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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一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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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舟还在睡?”
郁又城的秘书把手机装进上衣口袋,然后朝郎檀客气点了点头:“还没醒呢,早知道我就先给郎总您打电话说一声了,工作日还麻烦您过来一趟。”
“我今早在交通广播里听郁叔这几天在京城,想亲自过来道个歉。”
秘书笑了:“郁叔知道您有分寸,以舟平时还多亏您照顾呢,只不过他最近这几天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我两个小时后还要去机场,您不用担心,林博士还没走,有什么情况等会儿让他给您说。”
郎檀见他余光一次又一次落在了墙上的钟表上,便点点头:“我知道,王秘要是有事情的话就先忙吧,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秘书对着郎檀再次点点头:“那这孩子要是还有什么事的话,就麻烦您帮忙照看了。”
“应该的。”
那场意外发生后郁以舟在医院住了近一年,他的身体机能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好,但就在他出院、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欣慰时,郁以舟的身上却突然开始出现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
郎檀不清楚当时郁以舟病得到底有多严重,只是没过多久就听说有医生建议郁以舟彻底更换一个环境休养,于是在多方考虑和安排下,郁以舟被事业繁忙的父母送出国进行系统正规的心理治疗与康复。
郎檀送完刘叔离开后,林医生便从外面进来,他向郎檀借了火,两人一起站在门廊一边聊一边抽烟。
这位和郎檀年纪差不多大的林医生是郁以舟的心理治疗师,郎檀第一次来看望郁以舟前就已经和他见过。
“我知道您很担心,但这病就是这样会突然出现躯体症状。”
林医生并没有和郎檀聊郁以舟擅自减药的事情,毕竟他已经和郁以舟沟通过了,这也属于是郁以舟的个人隐私。
郎檀一个人在工作时经常忘记时间,以他的习惯来说平时哪怕连着几天不休息都是常态,但此时他脸上却显现出些许疲倦的神态:“说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也许是我的出现太贸然,给他带来了负担和压力。”
林医生摇了摇头,耐心解释:“其实他一直都在抗拒和伪装,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内心,这点一直都让我十分头痛,但后来您出现了,他突然愿意向我开口,这也是两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积极地想要配合治疗。”
“也许只是偶然,也许是因为回到这座城市让他有了安全感……他根本不记得我。”
“我想你们之前认识这么久,关系又亲密,哪怕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也还是会遵循内心的感觉而对您有某种发自心底的信赖——这些您一定能感觉得出来吧。”
郎檀沉默了片刻:“其实我更怕他会误会,觉得我对他的好只是一种伪善的施舍或者可怜的补偿。”
林医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您一定比我了解这孩子,他性格有些别扭,明明很想要的东西却故意推开,所以我还是希望能有人可以耐心地多和他沟通和交流,不是被他口是心非地拒绝几次就放弃。”
室外的温度跟着太阳开始逐渐升高,林医生抽完了手里的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郎先生,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您,或许会有些冒犯。”
郎檀完全不在乎:“你问。”
林医生忽然侧过脸盯着郎檀:“您希望让他恢复当时的记忆吗?”
郎檀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说了出来,他坚信如果今天面对这个问题的人是郎桉的话,他也会和自己有同样的答案。
“如果他是因为没办法接受才忘记的话,那重新想起来也没什么必要。”
林医生对郎檀的回答没有意外,而是继续说:“虽然说是选择性失忆,但实际上,没有人可以完全主动地选择想要遗忘的内容,再加上当时外力造成的脑部损伤,以舟他忘记什么也只是一个巧合——
可是大多数的选择性失忆,只要时间够长,记忆就可能会逐渐恢复,郎先生,您想过有一天他真的记起来那些事,应该怎么面对吗?”
