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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捅破窗户纸 “沈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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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掌柜!几天不见,想煞我也!”
人未到声先至,这铜锣嗓比堂倌的吆喝还响亮,阿苓端着茶盘赶忙侧身让道。
李少爷折扇摇得虎虎生风,身后还跟着位娇怯怯的小姑娘,一身鹅黄衫裙,绞着丝帕,眼睛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超过一息。
“这是我家表妹,头一回来建安。”他扬着下巴,神气十足,“我说旁的地方都不必去,先来宴春台开开眼!”
沈临春笑着迎上去,撩裙躬身一礼,“李少爷抬举,快请上座。”
“坐什么坐,我先跟你说道说道!”
折扇啪地拍上柜台,他倾身凑近,眉飞色舞,“上回你家摸彩碟,我开出一品什么来着?哦,秘制熊掌!我回去跟我爹一提,老爷子非说下回要亲自来碰碰手气!”
这位爷是宴春台一等一的散财童子,出手阔绰从不问价,沈临春和颜悦色,专拣他爱听的话奉承。
“令尊肯赏光,那是小店的荣幸,到时候我叫后厨备几道压桌的硬菜,保管老爷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话中听!”
对方大笑,唾沫险些溅上账本,“要我说啊沈掌柜,整个建安城的酒楼,论新鲜论巧思,谁能比得过你?改明儿我做东,邀上一帮朋友,把你这儿的雅间包圆......哎?”
他说到兴头上,想拉表妹附和两句,却见那丫头脖颈拧向堂角,问一句慌慌张张「啊」一声,全然不知表哥在说些什么。
再一瞧,满堂女客的眼波竟全都黏在同一处,连跟前这位八面玲珑的沈掌柜,眼角余光也忍不住朝那方向斜去。
李少爷纳闷,循着众人目光扭头一瞥。
大堂四号桌,一位布衣客官独坐饮茶,不言不动,自成一派。
他抬眼望过来,那眼神冷寂沉肃,不怒自威,多看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李少爷冷不防打个寒噤,那股滔滔不绝的劲头瞬间泄散。
这不是那位秦参将么!任他平日如何张狂,此刻也不敢在这位煞神面前造次。
“那什么......沈掌柜,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改,改日再来!表妹,走,快走!”
他拽起一旁呆立的表妹匆匆告辞,出门时叫门槛绊个趔趄,折扇落在柜台都顾不得拿。
沈临春望着那仓惶而逃的背影,一脸疑惑,方才还聊得热火朝天,怎么说走就走?
她回想一遍自己的应对,礼数没差,话头未断,实在寻不出半点错处。
隐约觉得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只得摇头作罢,将遗落的折扇搁至一旁。
那厢四号桌秦瞻抬手唤人,阿苓应声过去,发现茶盏裂开一道细缝,自沿口贯到盏底,茶水浸湿垫在桌上的青布巾。
阿苓拾起茶盏翻转端详,没磕没碰,好端端的怎么会裂呢?当真古怪。
她偷偷觑一眼这位喜怒莫测的贵客,对方泰然自若,五指虚虚搭在桌沿。
“换一盏。”
“哦哦,好嘞!”
阿苓捧着裂盏边走边嘀咕,八成是窑里带出来的暗伤,回头得跟掌柜的说说,这批茶具怕是要重新验验货。
午市过后,阿贵和阿苓归置桌椅,后厨的伙计三三两两去后院歇脚,喧闹一晌的正堂渐渐安静下来。
四号桌那人还坐着,背依旧挺得笔直,双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添茶时才略略抬眸,道一声「有劳」。
沈临春在柜台清账,毛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心思压根不在数目上。
这位参将大人天天枯坐堂中,今儿能传出他给宴春台撑腰,明儿就敢编出别的闲话。
这般不明不白地耗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不趁早说开,往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也罢,这层窗户纸,今儿就由她来捅破吧。
她取一只干净的茶盏,随即在他对面落座,这是两人重逢以来,头一回面对面坐下说话。
“大人每天光顾小店,民女感激不尽。”
开场照旧是场面话,她执壶斟茶,水线不疾不徐,“只是有句话,民女斗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身份尊贵,来吃饭的客人哪个不噤若寒蝉?点菜不敢高声,行令不敢尽兴,喝碗酒都得先瞧大人的脸色。”
她声调不高,唇角含笑,话锋寸寸往前推,“长此以往,小店这生意怕是难以为继。”
话说到这个份上,逐客之意明明白白摆上台面。
秦瞻不见恼意,眉心微微聚拢,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晌午人多,我可以改晚间来。”
沈临春:“......”
