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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蝇腿也是肉
转眼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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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去两三天,这场连绵阴雨终于收势,云开雾散,天光放晴。
秦瞻自昏沉中转醒,伤口的钝痛一阵阵撕扯着周身神经,稍一运气,喉间便泛起腥甜。
他撑着床栏借力坐直,即便气血亏空,探察周遭底细的警觉也丝毫未松。
厢房陈设简陋,仅一床一桌一柜,清贫如洗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屋里没有南方小镇惯有的潮霉气,取而代之的是浓淡相宜的药草清香,连身上盖的粗布薄被,也带着日头暴晒后的蓬松干爽。
视线转向窗外,小院青砖水迹未干,一道纤细身影正踮脚理着晾绳上的衣裳。
几日前,他奉命彻查南疆军饷贪墨一案,途径此地,遭遇精锐死士伏击。
那夜刀光血影,他单枪匹马破阵突围,杀出一条生路,之后便重伤力竭,人事不知。
若不是她出手相救,只怕他早已经命丧黄泉。
正出神间,沈临春端着汤药推门进来,瞧他倚坐在床头,脚步一滞,“今儿气色瞧着红润不少啊!”
“多谢,有劳姑娘。”秦瞻声线依然裹着虚浮。
她搁下药碗,伸手拉过旁边的竹凳坐下,神情松快,“咱们天天打照面,还没正经互通姓名呢,我叫沈临春,你呢?”
“秦瞻。”
沈临春点点头,略过客气寒暄,径直切入正题,“我救你一命,不指望你涌泉相报,但有些话我必须得问明白,你那晚惹的麻烦,会不会牵连到我这小院?”
清亮的眼眸坦坦荡荡,全无寻常女子的羞怯畏缩。
秦瞻微怔,没料到她如此直白爽利,心里的戒备悄然卸去大半。
他本就不擅长扯谎周旋,遇到姑娘家更是木讷笨拙,于是面色肃然,郑重许下承诺。
“姑娘放心,我办的是朝廷公差,那日追杀我的人已全部毙命,倘若再有危险,我自会离开,绝不牵连姑娘。”
沈临春见他目光不避不闪,言语沉稳恳切,不像是虚伪之人。
既是替朝廷办差,那么追杀他的仇家自然来头不小,再联想到那把形制特殊的短刀。
由此推想,这人八成是锦衣卫。
唉,以为捡回来的是个能仰仗的大贵人,谁承想竟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然而失落归失落,沈临春向来是随遇而安的主儿,天大的麻烦砸下来,也敌不过眼下的柴米油盐。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她端起那碗药递过去,“趁热喝吧,待会儿我替你换药。”
秦瞻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沈临春打来一盆清水,捻着皂角揉出泡沫,十指交叉仔细搓洗;随后又将铜剪,麻布和金疮药在榻边一字排开,正要上手,他却还杵着不动。
“愣着干嘛?脱衣裳啊。”
秦瞻硬着头皮解开衣襟,露出精壮结实,伤痕累累的胸膛,脊背绷得僵直,肩线也收得紧紧的。
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挂彩之后都是随便撒点药粉,拿破布草草一裹便作罢,从未被人这般细致地料理过。
沈临春熟练拆开他肋下的旧布条,压根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两人挨得极近,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沁入鼻息,她柔软的指肚时不时擦过他的皮肤,酥麻的痒意激得他腰腹一紧。
