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宝物 “你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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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江长忆的去向，柏烽第一时间拨通了姐姐家的电话。
听筒那边听见江长忆可能来了渔岛，他们立刻联系岛上相熟的渔民邻里帮忙寻找。
柏烽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赶往码头，买最早一班的船票。
渡船驶离岸边，广阔无边的汪洋在眼前铺展开来，海浪一浪推着一浪拍打船身，柏烽扶船上的栏杆，心底翻涌起一阵无法磨灭的恐慌。
他记得江长忆晕船，以往他陪在身旁都晕得厉害。
这一次，江长忆独自一人渡海，没有人在旁边照料，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同时更深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蚕食掉他的理智：江长忆不会游泳。
只要想到这个事实，柏烽浑身都在发冷。
倘若江长忆一时想不开，那么就算寻遍整座渔岛，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那个人了。
渡船靠岸，日头已经爬到了高空。
柏烽从怀里掏出一沓寻人启事，遇到路过的居民就上前询问，只要对方露出一丝不确定，他就一遍一遍地描述江长忆的长相。
他一路走，寻人启事一路贴。
早饭没吃，午饭也没有心思，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心口痛，还是空荡荡的胃在绞痛。
姐姐姐夫有来劝过他，看见柏烽魂不守舍拿着寻人启事在街上到处乱晃的模样，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们跟在柏烽后面，接过柏烽手里的寻人启事，一家四口也开始四处发放寻人启事。
午后的日头最为毒辣，太阳高悬在天顶，晒得肌肤火辣辣疼痛。
嘴唇早已干裂，喉咙喊得发哑，柏烽一刻不敢停歇，沿着岸边沙滩搜寻，穿过香蕉林之间蜿蜒崎岖的土路。
汗水浸透了整件上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铺天盖地的坏念头就会席卷脑海。
早一刻找到江长忆，就多一分挽回那脆弱生命的可能性。
他赌不起，他真的赌不起。
他不敢想象，最后见到的，不是那个会笑会哭、鲜活温热的江长忆。
炽热白光渐渐褪去，转为一片暖沉沉的橘色金光。
大半座岛屿已经被他走遍，海岸、沙滩、林间空地，他全都寻过，去过旧灯塔，去过当初带着江长忆游玩的每一片海滩，所有他们曾停留过的角落，全都一无所获。
姐姐姐夫派出去帮忙搜寻的邻里也陆续传来消息，所有人皆是一无所获。
江长忆啊……他的小满……
柏烽真的，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绝望如同海边涨起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柏烽的胸口。
他不敢停下，只能往前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开始往人少的地方钻，他思考过，以江长忆的性格来讲，绝对不会去人多热闹的地方。
可是越是僻静无人的角落，柏烽心底的恐惧就越发深重。
落日正在沉入海面。
绕过一堵高耸连绵的海石崖，他看见了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江长忆正蹲在破旧木船上，脸色惨白如纸，幸好一双眼睛尚且还在缓缓眨动，只是当目光触及到柏烽的那一瞬，江长忆如同见了鬼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跌坐在地，慌张地往后退去。
海风裹挟着海水凉意吹来，柏烽悬了整整四天的心，在看见江长忆的那一刻骤然落地，失而复得的笑意爬上他疲惫不堪的眉眼。
可那笑意还没有完全绽放，就看见了江长忆后退的动作。
他走上前，从包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这是姐姐担心他一路奔波顾不上吃饭，特意塞给他的糖。
柏烽在旧船舷边蹲下，视线落在船舱里惶恐不安的江长忆身上，“小满，要看海也跟我说一声啊，我来带你看。”
“是不是饿坏了？你看我这里有糖。”
他往前伸出手，踏上这艘摇摇欲坠的破旧木船。
江长忆目光呆滞地盯着柏烽，摇了摇头。
连日高烧烧得他脑袋昏沉，视线里柏烽的身影一重一重地，像是挥之不去的幻影，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迟疑片刻，江长忆抬起手，狠掐自己手腕，尖锐痛感勉强把混沌神志拽回来。
这一下落在柏烽眼里，像一把钝刀剜在心口，“你别掐自己，小满，我来接你回家了。”
江长忆依旧摇头。
他一直把这场跨越八年的相遇，当做自己贫瘠生命中唯一的惊喜。
可江长忆清醒地明白，是自己的出现，一点点碾碎了柏烽安稳顺遂的人生。
在他到来之前，柏烽是镇上人人敬重的柏老师，是开着免费书店、温柔惠及全镇学子的善人，是受人称赞的好人。
可自从江长忆闯进他的生活，柏烽硬生生被冠上了不孝、离经叛道的骂名，被整个家族苛责唾弃。
直到那一刻，他幡然醒悟，自己最初奔赴而来的初心，不过是想见一见书信八年的故人，是想将那笔五千万的遗产尽数赠予，了却执念。
他一再贪心，一再奢望相守，现如今该为这段羁绊落一场帷幕，让脱轨的人生回到正途。
那几日，他伪装得很好，也骗过了柏烽。
可真相从不是这样，连日来他夜夜无眠，哪怕靠着药物，也合不上双眼。
他无法不去思考，自己究竟给柏烽带来了多少磨难与拖累。
他本就是身陷泥泞的人，竟还要硬生生拽着干净明亮的柏烽，一同坠入泥潭。
此刻，亲眼看见寻来的柏烽，江长忆心底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只有无处遁形的恐慌。
他清清楚楚看见，柏烽眼下挂着浓重疲惫的黑眼圈，连鬓角都悄然冒出了刺眼的白发。
