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13、第十三章 南诏军营

　　将营中亲兵甚多，了解了那铁桶似的防卫后，四人原本打算混进去然后行事的主意只好作罢。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几经秘密商议后，决定先设法引起将军的注意，一旦到了他跟前，任他有铜皮铁甲，慕容风扬三人合力也能将他斩杀。
　　“就不能直接下点毒什么的，或者有没有类似的蛊虫？”苏绯湘问道。
　　液那朵摇摇头：“不能。南诏人对于毒术也十分精通，下毒会被察觉，至于蛊虫，我族向来忌恨害人之术，未有此蛊。那将军，只能当面击杀。”
　　这就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杀掉那将军后，又怎么离开？若在他帐中行事，事后慕容风扬和林豫逃出去倒是没问题，可要带上轻功并非上佳的苏绯湘和完全不会武功的液那朵，要安然无恙地离开南诏军营是个大难题。
　　最后林豫提议，在两军交战时杀掉南诏之将，然后趁乱离开。可是两军互相倾轧，场面混乱不堪，苏绯湘凭着刀法逃离没问题，可液那朵还是很危险。

　　见大家都担心自己，液那朵坚决地摇摇头道：“大家不用担心我，反正我不用出面刺杀将军，到时候我躲在南诏阵营里，一开战就可以悄悄跑掉了。何况我还带了些别的蛊虫，说不定有用。”
　　看三人还是不信她能安全逃脱，液那朵急了，拔出一把亮闪闪的弯刀来，定定道：“临行前武阿古把他最喜欢的好刀送给了我，我一定会没事的！要是有人要杀我，我就用这把刀砍过去，打他个落花流水！”
　　她脸庞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眼眸却没改变。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坚毅的光，在月光下尤其动人。
　　苏绯湘忍不住笑了起来，拿下她的刀，掂了掂，笑道：“的确是把好刀。”她赞道，“阿朵，你原来这样勇敢，还想着拿刀打仗。”
　　她眼珠一转，又笑道：“好阿朵，你告诉我，武阿古是谁？”
　　液那朵如今变作大汉的脸上飞红，看上去有些滑稽。她笑着瞪了苏绯湘一眼，迟疑了一瞬，道：“是我的他。”
　　“他？哪个他？”苏绯湘不依，还要缠着她。液那朵待要作恼，林豫已经走上前来，拉住苏绯湘，摇摇头道：“别逼急了阿朵姑娘。”声音里满含笑意。
　　苏绯湘一愣，想到那日两人在树上的光景，顿觉脸上又热了起来，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点点头道：“那、那好。咱们便依计划行事吧。阿朵，不管怎样你都要小心，到时候躲在阵中，小心别被误伤就行了。要杀敌，还有我们三个在呢。”

　　翌日前线上爆发了小规模的两军冲突，苏绯湘四人借此机会大大表现了一番。即便不能使出剑法和刀法，慕容风扬等人就算尽力藏拙，也比士兵们强出了一大截。他们生擒了唐军的一个千户长过来，也因此得到了南诏大将的召见。
　　四人从容应对，得化形蛊之助，四人没受到任何怀疑。南诏大将大喜过望，于是将座下武艺最出众的亲兵与化形之后外表看起来最为“剽悍”慕容风扬比武。慕容风扬敛去一切武学招式，只借内力和身法，依旧完胜。经此一事，他便成为了南诏大将身边的亲兵，而林豫和苏绯湘两人也得到了嘉奖，留在了将营。
　　当夜，液那朵放出了可仿万兽奔腾嚎叫之音的蛊虫，一时间营地里混乱一片。林豫和苏绯湘悄悄来到关押唐军千户长的地方，解开了他的枷锁，嘱他回营后如实转告阵前斩帅的计划，希望唐军能够趁胜追击，大破南诏。
　　万事具备后，便只等两军下一次正式交锋。