他屏住呼吸,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乱发下的耳朵已经红透。
“你绷这么紧干什么?放松点。”沈临春蹙眉,掌心按压他肩头,“这些麻布是我特意用沸水煮过的,你一较劲,伤口又要渗血,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抱歉。”秦瞻试着慢慢舒展筋骨。
她低头缠布,手法娴熟麻利,力道轻而稳,每一层都覆得妥帖规整。
他垂眼,余光掠过她低垂的长睫,心口蓦地一软,一缕暖意轻飘飘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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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盛,院角那丛蜀葵蔫头耷脑的,粉紫色花瓣干巴得发白卷边。
笃笃笃......利斧破木的闷响,一下下沉沉嵌在粘稠的暑气里。
秦瞻天生根骨强健,再加上沈临春无微不至的悉心护理,七八天下来,身上几处骇人的外伤已结出厚痂,眼下劈柴挑水这些个粗活,做起来也游刃有余。
这人是个闷葫芦,平日寡言少语,心思全落在实处。
昨儿沈临春在灶房掏草木灰,随口念叨一句「柴禾如果粗细不匀,火势便不好把控」,他便默默记下。
此刻,他单脚踩着木桩,手起斧落,圆木咔嚓裂成一截截长短相齐,宽窄无二的柴条。
灶房热气熏蒸,沈临春听着外头沉实有序的斧击声,手中的菜刀也跟着起起落落,愈发轻快。
有个老实肯干,还不用花钱的壮劳力任凭差遣,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
现在重活杂务有人分担,她总算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琢磨自己的营生。
穿来这陌生的异世界,她深知想要安身立命,终究得有一门手艺傍身,靠本事踏踏实实地攒家底,才能挺直腰杆,不受制于人。
眼下正值初夏,她便寻思着做几样清凉开胃的小吃,先去集市摆个小摊试试水。
“秦瞻!”
沈临春撩起门帘,探出头唤他,“先歇会儿,过来帮我尝个咸淡!”
秦瞻放下斧头,十分自觉地去井边舀水洗手;相处这些时日,沈临春那套繁杂的规矩,他已潜移默化,照单全收。
「饭前勤净手,百病难入口」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除此之外,她三令五申每日上桌的碗筷,定要拿滚水仔细烫一遍,床单被褥逢晴必晒,连抹布也要分荤素,里外各备一块,容不得半点马虎。
甩干水渍,秦瞻移步灶房,沈临春正忙活着摆盘,闻声扭头冲他一笑。
“尝尝看。”
拈起一撮香菜撒在碗心,连筷带碗一同推到他手边,“酱汁都沉在底下,要拌匀了才入味儿。”
秦瞻垂眸一瞧,宽口大碗里卧着莹白透亮的面皮,辣椒红油浸着黄瓜丝和焯熟的绿豆芽,再淋一圈特调的酸姜水,红绿相间,光是瞧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这是沈临春反复洗面,沉淀,蒸制,折腾两天才做成的凉皮。
他依言提筷上下翻搅,拌匀之后,只听唏溜一声。
“味道怎么样?酸辣够不够?”沈临春眼巴巴瞅着他。
“好吃。”
他不善言辞,搜肠刮肚也翻不出什么花哨词句,思量片刻又认真添上四字,“酸爽,筋道。”
说罢,便埋头大快朵颐,越扒拉越觉酣畅过瘾,红油溅到襟口也浑不在意。
食客吃得尽兴,掌勺人自是美滋滋的,“看来这调料配方成功啦!”
“.....能再来一碗么。”
沈临春一愣,这人自打醒来,一日两餐都是她盛多少吃多少,从没开口要过第二回。
“要吃多少,自己盛。”她眉眼弯弯,把木盆往他跟前一推。
接着便回身从猪油罐后头摸出粗纸和炭笔,伏在灶台一角,对着一溜佐料,菜码,面粉,写写画画起来。
“白面一文,黄瓜一文,辣油成本最贵,再搭上生姜,大蒜,陈醋......”
她咬着笔杆,嘀嘀咕咕,“一碗定价五文钱的话,大概能赚......”
