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细作太迷人》南棠枝

9、救，还是不救？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托着笛音，悠扬的曲调宛如成熟的蒲公英，被清风传播出去，轻盈的在院中飘荡。

　　两只灰蓝色的鸟儿跳到檐下，又跳到旁边的枯枝上。
　　时不时晃动一下脑袋，踩的枝桠上下浮动，阳光漏下的光斑水波般游弋。

　　小崽子们新奇的看着两只鸟儿，险些惊呼出来，生怕扰乱了洛殊颜吹奏，连忙捂住嘴巴，眼睛瞪的溜圆。

　　段骁几乎在瞬间就听出，这是颜书前几日在尹家村吹奏那曲。
　　不知是吹奏的心境有所不同，还是使用的笛子不同，同一首曲子，韵味全然变了。

　　没有了上次听时阴雨连绵的愁思，反而透出几许午后的惬意，身心都跟着放松了。
　　不多时，笛音停了，院子里安静片刻，小崽子们纷纷举起双手，哗啦啦的鼓掌。

　　“好厉害，真的有鸟！”
　　“颜姐姐，你吹的是什么曲子呀，真好听。”

　　“只会这一曲，献丑了，这是我家乡的小调，没有名字，村子里大多人都会吹。”
　　洛殊颜笑着答，挥了挥手中的木笛，“阿珊。”
　　阿珊会意的拿走笛子，擦干净后还给小女孩。

　　段骁则看着那两只飞走的灰蓝色鸟儿，暗暗冲陆昭打了个手势。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的干干净净，铺着几道羊毛卷似的薄云，鸟儿扑扑翅膀，转眼就消失不见。

　　素色发带被秋风挑起，纷纷扬扬闯入视线，段骁顺着看过去，思绪莫名跑远了。
　　林寅就是个五大三粗的闷葫芦，他们夫妻两人平日相处时，当真有话可聊么？

　　傍晚，陆昭快步回到侯府，敲开书房。

　　“侯爷，那两只鸟飞走后，落入东巷的刘老爷家里，刘老爷已经养了那对鸟儿三年有余，宝贝的很，从不经他人之手，左邻右舍都知道，平日总见那两只鸟吃饱了到处串门。”

　　“府里的下人也说，偶尔会看到那对鸟儿来转两圈，和颜姑娘无甚关联。”

　　段骁两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和心跳声逐渐重合，敲的陆昭头皮发麻。
　　太静了。

　　陆昭垂下头，喘气儿都不由得放轻了，耳中传入段骁的问话，“嗯，狱中那几人招了吗？”

　　提起此事，陆昭脸上露出几分愁苦之色，“还未，什么刑都用上了，就是不张嘴。”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最后发挥一点用处吧。”

　　迎着陆昭不解的目光，段骁淡淡道，“通知下去，虞、燕两国的细作全部处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陆昭闻到了血腥气。

　　“是。”

　　三日后，正值秋风，侯府管家庆伯带着几个裁缝铺子的小工，走进小崽子们的院子。
　　住进侯府别院半个月，一直都是陆昭经常与阿珊过问洛殊颜的生活，这是洛殊颜第一次与管家碰面。

　　“见过颜姑娘。”
　　庆伯走进庭院，首先跟洛殊颜打了个招呼，温和的声音中带着笑，听起来如沐春风。

　　洛殊颜撑住竹杖欠身，“庆伯。”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此番前来，是为了给孩子们量身裁衣，侯爷特意吩咐了，给姑娘也准备好秋冬的衣裳。”
　　庆伯呵呵的笑着说明来意，看向洛殊颜的眼神甚是慈和。

　　与洛殊颜说定后，庆伯拍拍手，招呼一众小崽子，“小公子，小小姐们，排成两队挨个进房间。”

　　洛殊颜则被阿珊带着走进房间，单独量身。

　　刚在屋中站好，手背上被轻轻的点了几下，洛殊颜垂下头扯了扯衣摆，转头对阿珊道，“阿珊，出去帮庆伯看着孩子们吧，免得又出什么乱子，惹侯爷担心。”

　　见颜姑娘略显窘迫的模样，阿珊心下了然，想来姑娘是第一次让陌生人量身，不好意思，应了一声便关上门出去了。

　　负责量身的小丫头压低声音，向洛殊颜行了一礼，“属下墨九见过姑娘。”

　　洛殊颜摘下眼前的布条，扫了一眼门外，脸上假笑淡去，“查的如何？”

　　“墨冰统领让属下告诉姑娘，董丞相的门生日日参奏宁安候，没能拿下虞、燕两国先锋部队，平白耗去一个月粮草，但董丞相与宁安候之间，好像并非表面上那般不和。”

　　洛殊颜张开双臂，墨九一边给她量着，一边快速清晰的汇报。

　　董丞相曾深受大周国先帝信任，先帝驾崩前，留下遗诏，命董丞相为顾命大臣，辅佐年轻的新帝。
　　段氏一族则世代忠良，宁安军更是大周国最强的依仗，亦深受新帝依赖。

　　他们不合，对大周国来说绝对是一桩糟糕的事。
　　如今却查到两人并非表面上的不和，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洛殊颜在脑中想着各种可能，听墨九继续汇报，“第二件事，宁安军在几日前秘密购买了一些草药，是从各个城池零零散散买的，十分谨慎，我们只查到个大概，有菖蒲、羌活，送往南边去了。”

