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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营生 她折身回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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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折身回后厨,想瞧瞧还有什么现成的耐放小菜,下回装盒时再捎上两样,目光微转,扫见案角洇着一片油渍,亮晃晃糊在那儿。
素案上横着切过卤味的刀,泔水桶敞着盖口,墙角笸箩里的枯菜叶堆得冒尖,引得苍蝇嗡嗡盘旋。
好啊,几日没来盯梢,一个个原形毕露!
沈临春挽起袖口,三两步迈入正堂中央,嗓门清亮,“手里的活都停一停,查卫生!”
话音才落,哀鸿遍野,“又来?前几天不是才查过么!”
“完啦完啦!切菜的墩板今早还没来得及刮呢!”
阿贵苦着脸吭哧吭哧去拎水桶,阿苓认命地掏出擦洗的家什,后厨掌勺的大师傅仰天长叹,那愁眉苦脸的做派,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衙门来抄家呢!
这份酷刑每月总要来上两遭,不拘前堂后厨,不论新伙计老师傅,谁也躲不掉。
沈临春抖开一方雪白棉帕,第一站直奔灶台,伙计们跟在后头,眼睁睁瞧着那帕子贴着灶沿抹过去,提起来,灰蒙蒙一道印。
“昨儿谁当的值?”
半晌,角落传来一声轻咳,烧火的小工默默举起手,自觉领下洗灶的差事。
移步去验碗碟,白帕转着圈里里外外揩一遍,对光一照,白净无痕。
她面色稍霁,随即扭头点兵,“各处的抹布,全都拿来。”
七八条抹布顷刻凑齐,干的湿的一字排开,厨房外堂分开验。
查到阿贵那条,沈临春两指夹起来一晃,布头油光锃亮,深一块浅一块,荤油素汁全沤在一处,全然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阿贵。”
“哎......哎?”
“坏我规矩,扣半日工钱。”
“掌柜的!!”阿贵嚎得撕心裂肺,“那布还能使啊!洗洗跟新的一样!”
“洗洗跟新的一样,那你晌午拿它包炊饼吃?”
众人哄堂大笑,阿贵蔫头耷脑,捧着那条罪魁祸首站到门口领罚。
验完物件便验人,一排手齐齐伸出来,她挨个翻看指甲,翻到后厨帮工那双,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当场把人拎出队列,“去刷干净再回来,刷不干净今儿别碰食材。”
末尾,照例抽背店规,“碗筷上桌前,应该如何?”
“过滚水!”齐声震瓦,比军营点卯还齐整。
“打烊三件事,是什么?”
“水缸蓄满,灶膛封火,灯烛离柴!”
这些章程,宴春台上下背得舌头起茧,梦里叫起来都能囫囵接上一句。
众人嘴上应得响亮,肚里却转着另一套:东家事儿真多,天底下开酒楼的,哪有连灯烛搁哪儿都要管的?
验收完,沈临春负手立在堂中,正色道:“这些规矩听着琐碎,可病气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眼下正值三伏,一条脏抹布,一副没洗净的碗筷,都有可能让客人吃坏肠肚,到时候砸的是宴春台的招牌,断的是咱们吃饭的营生!”
满堂鸦雀无声,方才腹诽东家事多的几个,缩着脖颈大气不敢出。
“今儿查下来,碗碟擦洗得最见功夫,照例,阿苓月钱添一成;至于灶台失职,抹布混用,指甲有泥这些,头一回我不重罚,只盼你们长个记性;有第二回,新账旧账一并算,谁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言罢,她看着垂头丧气的伙计,语气一松,“当然,也不叫大伙白辛苦,晌午全店加餐,后厨添两道硬菜,肉管够,绿豆汤湃在井里,敞开喝。”
“掌柜的英明!”
“我就说嘛,咱掌柜的赏罚分明,从不亏待底下人!”
方才嚎得最惨的阿贵,这会儿嗓门拔得比谁都高,扣月钱的仇转眼便一笔勾销。
伙计们各归各位,手上活计不停,闲嘴也没歇。
“哎,听说没,太白楼关张啦。”
“啊?钱掌柜不是才放出来么?”
“谁知道啊!铺面贴上封条,连人都寻不见!”
“活该!”
一句活该就此翻篇,话头转去一会儿加餐是吃卤肉还是酱猪蹄,两拨人争得不可开交。
最后午市收工,卤肉和酱猪蹄各上一盆,两张八仙桌拼一起,大伙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
赵叔抱着账册逐笔清点,算盘拨到一半,忽抬头道:“东家,参将府的小厮,今儿又来打包酒菜,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趟了。”
沈临春的绿豆汤正喝到一半,闻言侧头,视线落在案边码放的两只空食盒上。
她拎起食盒一掂,又翻开盒盖朝里头望一眼。
嘴角一勾,当即击掌唤人,“都过来一下,我要说个新营生。”
伙计们交换眼色,瞬间精神一振,他们东家想出的门道,向来一个赛一个的新鲜。
前有雨天送姜汤,熟客积签换菜,后有存银送玉牌,摸彩碟开天巧菜,每次都是闻所未闻的稀奇路数。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这会儿听到「新营生」三个字,谁都不敢怠慢,眨眼间便围拢成一圈。
沈临春抽出一支炭笔,挪开桌上的碗碟,铺开一张粗纸,边画边讲。
“我方才琢磨,建安城里,深宅大院的女眷不便抛头露面,上岁数的老人家腿脚不利索,三伏天懒得挪窝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人想吃宴春台,只能打发下人来买现成的,可拎回去早就凉透走味了,哪比得上专人专盒,趁热送到府上?”
阿苓眨眨眼,试探着接话,“掌柜的意思是......咱们替人跑腿,送菜上门?”
