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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上门的钱 “掌柜 ...


  •   “掌柜的?掌柜的?”

      阿苓连着轻唤好几声,总算把沈临春从三年前的旧梦里拽回来。

      “地字号催着结账呢,您这魂儿都飘到房梁上啦?”

      “这就来。”她扬声应下,拨乱的算珠一颗颗归位,方才那点恍惚也随之散尽。

      云州,赵诚,那辆青篷马车......陈年旧事,她不愿再想,也不必再想。

      她打起精神转出柜台,周旋在酒桌之间,迎客,对账,添菜,直忙到入更时分,才送走最后一拨酒客。

      朱雀大街的灯火次第熄灭,隔着半座城池,参将府的书房独亮着一点烛光。

      夜色沉郁,秦瞻手中的朱笔批注如飞,正逐一审阅各营呈上来的调防公文。

      “大人。”门扉两声轻叩,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秦瞻翻过一页布防图,执笔画圈,“讲。”

      “属下已查清宴春台的底细,东家沈临春三年前只身来到建安,此前的行踪户籍连同路引文书,全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啪,笔尖悬空,一滴殷红猝然坠落,在图纸上点开一朵梅花。

      “这三年间,城中有不少富商乡绅登门求亲,大多都是冲着酒楼去的。”

      亲卫垂着头,不敢窥探上意,继续禀报,“沈姑娘眼明心亮,来一个回绝一个,至今孑然一身。”

      听到这儿,秦瞻撂下笔杆,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不喝,茶汤映着烛影,纹丝不动。

      “那日闹事之人呢?”

      “回大人,此人背后牵着府城官面上的势力,属下担心贸然动手,恐怕会打草惊蛇。”

      “派几个暗桩过去盯着,狐狸尾巴总有藏不住的时候。”

      “是。”

      亲卫领命退下,屋里恢复寂静。

      秦瞻重新展开那份被污损的公文,方才滴下的朱砂不偏不倚,恰好洇在朱雀大街的位置。

      他缓缓抚过那团红痕,微凉的湿意渗进指纹,一路熨到心口。

      宴春台,原来老天也知道,他找她找得太久。

      三年悬望,终有回音。

      ---

      新上任的秦参将当街逮捕太白楼钱掌柜一事,很快便传遍建安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讲钱掌柜花钱买通泼皮砸场,也有人讲他背后攀着周通判,说法五花八门,越传越离谱。

      如今连街头挑担的货郎都晓得,这宴春台背后,有参将大人撑腰,生意自然也愈发红火。

      这不,晌午饭口,宴春台上下两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跑堂的托着漆盘穿桌绕凳,一声吆喝拖着亮嗓,“摸彩碟开彩啦!天字三号雅间!”

      二楼珠帘哗啦掀开,几位挂牌的贵客探出脑袋朝下张望,折扇敲着栏杆起哄;堂下散座押彩的押彩,行令的行令,吵得连檐上的雀儿都不敢落脚。

      沈临春坐镇柜台,左手翻账右手拨算盘,算珠噼里啪啦,进项一笔笔落定归档。

      忽然,门口的光影被截断,几双眼睛齐刷刷瞟向门口,接着一桌传一桌,嗡嗡的议论贴着桌沿一圈圈漫开。

      “瞧见没,那是不是前几天那个人?”

      “嘘!小点声!那是秦参将!”

      “参将怎么就一个人?连个随从都没带?”
      ......

      来人一身靛青布袍,腰间无刀,打扮得素净寻常,偏那身量气度摆在那儿,往门口一站,满堂的喧闹便矮下去半截。

      沈临春抬眼一瞧,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几日刻意不去想的人,到底还是自个儿走进门来。

      “秦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她敛裙福身,笑意妥帖周正,迎客的做派与待旁人并无分别,“楼上雅间清净,临窗还能赏河景,大人请?”

      “不必。”

      秦瞻拣一张空桌坐下,那位置离柜台只有数步,“就这儿。”

      “好嘞。”她提壶斟上今春的雨前茶,转身冲柜台的赵叔递个眼色。

      赵叔心领神会,立马钻进后厨一通叮嘱,宴春台的看家手艺,今儿要悉数亮给这位参将大人。

      阿苓捧着水牌小跑过去,脆生生挨个儿报菜名,“大人,咱们今儿有糟熘鱼片,荷叶粉蒸肉,河虾烩豆腐;时鲜的莼菜一早才到的货,吊汤最是清鲜,还有一道招牌八宝葫芦鸭,配上咱们自酿的晚庭春,那是一绝!”

      一长串报下来,秦瞻静静听着,待她换气的空当,才不紧不慢开口,“有凉皮吗?”

      柜台后,沈临春舀着新到的茶叶分装进锡罐,闻言竹匙一斜,茶叶簌簌撒出来一小撮。

      罐身照出一小片虚影,眉眼晃动,模糊不清。

      阿苓愣住,凉皮?

      她在宴春台跑堂两年,山珍海味报得滚瓜烂熟,头一回有贵客张口要街边小食的,建安城数得上号的大酒楼,哪里会做这个?

      她讪讪弯着嘴角,应承不是,摇头也不是,一双眼睛无处安放。

      “回,回大人,本店没有这道菜......”

      “嗯。”秦瞻声气平平,听不出遗憾,也听不出旁的心思,“那就随意上几样,你们拿手的吧。”

      “得嘞!”