“若晚间也碍事。”见她不语,他以为方案欠妥当,当即退而求其次,“后院可有空桌?我可以坐后院。”
沈临春哭笑不得,这人是真没听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这套迎来送往的客套话术,什么样脾性的主顾没应付过?竟是第一次吃这种闷亏。
笑意一点点敛净,话里那点应酬的甜味也一并撤下,“秦大人,你每天来此不为吃,不为喝,到底想做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秦瞻望着她,每个字都好似从胸腔里逼出来的,“三年前......”
话才起头又停住,腮边肌肉紧绷,嘴唇数次翕动,却无下文。
沈临春肚里的场面话还有一箩筐,随便捡一句都能岔开话题,含混过去。
可赵诚死在那条路上,那是他的副手,她欠他一个交代,也欠逝者一份告慰。
她拂开颊边的碎发,神色出奇的平静,“三年前,我和赵诚在路上遇袭,马车翻下河滩,人被冲出十几里地,万幸被打渔的老丈捞起来,捡回一条命,赵诚......没能撑住。”
提及那个名字时,她视线飘向门外长街,落定又收回。
“我知晓你那时在南疆平乱,便想着只要我不去云州,那帮人就没法拿我做饵引你入瓮。”
杯盏在她指间慢慢转动,茶汤漾开一圈圈波纹,“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于是我一路辗转北上来到建安,又暗中花钱疏通衙门,抹掉户籍路引的痕迹。”
言及此,她轻呼一口气,仰面展颜,“谁知你竟然调任到建安,兜兜转转三年,又让咱们撞个正着!”
语气嗔怪老天爱捉弄人,眉梢眼角却染着实打实的高兴。
“对了,当年那伙人......”
“都死了。”
沈临春哦一声,端茶抿一口。
“话说回来,这宴春台还是用你当年给的那笔钱盘下来的呢。”
她敲敲桌面,端出谈买卖的架势,“所以,你也算这里的半个东家,不过往后你还是少来为妙。”
“你现下身居要职,前途大好,建安城不比旁处,三步一户贵门,五步一个衙口。”她屈起手指,一条一条替他细数。
“你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若成天来宴春台晃悠,难免叫人拿住话柄,以后十天半个月的,打发小厮来买两道小菜解解馋,想吃什么提前捎个话,我让后厨给你单做。”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掺一丁点暧昧旖旎。
从南疆到云州,又从云州回京师,沿途衙门的卷宗,客栈的簿册,但凡沾着「沈」字的,他都一页页逐条翻个遍。
郁结三年的心事,就这么被她轻飘飘的三言两语拆解开来。
酸意缓缓沁出回甘,积压多年的话终于寻到出口,“我原先担心你会怨我......怨我当年招来祸事,害你......”
“打住打住。”她两眼一瞪,截断他的话,“冤有头债有主,照你这么算账,当年你替我讨回家产,赶走地痞的恩情,我又该怎么还?”
“好赖分明,恩怨两清,这是做人的本分。”她轻哼一声,“难不成,你当我沈临春是那种恩将仇报的糊涂蛋?”
眼前的姑娘明媚如初,三年风霜没能折去她的神采,还是当年那副伶牙俐齿的爽利做派。
她趁着气氛松快,支着下巴调侃道:“还有,你每次都点一桌菜,却又不怎么吃,是嫌咱们店的酒菜不合胃口,还是专程来显摆家底的?”
“宴春台的酒菜甚好。”秦瞻摇头,唇角的弧度转瞬即散,“只可惜,没有一样是出自你手,我倒盼着能吃上你亲手做的凉皮,一碗便好。”
他闲话家常,慢悠悠抛出一句,“当年是谁夸下海口,说开了大酒楼由我罩着,年底还要分我红利的?”