“不错,正是这个理。”
掌勺的大师傅拿围裙抹抹手,皱眉接茬,“可要是路上一耽搁,这菜凉的凉,坨的坨,客人吃着不痛快,反倒砸咱们招牌。”
“食盒底下用炭匣温着,再挑脚程快的人送。”她答得一句不带磕绊,“送菜的路线提前踩好,哪家府邸走哪条街,几炷香能到,统统都得画图记档。”
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墨点,“东城,西市,衙前街各划一片,一趟顺路能捎带三五家,脚程也省。”
伙计们呼啦啦探头去瞧,上面墨点连着线,线上标着数,识字的念街名,不识字的认墨点,阿贵指着其中一处嚷嚷,那是他姑妈家门口的岔道。
“你姑妈家那片归西市。”沈临春就着他指的方向补一笔,笑着收拢话头。
“这营生就叫「提盒到府」,画一份新的套餐水牌挂出去,前一日下订,次日晌午准时送到。”
笔尖不停,又添一行,“还有,往后有府里办小宴,主家不方便出门的,咱们连大厨带席面一起抬进去,就在人家的灶上现烧,宴春台的菜式,家厨做不来,这席钱另算,赚头只会更多。”
此话一出,不知谁咽下一大口猪蹄,喉咙发出咕咚一响,继而低声议论开来,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热切。
赵叔却抚须拧眉,“东家,食盒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回头这家漏一只,那家忘一只,日积月累这成本可不低啊。”
她顿一下,“这个......我还没想周全,先记下,回头琢磨。”
阿贵眼珠转得最快,越听越美,搓着手往前挤,“掌柜的,这活儿我干!走街串巷还能看风景,这么美的差事......”
“美什么,堂里灶上哪处离得开人?”她拿笔杆敲他脑门,“再说就凭店里这几条腿也远远不够,得添人手才行。”
“不拘男女老少。”她重新落笔,在纸角写下几行小字,“只要腿脚利索,识得几个字,家世清白的便可,街坊四邻肯作保的,优先录用。”
“工钱也有一套算法,底钱之外,每送成一趟另抽一份赏钱,多跑多得,上不封顶。”
“多跑多得?”阿贵眼睛倏地瞪圆,“那我一天要是跑十趟......”
“十趟就抽十份赏钱,我还能赖你不成。”
这话当天便在朱雀大街上传开,隔壁绸缎铺的掌柜拎着两匹尺头寻上门,“沈掌柜,我家侄儿今年十四,打小就在街面上跑惯的,您只管使唤!”
街口卖炊饼的孙老四也颠颠儿赶来保举自家兄弟,说那后生嘴严腿快,早年当过驿卒,建安城的大街小巷闭着眼都能摸得清。
太平年月,一家生意兴旺,左邻右舍都跟着沾些实惠。
沈临春趁热打铁,吩咐阿贵明儿一早去寻木匠,赶制一批带炭格的食盒。
掌勺的领人拟新菜单,冷热荤素各列几样,经得住路上颠簸,捂在盒里不走味的才准上;赵叔则核算底钱与赏钱的条例。
众人兴头十足,一直忙到打烊时分才下工歇息。
她回房,将次日待办的事项逐条誊上纸,密密麻麻写满一页压在枕头底下,熄灯前又望一眼窗外的夜色,满心都是这桩即将跑起来的新营生。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三更天的梆子敲过一巡,一切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阿贵在前堂打地铺值夜,睡得四仰八叉,突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钻进梦里,呛得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趿拉着鞋扑到后窗一瞧,后院火光冲天,他吓得慌忙抄起门后的铜锣没命地砸。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救火啊!”
这火来得蹊跷,火头起在堆放碗碟陶盆的耳房,满屋没有一件引火之物,偏偏烧得又急又猛,更邪的是火势见风就长,一路向北直逼沈临春的厢房。
铜锣震天响,附近赁屋住的伙计们纷纷冲出门,桶盆瓢罐抓着什么算什么,打头的胡乱用湿布蒙住口鼻便往火海里扎。
砰的一声,前头大门轰然洞开,街坊们蜂拥而入,男女老少齐上阵,“水缸在哪儿?井绳呢?后头的让道!”
有人抡着湿扫帚扑打乱窜的火苗,有人拽来吸饱水的棉被,蒙住北面过道的门框隔断火路。
那头,沈临春陡然惊醒,睁眼一片漫天红光,浓烟吸入喉管,呛得肺腑生疼。
她翻身下床,几步奔到衣柜前捞起一只小樟木匣,里头放着账册,银票,地契文书,都是这几年苦心攒下的家底。
一拉门,热浪兜头扑来,额发燎去一撮,火舌攀着廊柱烧得噼啪爆响,脚下地板踩着发软,从这儿出去无异于送死。
她折回窗边,头顶咔嚓一声,通红的椽子轰隆砸落,火星溅得老高,退路也随之封死。
黑烟层层下压,她连咳带喘,眼泪很快糊住视线,只能摸着床沿和桌腿一步步挪到离火最远的地方。
“东家!!东家还在厢房啊!”阿贵刚走近月洞门便叫热浪掀翻在地。
他红着眼还要再闯,两个伙计死死架着他胳膊,他挣脱不得,一屁股坐地上嚎啕大哭,“是我值的夜!都怪我睡得死!东家!!”
哭嚎与铜锣声越过重重屋脊,惊得犬吠连绵不绝。
同一时间,秦瞻巡城至西坊,望见东南方向的天幕浊红一片,那地界,他熟得不能再熟。
缰绳一勒,黑马嘶鸣着调头,“周平,速去通知府衙增援,其余人等,沿街叩门示警,清挪柴草杂物,务必遏制火势蔓延!”
令罢,一夹马腹,铁蹄劈开夜色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