秦瞻三两口卷净凉皮,竹筷一搁,碗底朝天。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小算盘里,为着几文钱的差价发愁叹气,笔头在纸上戳来戳去,迟迟拿不定主意。
辣油的分量减半,味道难免寡淡,售价多提一文,又怕主顾不买账。
成本利润一笔笔捋清后,沈临春撑着发酸的后腰直起身,视线一转,发现案上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面盆倒扣着沥水,先前散落的姜块蒜瓣也安静地躺在平碟里,台面擦得不见一点油星。
“这......”神色一愣,她忙去院里寻人,“你什么时候拾掇的?”
秦瞻正蹲在西墙角垒柴堆,动作没停,“瞧你忙着,我便归置了。”
“这多不好意思。”沈临春挠挠头,干笑两声,“不过我方才仔细算过啦,抛去本钱,一碗能净落两文呢!”
“一碗才落两文?”
秦瞻颇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忙活大半日,到手才这么点。
“两文怎么啦,苍蝇腿也是肉,积少成多嘛!”
她将炭笔往耳朵上一别,举起那张写满字迹的粗纸,雀跃道:“明儿一早,我就去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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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摊支在南市行人最密的岔道口,两根竹竿一架,木板铺平,青布幌飘着「沈记凉皮」四个大字。
案头备着好几碟试吃的,有人驻足张望,沈临春便笑吟吟地招呼,“您尝尝,分文不取,觉着对味儿您再买!”
白得的便宜,谁不乐意占?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到晌午前后,摊前渐渐排起长龙。
案板剁得咚咚响,凉皮小菜依次码好,红油一浇,顿时勾得人狂咽口水。
她搭着冰镇绿豆汤一起卖,一口凉皮一口汤,冰甜压着酸辣,食客们或站或蹲,个个汗流浃背直呼痛快!
日头偏西,长街染上暮色。
沈临春盛出最后一碗凉皮,端给隔壁卖糖糕的王大娘。
老人家满脸堆笑,塞来一块糖糕,“沈丫头,你人实诚,手艺又好,往后这买卖肯定红火!”
“借您吉言。”她莞尔一笑,糖糕揣进围裙兜里,转身开始收摊。
油罐封严,案板擦净,今日的进项哗啦啦倒入青竹筒,粗粗一数,竟有一贯还多。
她唇角忍不住上扬,照这势头,不出半年便能盘下一间带门脸的小铺面,到那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稳稳当当做个长久营生。
想到这儿,她干劲更足,三两下将调料收拢进柳条筐,弯腰去搬木桶时,头顶光线忽地一暗。
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横在案前,领头的那个抱着胳膊,斜着眼打量她,“哟,新来的?生意不错啊!”
沈临春暗骂一声晦气,古往今来,街面上混吃混喝,敲竹杠的无赖,全是一个德行。
“初来乍到,挣个辛苦钱糊口。”
她笑意不减,数出三十文双手奉上,“大热天的,您几位拿去喝碗凉茶,消消暑。”
那人接过铜板一掂,嗤笑道:“打发要饭的呢?南市的规矩,新摊头第一个月的进项,必须得孝敬五成,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这伙人欺行霸市,张口就要抽一半,摆明是看她一个姑娘家好欺负。
沈临春软语赔笑,右手悄悄探向案底的菜刀,“几位大哥,我这是小本生意,一碗凉皮才......”
“少废话!”那人横眉怒目,劈手便来夺她的竹筒。
嗖!
一道细影破空,鲜血飞溅,一根竹签贯入那人手腕,透骨而出。
“啊啊啊!!”
那地痞抱着血手鬼哭狼嚎,身后两个同伙惊得一哆嗦,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街角转出个人影,肩上扛着灰布面袋,腰间别着一捆竹签,这是沈临春用来挑面筋,晾凉皮的家什。
今儿生意远超预想,沈临春便早早打发秦瞻去东街,采买明天出摊所需的食材。
砰,面袋轻松卸在案脚。
他掸掸袖口绕到她身旁,语气温闲,“面粉估摸着够用两天,方才路过肉铺,顺道又割了十斤板油。”
话落,偏头瞥向那三个无赖,声色陡厉,“还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