他明明记得，自己离开的那一刻，柏烽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心绪慌乱之际，江长忆再度往后退缩，臀部彻底挪到了破旧船板最靠外的边缘，再往后一寸，整个人就会摔进冰冷汹涌的海水之中。
“小满，别再往后退，后面就是暗礁，底下的海水非常湍急，你先过来好不好？”
柏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语气急得带上了恳求。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拉住江长忆。
江长忆像是本能惧怕一样，往后挪了一小截，半个身子已然悬在船板外面，浪花四溅，冰冷海水打湿他的衣角。
柏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所有哄劝的话语一瞬间全堵在喉咙里，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担惊受怕整整四天，从没想过江长忆会不愿意跟他回去。
他一直想着，找到就好了，找到人哄哄，就会愿意跟着自己回去。
可此刻柏烽才惶恐地意识到，难道一切都没有办法了吗？难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他甚至思考过，如果时光倒回，他愿意远赴京市，如果有机会能选择抚养江长忆就更好了，陪他走过少年岁月，至少教会他爱惜自己，建立起珍视生命的三观。
落日余晖将江长忆单薄的身影裹在昏黄之中，海浪不停拍打礁石，轰鸣涛声盖过大部分声响。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景象让他生出一种下一刻江长忆就会伴着落日，沉入这片海水中的错觉。
他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跪在摇晃船板上，嘶哑到近乎呜咽的声音艰难地飘了出来。
“小满……我求你……我求求你了……回到我这里来吧……”
江长忆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柏烽，眼眶湿润，视线模糊，他听见了柏烽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从没听过这般破碎卑微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居然从柏烽喉咙里发了出来。
“柏烽……”
刚吐出两个字，沉重的晕眩冲上头顶。
高热烧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耳边海浪的轰鸣和耳鸣一同席卷而来，最后一丝力气从骨头缝流走，四肢沉重。
柏烽的身影再次晃动。
他抬起手臂，指尖颤巍巍伸出去，想要扶柏烽起来，哪怕抓住他一片衣角也好。
可是还没有完全伸出去，最后一丝意识也完全崩断了。
眼前一黑，他晕了过去。
混沌之间，江长忆察觉自己被人颠簸着抱在怀中。
他漂浮在半梦半醒的黑暗里，耳边反反复复飘来柏烽焦急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
“小满，不要睡，千万别睡。”
那道声音不停唤着他，江长忆下意识攥住柏烽的手指，用尽全身微弱的力气扣住，拼命逼自己不要就此阖上双眼。
沉重的黑暗终究还是席卷上来，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这一昏，就是一天一夜。
待到江长忆睁开眼皮，窗外的日光明晃晃洒进屋内，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入目是一间熟悉的屋子，是姐姐家。
视线对焦，他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柏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流下。
柏烽俯下身，拭去泪水，声音沙哑疲惫，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小满，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看，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他亲吻江长忆的手背，仿佛是他失而复得的宝物。
柏烽拿出一本小学科学读物翻开，里面印着一幅完整的地图，他将书递到江长忆面前，“我们出去旅游吧，不住在这里了。”
江长忆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疆域轮廓，眼神带着几分茫然，一时没能读懂柏烽的用意。
“黔地、京市、沪上、蜀地、春城等等无论是去哪个城市，去见识不一样的风情，认识不一样的人。”他牵住江长忆的手，指腹温柔摩挲着他的手背，继续说道：“你生了病，本该好好休养，可心里的病需要时间慢慢治愈。”
江长忆垂着眼帘，许久都没有给出回应。
见他始终沉默，柏烽放柔语调，试探问道：“那我换个说法，你愿意听吗？”
江长忆点了点头。
柏烽的声音温柔又郑重：“我在渔岛待了十五年，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二年。这一生我只去过两次京市，两次，全都是为了去找你。我想出去走走，带上团圆，带上家里的大黄狗，我还想带上你。”
“小满，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江长忆沉默地思索了许久，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点了点头。
“说话小满，我的爱人可不是哑巴。”柏烽轻声引导他开口。
江长忆病后虚弱至极，一字一顿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
潮声漫过滩涂，往后山海漫漫，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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