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重新再买一个
沈临春 ...
-
沈临春蜷缩在倾倒的立柜旁,四面火舌燎得她双颊滚烫,胸腔窒闷,呼吸愈发短促。
椽木断裂的炸响忽远忽近,缺氧的晕眩感拽着眼皮往下坠,混沌中,依稀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竭力循声偏过头,滚滚烟浪深处,一角玄色劈开火光,紧接着天旋地转,那人的面容在热浪里扭曲晃动,没等她辨出眉眼,意识便彻底断线。
秦瞻探臂接个正着,扯下湿披风罩住怀里的人,随即飞起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槅扇。
出门的刹那,上方朽木喀啦崩裂,一截燃透的横梁当头砸下。
他旋身弯腰,后背生生扛下这一重击,胳膊拢得更紧,护着人一头撞出火海。
外头伙计们惊呼着围上来,他错身避开,单手挽缰跃上马背,只撂下一句,“留人看守铺面,封死前后巷。”
言罢,长鞭凌空一甩,烈马直奔参将府。
府中人影杂沓,下人们捧巾端水进进出出,军医隔着幔帐诊脉施针。
秦瞻站在屏风外,内室的动静他丝毫不敢漏听,身上的衣料燎穿大半,焦布与血肉黏在一起,洇出好大一片深色。
“大人,您的伤......”亲卫捧着药箱上前。
他抬手一格,“不碍事。”
半炷香后,军医擦着汗挑帘而出,躬身禀报,“大人放心,沈姑娘是烟毒入肺,呛得凶险,好在救治及时,没有伤着根本,等高热一退便无大碍。”
帐内呼吸逐渐匀稳绵长,人已睡熟,秦瞻悬吊的心总算落地,这才由军医料理背上的伤。
剪子沿布一路绞开,焦片黏着皮肉一片片揭下,血珠细细密密地冒。
他坐得笔直,自始至终没吭一声,唯有搭在膝上的手,隐隐绷起青筋。
上完药,军医劝他回房歇息,他不应,披件外袍坐回太师椅,隔一道素屏守着帐中人。
案上搁着那只小木匣,是她昏死过去都不肯松手的东西。
匣角燎去一块漆,他命人取来丝绢,将它端端正正裹好,交给侍女搁在她榻边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只木匣在枕边一搁便是一天一夜,窗纸由暗转明,天光越过帐钩,恰好落在绢面上。
沈临春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一方素净的锦帐,身下床榻宽软,被褥浮着淡淡的药香,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熏烟气。
这是哪儿?
嗓子干得冒火,稍一吞咽便钻心地疼,她张张口,只漏出一星气音。
“掌柜的,你醒啦!”
榻边打盹的人噌地弹起来,一张脸又惊又喜,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是阿苓。
她慌手慌脚倒来温水,拿小勺一点点喂给沈临春,“大夫说你烟呛得凶,肺里有毒气,要是再晚半刻就......”
话没说尽,她赶忙咽回去,不敢再往下讲。
温水润过干裂的唇舌,她缓过半晌,哑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参将府。”阿苓小心扶她靠上引枕,“秦大人的府邸。”
沈临春一怔,难怪身上的锦被滑腻生凉,屋里的摆设也处处都透着贵气。
“东家你是没瞧见那阵仗......”
阿苓一屁股坐回杌凳,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顺气,“后院整个烧起来,你那间厢房烧得最猛,街坊四邻全跑来救火,一直泼到后半夜。”
“最吓人的是怎么都找不着你!火势实在太大,过道谁也进不去,阿贵哥急得撞墙,万幸秦大人及时赶到,没多大工夫,就把你抱出来啦!”
“不过他自己也伤得不轻,后背血糊糊的一片,大夫劝他歇着,他偏不肯,直到天亮才打发人接我来看顾,这会儿估摸着在外间眯觉呢。”
一口气絮叨到这儿,阿苓忽然拖着杌凳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掌柜的,我瞧秦大人待你,跟待旁人不一样......你们俩是不是早就认识?”