　　苏绯湘近来却越发有些心神不宁。

　　军营里睡的是极简陋肮脏的通铺，这些倒还能忍受，只是要叫苏绯湘睡在一个浑身都是汗臭味的陌生男人身边，还不如要了她的命。起先进军营时，液那朵便想到这一点，担心苏绯湘受不了，想了办法给她们二人换了最边上的床位，苏绯湘睡最外边。挨着液那朵，苏绯湘倒可以安心地倒头睡得香甜。
　　后来换了营帐，苏绯湘一直觉得愧对液那朵，于是主动提出让液那朵睡到最外面。两人刚定下，苏绯湘看到迤逦而来的慕容风扬和林豫，便呆住了。
　　之前怎没想到，如今四人同在一个营帐，睡到一块儿来了！苏绯湘心中叫苦不迭，目光在慕容风扬和林豫之间来回打量，心说这下惨了，无论挨着哪一个，于她都是种极大的挑战。
　　毕竟男女大防，苏绯湘的脸红了起来。
　　慕容风扬二人一见，也有些发愣。同睡一塌，似乎不妥；让别人来挨着这两个女孩子睡吧，更不妥。慕容风扬脑中转过几个念头，想的都是“之前没考虑到这个，现下难办了”，或是“林豫性子温和，与她们向来要好些，不如就让林豫睡到靠里的地方”之类。
　　林豫所思又有所不同。他前些夜晚就想到了这一节，十分担心苏绯湘，又不能表现出来，白日里看到苏绯湘依旧活蹦乱跳，才稍稍放了心。现在睡在一个营帐里，他虽不是非要挨着苏绯湘，却也不会让其他陌生的男子睡到她身侧了。
　　两人目光交流了一番，林豫明白了慕容风扬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苏绯湘低声道：“绯湘，那……这一茬就恕我冒犯了。不过，你……放心好好睡吧。”
　　苏绯湘却早躺上床去，背过了身子去，装作已经睡着，不搭理他。
　　林豫微微叹了口气，在她身侧躺下。

　　苏绯湘紧紧闭着眼睛，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快要把被子都烧着。营帐里虽然不久就响起了起伏的鼾声，但有林豫在她身边躺着，她觉得他的呼吸声仿佛被无限放大，直到别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他微微的呼吸，响彻了她的世界，影响着她的心跳。
　　往常她入睡得极快，眼睛闭上仿佛只是一瞬，睁眼又是天亮。这一晚，时间却在无数次告诫自己别去想，别去在意而又失败后变得格外漫长。她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回到了那一晚在树梢上，他温暖的手心覆在她脸上，炙热的呼吸喷到她耳朵上，她觉得有些痒，又有些不知所名的酥麻。
　　似乎又看到了液那朵在树下和她的武阿古拥抱亲吻。树影斑驳，月光缠绵地黏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漾起水波样的模糊，再度清晰起来时，那拥吻的人，赫然变成了她和林豫！
　　苏绯湘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林豫似有所觉，压低了声音道：“绯湘，做噩梦了？”
　　苏绯湘不敢回头去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又尽力地把头往被子里埋。深秋的天气有些凉，这一动，她发现自己却出了一身的热汗，越发懊恼羞怯。
　　虽没有回头，她却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盯在她背上，要将她灼穿一般。
　　最后她终于模模糊糊地睡去，隔天早上却发现自己眼下有了一圈淡淡的青黑。液那朵看她没睡好，提出要把床位换回来，苏绯湘犹豫了半晌，答应了。
　　要是再这样睡下去，她要夜夜不成眠了。

　　第二天晚上看到床位的变化，慕容风扬一挑眉，没有多说什么，林豫却深深地看了苏绯湘一眼。苏绯湘慌乱地别过头去，觉得刚才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疑惑和伤感。
　　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有点难过起来。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喜欢？苏绯湘开始审视自己的心。

　　也许一开始，她对慕容风扬的好感的确多一些，毕竟他是那样耀眼夺目的存在。他的冷傲，他的寡言，他的出众，在情窦初开的少女眼里都变成令人心动的存在。一度苏绯湘见着他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就像江湖上无数倾心于慕容风扬的女子一样，只看到了他神话般的功力，却看不到这个男子的内心深处，甚至看不到他半分表情。
　　可到了后来，多了解了一些慕容风扬，苏绯湘深感自己永远也无法走进他的世界。他的喜怒哀乐似乎都藏在一个壳子里，轻易不会与人分享。独特的身份和经历造就了这样的慕容风扬：他嫉恶如仇，重情重义，琐事不留心。他可以是一个生死知己，却永远不会变成她苏绯湘的良人。
　　苏绯湘想通这一节后，便没有再沉迷于对他的幻想之中。
　　而林豫，恰与慕容风扬不同。他虽聪慧，心境却澄澈平和，总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苏绯湘与他在一起，总觉得心中安然喜悦。他对谁都好，对自己似乎格外关心一些，可……这便证明他喜欢自己，而自己也是属意于他的吗？
　　苏绯湘有些迷惑了。她想，若没有那一晚的种种巧合，如今也不会发展到这样。或许……他们只是对对方都有所好感，只是那巧合将他们推了一把，便成如今这样有些尴尬的境地了吧。
　　苏绯湘想了许久，最终拿定主意，那一晚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她不会再在意，也不会拘束自己的心意。她会坦然与他相处，若真是喜欢上了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那便喜欢好了。

　　这一想通之后，她再面对林豫时便不再扭扭捏捏，行动间又自然起来。林豫之前以为她是恼了他，正心忧间，喜见她又好了，便放下一颗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