沈临春噗嗤一笑,亏这闷葫芦记性好,一句信口开河的浑话,竟让他锔在心里整整三年。
“成啊,待会儿就给你做,再给你搭一碗油泼面筋,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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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宴春台的女客们发现一桩窝心的憾事,大堂四号桌,空了。
桌椅擦得锃亮,茶具备得齐整,独独不见那道布衣身影。
姑娘们不死心,照旧每日点一壶花茶慢慢守着,眼风一趟趟往门口扫。
茶续到第三巡,起身要走又不甘心,生怕自己前脚刚出门,那人后脚便到。
还有那心急的,隔三差五打发小丫鬟来探口风,翻来覆去无非就那几句,“那位客官今儿来么?明儿呢?可曾留过什么话?”
阿贵起先还乐呵呵应付,几天下来,眼瞅着店里甜酿茶点的进项一日少过一日,心疼得直咂嘴。
“东家,您瞧这事儿闹的,要不咱们就讲那位爷兴许今儿就来,兴许明儿......吊着这帮姑娘们的念想,这茶点好歹能多卖些......”
“做买卖不兴拿瞎话哄人。”沈临春睨他一眼。
阿贵抓抓后脑勺,不敢再吱声。
她抱着一摞新到的水牌挨桌分派,行至那几桌等得最痴的女客跟前,客客气气替她们续茶。
“几位姑娘,那位客官近日公务缠身,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来的,诸位别白白耗着,今儿这茶算小店请的,想吃什么,照着水牌点便是。”
姑娘们面面相觑,你推我一把,我拽你袖口一下,谁都想问,谁都不肯先开这个口。
僵持半晌,最后还是一个穿绯衣的忍不住。
“掌柜的怎知他不来?”
“是啊,公务缠身,这话又是从何听来的?”
“莫不是......掌柜的与那位客官很熟?!”
几双眼睛唰地亮起来,比等人时还亮三分。
隔天,「宴春台掌柜认识那位客官」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来蹲点的人不减反增,打听的路数也从打听他,变成打听她与他。
这天,沈临春踩着杌凳核对酒架上的存坛,一个姑娘直接来到身前,仰面追问:“掌柜的如何得知他的行程?”
“客人的去留,小店自然略知一二。”她手上点着酒坛数目,数到第六只才腾出空,朝下方递去一个和气的微笑。
那姑娘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再纠缠倒显得自己没教养,只得悻悻退开。
阿贵倚着门框瞧完全程,扭头冲阿苓咋舌,“稀奇,真稀奇,东家往外劝客,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
“是呀,搁平时,恨不能把过路的都拽进店里。”
沈临春捧着记好的存单从两人身边经过,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其实秦瞻那头也不是杳无音信,每隔几日,定会有个眉眼干净的小厮拎着食盒登门。
“沈掌柜安好,小的奉我家大人之命,来取几样小菜。”
纸上写的都是些家常菜,两荤一素,顶多再添个汤,这差事回回都由沈临春亲自去后厨配菜装盒。
一来二去,这食盒便悄悄见长,不是多放一碟水晶糕,便是掖一包卤牛肉,今儿又塞进一罐她自己熬的辣椒酱。
反正都是店里现成的东西,捎带手的事,算不得什么。
她系着食盒绳结,趁势问道:“你家大人近来在忙什么呢?”
小厮拱手,答得一板一眼,“大人卯时点兵,操练到午时,下晌查防务,阅军册,昨儿夜里巡城到三更,今早又去校场练武,这会儿正在书房核对兵械册。”
沈临春:“......”
好嘛,主仆俩都是不说虚话的实心人,问什么答什么,脑筋一点都不会拐弯。
她忍着笑,“天热,让你家大人多备些凉茶,仔细中暑。”
“是!小的一定带到!”
小厮抱起食盒,步伐迈得铿锵有力,活像接下一道十万火急的军令。
沈临春目送那背影走远,忽想起方才那罐辣椒酱,忘记嘱咐一句要拿热汤面拌着吃才香。
罢了,下回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