沈临春躲开她探究的目光,一转脸,瞥见床头裹着丝绢的木匣,心头微动。
“衣裳在哪儿?我要更衣。”她撑着榻沿坐起身。
---
沈临春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裙,发髻由阿苓重新绾过,仅插一支素簪,衬得人素雅明净;她抚平腰间的裙带,便随引路的丫鬟出门。
参将府深宅广院,抄手游廊七折八绕,越往里去越是清幽。
走到书房门口,槅扇虚掩,堂中一名亲卫正垂首低禀。
“火场翻检过三遍,耳房寻不出引火的物件,倒是后巷验出火油的痕迹;另外据更夫所言,二更前后瞧见两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查。”案后的声音不高,字字冷硬,“沿街的商铺,这几日进出城的生面孔,一个不落,仔细排查。”
“属下遵命。”
亲卫得令出来,瞧见廊下的沈临春,忙抱拳退下。
丫鬟入内通禀,转瞬折返,欠身道:“沈姑娘,大人请您进去。”
书房宽敞,四壁挂着兵械舆图,案头一只青瓷茶盏冒着热气,与满室肃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瞻端坐案后,肩上披着宽大的外袍,眼下积着淡淡青影,见她跨过门槛,他径直大步迎上来,“怎么下床了?”
“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没齿不忘。”沈临春嗓音犹哑,敛裾深深一福。
“分内之事。”
他抬手虚扶一把,语气平平,落座时却替她拉开下首的圈椅,“你伤在肺腑,要少说话,坐着听我讲便是。”
“宴春台那边你且安心,前堂无损,存粮食材也都完好,烧毁的是后院三间厢房和一座耳房。”他语速不疾不徐,拣要紧的说,“伙计们一个未伤,阿贵领着人守在店里。”
他顿一顿,“方才的话,你在外头听见多少?”
“听见后巷验出火油。”
他点头,“有人蓄意纵火,起火的位置挑在你厢房后头,应当是冲你来的,你想想,近来可曾与什么人结过怨?”
沈临春垂眸沉思,“要说结怨,只有钱掌柜,会是他么?”
“不好说。”
秦瞻视线落回案上摊开的簿册,上头记着各个关口通行的名录,“此事我来查,你只管养伤,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出客院,阿苓陪你住着,缺什么知会一声,不必与我客气。”
沈临春没有推辞,顺势将话头引向他,“你的伤要紧么?大夫怎么说?”
“皮外伤。”他答得极快。
“可我听阿苓说......”
“军医交代过,你要少费些口舌,话省着讲。”他截住话音,一副医嘱大过天的做派。
案上茶汤凉透,他侧身去够炉上温着的小铜壶,要给她换盏热的;手臂刚一抬高,后背的伤处猛地一扯,壶嘴一歪,茶水泼出小半。
“你没事吧?”沈临春见状,绕过案角扶住他。
她俯身靠近的瞬间,秦瞻眼皮一跳,睫毛压不住突如其来的慌乱。
他右手抓起手边的一本厚重军册,啪地一声扣在身前;这般急促突兀的动作,背上的皮肉登时撕裂开来,剧痛直窜天灵盖。
“呃......”
“你乱动什么?!”
沈临春按住他的小臂,嗓音本就哑,这一急,尾音更是劈叉带出毛刺,“还嫌背上的窟窿裂得不够大是不是?!”
秦瞻僵在原处,可下一息,他五指却局促地抠着案角;方才扣得太急,军册斜斜压着,边缘漏出一截朱红。
沈临春的余光让那点红勾住,探手掀开那本军册。
一枚平安结静静躺在镇纸旁,绳色经年浸着汗气,暗沉沉泛着乌光,结心依旧饱满周正,穗尾却燎得乌黑卷曲,瞧着轻轻一碰便要簌簌掉灰。
沈临春盯着它,一时忘言。
那是三年前,落花镇桥头,她花两文钱买来打发他的便宜货。
“这个平安结......”她轻抚过焦黑的绳结,转头盯着他,“你竟一直带在身上?”
藏匿三年的秘密被她当场戳破,秦瞻耳根腾地烧起来,热意一路漫到脖颈,背上的痛倒忘个干净。
他眼睛慌得没个落处,一会儿瞅墙上的舆图,一会儿瞟她鬓边的素簪,独独不敢与她对视。
笨拙地熬过半晌,才硬邦邦吐出一句,“它本来......挺好的,可火太大,没护住。”
沈临春望着眼前这个生性讷言的男人,忽而将平安结塞进自己的袖袋。
秦瞻眼见心爱之物被收走,错愕抬眸,“你......”