      半炷香后,几道菜铺开满满一桌,样样都是宴春台的镇店佳肴。

      他动得极少,吃食拢共没夹几筷,酒也沾唇即止,多数时候只是端坐着,周身威压逼得两丈之内,无人敢高声交谈。

      有胆肥的食客想过去攀个交情,屁股刚离凳,迎上他淡淡一瞥,登时两腿发软,干笑着坐回原位。

      沈临春远远瞧着那桌几乎原样的席面,心下嘀咕:这么多菜的都不合胃口?看来回头得再琢磨几道稀罕的菜式。

      念头一冒尖,又叫她亲手掐灭。

      琢磨给谁吃?人家往后来不来,还两说呢!

      那厢秦瞻终于搁筷,冲堂里小二招手示意,阿贵躬身听完吩咐,捏着酒账蹭到柜台边,“掌柜的,这桌......怎么算啊?”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前几天人家才替宴春台解围,这一顿饭是不是该孝敬?

      沈临春略一沉吟,“酒钱抹掉,菜打八折,收二两三钱。”

      这堂里几十双眼睛瞧着,一文不收,传出去污他的名声,照单全收又枉负人家的恩情。

      让利不免单,脸面和情分两头都顾住。

      阿贵咂摸出门道,折回去恭恭敬敬报数,秦瞻摸出银角结账。

      沈临春照例绕出柜台送客,“大人慢走,宴春台随时恭候。”

      “嗯。”他跨出门槛,身影转眼没入人潮,来时无声,去时无痕。

      堂里登时炸开,“参将大人就吃这么几口?”

      “贵人讲究多,咱们哪懂。”

      “瞧人家那气派,吃饭都不带出声儿的!”

      阿苓收拾桌面,端着沉甸甸的托盘撇嘴嘟囔,“造孽哦,这不糟蹋东西嘛。”

      “糟蹋什么,都是没怎么动的好菜。”

      沈临春上前查看,拿干净的竹筷逐一翻拣,“端去后院,待会给伙计们加餐,今儿咱们都沾沾参将大人的光。”

      “哎!”阿苓脚下生风,端着托盘一溜烟拐进后堂。

      ---

      自打那日起,秦瞻每天晌午都准时踩着饭点来,进门不用小二招呼引路,径直落座大堂的四号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头两日阿苓还捧着水牌小心伺候,到第三日,这人刚坐下便吐出两个字,“照旧。”

      一桌菜,一盏茶,半天也憋不出三句话,阿贵嘴皮子上下一碰,够这位爷用十天的。

      按理说,这么一尊冷面煞神杵在堂里,多少该冲撞些生意,谁知恰恰相反,近来宴春台的女客反倒一日多过一日。

      这日,几个戴帷帽的娇客结伴而来,特意挑斜对角的座儿,点一壶花茶磨辰光,纱幔下的眼睛频频往四号桌瞟。

      不多时,随行的小丫鬟溜到柜前,先左右张望一番,随后将几角碎银推到账本边上。

      “掌柜的行个方便,那位客官姓甚名谁?家住在哪儿?可曾......可曾娶亲呐?”

      沈临春眼皮不抬,银角原路推回去,“小店只管酒菜,不管做媒说亲。”

      更有甚者,干脆斥巨资包下二楼所有雅间,门帘撩开一条缝,专为居高临下看他喝茶的。

      沈临春只觉荒诞好笑,细想倒也寻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怨不得小姑娘们犯花痴。

      毕竟秦瞻那副皮囊确实生得招摇,哪怕成天冷着一张脸,也是个极品的冰山神颜。

      打烊后盘账,伙计们乐不可支,账上流水翻倍往上涨,一个个嘴都合不拢。

      “东家您瞧!”阿贵扒着账本,嘴咧到耳根,“打那位秦大人登门算起,咱们的甜酿茶点足足多卖三成!三成呐!全是女客们点的!”

      “照我说,往后他那桌的饭钱咱们不该收,倒贴都使得!包月!白吃白喝管够!人家往那儿一坐就是活招牌,都不用站门口吆喝揽客!”

      “可不嘛。”

      阿苓抱着一摞碗过来插话,一脸的与有荣焉,“今儿城西如意绣坊的两位姑娘,派人来预定,指名要能瞧见堂口的二楼雅间,照这个势头,回头再来几位小姐,咱们二楼都要坐不开喽!”

      “要不,干脆给那位秦大人立个长生牌位......”

      “呸呸呸!”阿苓啐他,“人活得好好的立什么牌位,没个忌讳!”

      “嘿嘿,说岔嘴说岔嘴!”阿贵挠头,又想起一桩闲话,“对了,姓钱的那老东西放出来了。”

      “这就放啦?”阿苓惊讶。

      “嗯,不过太白楼这几天门板都没卸,听跑腿的说,钱掌柜往府城来回跑好几趟,也不知捣鼓什么名堂。”

      “能有什么名堂,破财消灾呗!”

      满屋笑闹,你一言我一语,人人脸上都泛着发财的红光。

      灯下,沈临春伏案核账,笔尖沙沙地走,一声不吭。

      三成的进项明明白白记在账册,做买卖的没有嫌钱烫手的道理,她该跟着乐才是。

      可不知怎么,这谈笑声灌进耳朵,莫名地叫人烦躁,好比三伏天里的苍蝇绕着头顶嗡嗡嗡,撵又撵不走,拍又拍不着。

      烦躁的来由,她自个儿也捋不清。

      “东家?东家!”

      阿贵的大嗓门把她捞回神,“我说,明儿甜酿要不要多备两坛?”

      “备。”她手指点着账册的数目,眼里跳着精光,“该备的都备足,茶点,鲜果蜜饯,甜汤全部都添上,别叫客人点空。”

      管他每天来是何居心,送上门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他坐他的四号桌,她挣她的三成利,天塌下来,也得先顾好宴春台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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