了于姗，再摆弄出被华香尘所害的假象，屋内多半有密道，楚云峰只要从密道出去，屋外的人就不会听到丝毫动静，推门时便发现人去房空。
　　第二晚崔殊死去，应该是楚秋山派人所为——依旧装作是华香尘所为，然后又故意留下中毒的迹象以及令人怀疑的伤口，使人对华香尘的犯案产生怀疑。至于房外的血迹，也是刻意为之，扰乱视听。崔殊房中必然也有不为人知的密道供杀手行事然后带走崔殊尸体。
　　第三晚楚秋山定下的目标是苏绯湘，却不知苏绯湘恰好体质特殊，毒行缓慢，没有中毒立死。杀手应该是从密道出来正准备解决掉中毒的苏绯湘，再依样制造出凶杀现场，却不防华香尘本人忽然出现，打乱了一切计划。
　　可是楚秋山的计划原本已经成功——栽赃给唐门，然后引得整个武林对唐门倒戈相向——若是唐素锦没有及时出现的话。

　　唐素锦声音有些哽咽：“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被瞒在鼓里，若不是几日前这个华姑娘偶然到了我住的地方，告诉了我府里发生的事情，我还不知道秋山竟然已经鬼迷心窍到如此地步——即便是有了九龙图，谁又能说一定就能称霸天下？可他为了这九龙图，不仅心狠手辣害了我儿和这许多人，还想灭了唐门！”
　　“唐门祖训女子不能习毒术，我和小妹却因为父母宠爱而得习毒术，如今看来老祖宗当真是有预见的——我违背了唐门中人终身不得外泄‘芳华谢’的毒誓，还险些害得唐门遭此灭门惨祸，即便是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先祖。”

　　楚秋山静静听了这许久，此时终于出声，声音沙哑：“素锦，你便是这样想我的么？我再是鬼迷心窍，再是野心勃勃，我也不会害了峰儿啊！他是我们的儿子，我怎么会害他？”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便有心腹弟子下去带了一个人上来，神情懵懂，似乎刚刚睡醒，却是楚云峰。
　　他见了这许多人，先是一愣，接着看到唐素锦，便扑了上去跪在她身边：“娘！”
　　唐素锦神色震动，眼眶微红，抚上了他发顶，却听楚云峰忽然转向楚秋山道：“爹，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姗儿呢？她怎么样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林豫一愣。难道楚云峰也不知情？难道新婚那夜后，他被关到今日？
　　唐素锦摇摇头，叹道：“峰儿，你爹他……为了一份子虚乌有的皇图霸业，害了你娘子，也害了其他人。娘本以为你也去了……看到你还在，娘也放心了。”
　　楚云峰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爹？”
　　他站起身来，喃喃道：“爹……我娘说的，都是真的？”

　　楚秋山神情萧瑟，点头道：“峰儿，爹也是为你好啊……江湖人士，干得再好也不过是草莽之辈。爹想给你最好的，爹想努力一生，将这个天下捧到你们母子面前来啊！”
　　唐素锦蓦地冷笑道：“就算九龙图真在唐门，就算你真的得到这个天下，那又如何？亲人之血染就的霸业，你以为我会稀罕？”
　　楚云峰步步后退，神情惊惶，摇头道：“不……爹，难道我的婚事，只是你的一步棋？坐拥天下又怎样，你说你为我好，可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意思！”
　　楚秋山黯然叹气，不再开口。

　　华香尘在此时开口：“各位英雄，相信现在你们也明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我华香尘做些小恶事，却不会干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是传言中那样乖戾嗜杀。原本我在这一带游玩，听说灵越剑派出了事，两次都冒的是我的名头，我便来瞧上一瞧。我匿在派中一日，夜里出来查看，可巧碰到苏氏大小姐遇险，我还救了她一命。后来看灵越剑派围得铁桶也似，我逃不出去，误打误撞进了楚夫人的院子，告诉了她外面发生的事，她便要我今日带她前来。”
　　苏绯湘看着华香尘，微觉好笑，又很羡慕。她明明是跟自己一样大的年纪，江湖经验却很足，说话也极有派头，更难得的是还有这样的勇气，以魔女之身份，竟敢站到武林正道面前，为自己正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束本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