“急什么?”
沈临春两手撑着书案,上半身微微前倾,两人离得极近,气息相闻,“烧成这样,留着多不吉利。”
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从前顾忌的,犹疑的,到这会儿都不值一提。
“改日跟我去逛建安城的夜市,重新再买一个,好不好?”
秦瞻怔住,方才还四处逃窜的目光,此刻稳稳落在她脸上。
他反手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而郑重。
“好。”
---
纵火案破得比预想的快,第三日晌午,亲卫便押着人犯回府复命。
作案的是两个流窜的亡命徒,专收黑钱替人消灾,幕后主使果然是钱掌柜。
太白楼关张,他去府城找靠山周通判哭诉,指望对方替他出头;谁知周通判是个见风使舵的,一听对头是新上任的参将,吓得当场翻脸不认人,命家丁将人轰出门去。
家业败得精光,靠山又倒,走投无路之下恶向胆边生,他散尽余财雇人行凶,誓要拉着宴春台同归于尽。
天不遂他愿,人没害成,自己反倒落个秋后问斩的下场。
口供传到客院,沈临春只淡淡抛下四个字「多行不义」,从此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一个月后,朱雀大街。
爆竹从街口炸到巷尾,红纸屑铺满一整条青石路,修缮一新的宴春台重新挂牌开张!
沈临春趁这回大动土木,索性将后厨扩大一倍,铺面轩敞气派;后院与前堂打通,临街另开一扇侧门,门楣悬着新匾——提盒驿。
“让让!都让让!东市柳员外府上,三荤一素外加冰镇甜汤一盅,急件出单咯!”
阿贵头戴竹笠,提着双层炭格食盒,风风火火跨上门前的骡车,一溜烟没入长街。
“掌柜的!李少爷包下晚膳席面,催着问大厨什么时候带食材登门呢!”阿苓抱着厚厚一沓水单,笑得合不拢嘴。
“催什么,回话给李少爷,让他把府里的灶台腾干净等着!”沈临春提笔在单册上勾勾画画,钱匣里码着白花花的大银锭。
提盒到府的外卖营生一经推出,便风靡整座建安城,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如今最爱攀比的,便是谁家宴席摆的是宴春台的菜。
华灯初上,长街两侧挂满各式各样的绢灯,游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临春两手握着刚出锅的梅花糕,偏头打量身旁的人。
秦瞻今日难得穿一身月白常服,褪去甲胄佩刀,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灯影下竟显出几分清俊温润的书卷气。
他背上的烧伤已经痊愈,一路侧身走在外档,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给,吃不吃?”
梅花糕递到他嘴边,豆沙馅冒着热气,沈临春踮起脚尖,杏眼含笑。
秦瞻瞧着那五朵花瓣淌着糖蜜,迟疑一瞬,还是老老实实地低头咬一口。
“甜么?”她笑眯眯地问。
“甜。”
他答得一本正经,步伐莫名快出半拍,走几步惊觉身边空落落的,忙不迭刹住脚,等她跟上来。
两人并肩挤过闹市,拐进巷口一间首饰铺。
铺里两面立着乌木柜格,钗环步摇压在红绒衬布上,暖光一照,流光溢彩;靠窗那面墙垂着一排丝绦绳结,是给钗环配对添彩用的。
沈临春逐排看过去,相中一枚双色缠丝的平安结,“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姑娘好眼光,这是如意平安结,保出入顺遂的,十文钱。”
沈临春爽快付钱,转身将绳结系上秦瞻腰间的革带,理顺流苏,“喏,这个新的接着替你挡灾,回头系在刀上,往后不管去多远的地方,都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嗯。”
秦瞻轻应,牵起她的手,将一只玉镯套上她的手腕,“掌柜的说,戴这个,福寿绵长。”
明明是自己相中的,偏要拿掌柜的作筏子。
沈临春眉梢一挑,不点破他的小心思,牵紧他的手一同撞进熙熙攘攘的市井烟火中。
“走,咱们去前面瞧瞧,听说今儿有杂耍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