　　“第三件事，宁安候下令，明日当众处死抓到的细作。我们的人里除了林寅，墨十也被抓了，其余皆是虞国的暗探。”
　　墨九量身的动作不停，语气越来越沉，“姑娘准备……作何打算？”

　　言下之意，救，还是不救？

　　墨九的身量略低于洛殊颜，瞧着年岁与自己差不多，脸颊和眼睛都圆圆的，甚是可爱。
　　可她看过来时，洛殊颜蓦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被肩上沉沉的东西压进尘埃。

　　那双眼中装满了询问，下方藏着的，是更多的期待。
　　墨九希望她想法子救人。

　　段骁屡次试探她无果，便甩出这个杀手锏，逼她露出马脚，做个选择。

　　墨九的眸光越来越重，洛殊颜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清风顺着窗格钻入，涌进鼻腔，掀起一阵冰凉的血腥味。

　　分明是秋分时节，凛冬好像毫无预兆的就来了，突兀的只降临在这间屋中。
　　洛殊颜闭了闭眼，不再去看墨九的神情，“我不能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早在林寅被抓时，宁安军就准备好了陷阱等他们去营救。

　　段骁抓她回来的用意之一就在此，等着她想法子救人露出破绽，墨十也是因此落网。
　　如今在京都大肆宣扬，一旦她部署好去救人，等待大家的便是全军覆没。

　　空气更静了，只有尺子摩擦在衣服上的窸窣声，墨九的情绪通过按压尺子的力道传达过来。

　　洛殊颜无声的叹了口气，睁眼时，墨九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在成为细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有随时会死的觉悟。

　　洛殊颜胸膛起伏了下，用力吞下一口气，“告诉墨冰，随时待命，即便不去救人，也不能让宁安军讨到便宜。”

　　“属下记住了。”
　　墨九将尺子放进随身的小木箱，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串数字，起身时又看向洛殊颜。

　　“姑娘已经数次提醒我们燕国先锋军，免于宁安军的铁蹄践踏，我们相信姑娘。”
　　墨九声音很低，眸光坚定，缓慢又带着疼痛的，纾解了洛殊颜郁结在胸前的那口气。

　　“去吧，万事保命为上。”

　　“是。”
　　墨九提起小木箱，拿着量好的尺寸率先推开门，几个小工同时动作，好多小崽子已经量好坐到一边了。

　　洛殊颜重新蒙上布条，撑着竹杖出来，摸索着在小崽子们周围坐下。

　　“我阿公说了，今年该穿红色，你选了什么样子？”
　　“还是蓝色吧，宁安军的军服是蓝色，多威风！”
　　“我挑了最便宜那个，毕竟，都是侯爷自掏腰包的……”

　　洛殊颜倚着廊柱听了一会儿，笑着感慨，“侯爷如此善体下情，宁安军必当是大周吃穿用度最好的一支军队。”

　　小崽子们纷纷应和，话语中多了显而易见的自豪和崇敬。
　　“那是自然！我爹说了，侯爷就是大周最顶天立地的男人！”
　　“侯爷经常用自己的银钱，补贴军队的花销呢。”
　　“此次南征，侯爷还自己出钱买了许多草药随军带着，我爹说南境的蚊虫特别毒，咬一口得难受大半个月的！”

　　草药……

　　方才墨九汇报的消息中，便是宁安军秘密购买了一批草药送往大周南境。

　　南沼林以南，有一种独有的黑色小蚊子，个头很小，不比大周北地的大花蚊子，咬起人来却特别毒，防不胜防，能活到深秋时节。
　　唯有用羌活、菖蒲，辅以浮萍焚之才能驱赶。

　　先前猜想的不错，此次大张旗鼓的撤军就是障眼法，段骁还留了部分宁安军在边境，悄悄靠近，随时准备突袭！

　　洛殊颜快速盘算，院落另一边，庆伯亲自盯着小崽子们都量身完毕，客套几句后，便送裁缝铺子的小工们出府。

　　洛殊颜也佯装起身相送，墨九特意落在众人最后方，目不斜视的路过洛殊颜身边时，听到几声长短不一的轻咳声。

　　用力清了清嗓子，洛殊颜转过身，“好了，都量完了，该回去抄书了。”

　　“啊……”

　　不待小崽子们略带哭丧的声音喊完，洛殊颜紧接着道，“你们乖的话，快结束时，可以留半个时辰听话本的时间。”
　　小崽子们话不多说，争相跑入书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笔墨纸砚。

　　日光越来越沉，太阳在灰蓝色的天幕中像块橙红的琥珀。

　　小崽子们围着阿珊而坐，听话本听的津津有味，谁都没注意到洛殊颜，掩在袖子下的手中，藏着一只白白胖胖的鸟儿。

　　在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悄然飞出侯府，落入墨冰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