一截烟灰烫落在食指上,郎檀仿佛没知觉一般,他凝思片刻:“他没有像你们想得那样脆弱,我觉得你们都想错了。”
“无论是作为一名医生,还是一个照顾过他的长辈,我都认为您或许可以帮助他好转。”
林医生笑着摇摇头:“可我又要说不要让你对他康复抱有期待,因为对他来说,期望其实也是一种负担,这病就像是终生都潜伏在骨髓中一样,不存在彻底康复的那一天……这对您来说似乎不太公平。”
“就算永远好不了也没关系,他是我弟弟,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郎檀说。
*
在模糊的光影中,车门被嘭的一声关上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步履如飞地跑过来。
从树上投下的斑驳光影让男孩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郁以舟看着他,毫无缘由地被巨大的恐惧与心慌吞噬。
【喂,郁以舟,你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强迫我哥和你玩捉迷藏?幼稚鬼。】
那个男孩背着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可郁以舟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脸上朝自己漾起的笑意有多生动。
紧接着,郁以舟认出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嘘,你小声一点!】
【哈哈好,我就不,其实我已经看到我哥往这边来了,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替你打掩护啊。】
蝉鸣占领着周围,为他们永不停歇地演奏着。
郁以舟回答:【你老是逗我,我才不要……】
原来自己又是在做梦。
郁以舟的大脑清醒过来,可他的身体却没能成功从睡梦中醒来。
他的灵魂又一次成功脱离了□□,开始冷静地望着那具装着自己的漆黑棺材,随着波浪滚滚的幽深漩涡不断卷起泡沫。
梦里,那个孩子凑近捏了捏他的脸,佯怒道:【你怎么这么倔呢?叫不叫?不叫我现在就喊大哥过来了啊。】
郁以舟感觉到自己好像很着急,可他却还是咯咯地笑着:【我就不要,你又没比我大多少……太别扭了,我叫不出来。】
他又一板一眼地跟那孩子说:【你太烦人了,还是大哥最好。】
那个男孩又笑了,笑得有些肆无忌惮,他一把搂住郁以舟的肩:【真受不了你了,小马屁精,那你自己说,我是你什么。】
郁以舟也跟着一起笑了:【赶紧走开,你,你当然是——】
是谁呢?
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声音坚定,温厚。
【郁以舟,我找了你好久。】
那男孩也望向他身后:【大哥。】
于是郁以舟回过头——
四周洁白的墙壁仿佛局限不住空间,郁以舟睁开了眼,胸口闷得发慌,他从未像此时感到怅然若失。
敲门声响了一下,他以为是林医生,于是下意识应了一声:“请进。”
“醒了?”
他看见郎檀越走越近。
郁以舟坐了起来,他的目光定在郎檀脸上:“哥?”
郎檀“嗯”了一声,然后告诉他:“我上班前顺路来看看你。”
郁以舟看着郎檀,在脑子里找了半天的词语:“我知道你担心我来着……你看,我已经没事了。”
郎檀当然知道郁以舟并不想谈论这些:“我知道。”
反应了许久,郁以舟又怔怔地说:“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
郎檀找了张椅子坐在一旁,也不问他梦见什么了:“是很长的梦吧。”
郁以舟呆呆坐在被子里,头发睡了一夜也安安静静一点不乱:“也许是,因为每次都是醒过来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也不全是……前一段时间,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个梦,但是醒过来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葡萄园里,很开心,我一直在跑啊跑,也许还有别人。”
“也许不是梦呢?”
郁以舟问:“什么?”
“我家有一座酒庄,你小时候经常会去那里玩。”
郎檀低头回忆:“我妈没有结婚的时候很喜欢葡萄酒,她经常去到我姥爷在勃艮第的酒庄里跟着学习怎么酿酒……
那时候我爸只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他明明一窍不通,却还是稀里糊涂花高价在家附近找了一块地,从种一株葡萄开始亲手给我妈酿酒,听起来很俗套是不是?无论是葡萄的品种,种植的环境,还是更加深奥的工艺和技术,他酿出来的酒都只能说是……一塌糊涂。”
“那后来呢?”
郎檀继续讲:“虽然我妈对这酒的评价不高,不过后来他们还是结婚了。”
郁以舟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郎檀表情柔和:“他们没空折腾酒庄,不过最近我在那里新修建了度假用的山庄,你什么时候有空了的话,我带你去那玩。”
“噢。”
郎檀看着他乖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突然想逗逗他:“你很小的时候总说那里像是迷宫,经常拉着我和你玩捉迷藏,其实你那时候太小才觉得葡萄树很高,每一次我都能很快找到你,却还要装成看不到,在园子里不停地找啊找。”
果然,郁以舟原本还白皙的脸蛋立刻变得红扑扑:“……”
“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休息吧。”
郎檀带着笑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终于情不自禁,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郁以舟的发顶,就像郁以舟还很小的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