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卷心菜不想卷

43、祠堂 “我走，我

　　老巷幽深，大半街巷沉在黑暗里。

　　零星几户人家漏出灯光，一小块暖光落在青石板上，衬得巷底愈发静谧。

　　江长忆跟在柏宜楠后面，脚步虚浮，从头到脚都紧绷得要命。

　　忐忑、慌张和不安堆叠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快喘不上气。

　　他设想过祠堂里在发生什么，但凡思考一秒就已经受不了了。

　　往前走，小巷渐渐开阔，灯火变得明亮，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路过两个嬉闹的孩童，童言无忌，直直落进江长忆耳朵里：

　　“原来柏老师钟意男人啊，真的好恶心。”

　　“我阿妈不准我去他的书店了，说再去就打断我的腿。”

　　“那就咪去咯，读书有咩意思，太无聊了。”

　　他们与江长忆擦肩而过，轻飘飘的闲话砸进江长忆心口。

　　那些难听的流言，旁人的鄙夷和唾弃，原来早已传遍整条街巷。

　　为什么所有脏名和难堪，都落在了柏烽身上。

　　他不自觉咬住唇，跟着柏宜楠往前挤。

　　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乡里街坊和同族亲戚。

　　人影攒动，议论声的嗡鸣响个不停。

　　江长忆一点一点挪进人群缝隙。

　　正门有一块木门槛，江长忆心绪慌乱，进门时脚下一绊，往前踉跄两步，险些摔在地上。

　　就是这一晃的功夫，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进堂中。

　　堂里宗族长辈窃窃私语，目光尽数锁在堂中那人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带着不解，带着审视与斥责。

　　人群最前，供桌之下。

　　柏烽跪在青石板上。

　　他右侧衣袖裂开一道狰狞口子，暗红的血正一点一点往外渗透，顺着小臂缓慢往下淌，最后落在地面上。

　　心脏被这一幕攥住，江长忆看着孤零零跪着的柏烽，他流血的手臂，他承受的满堂非议与指点，鼻尖瞬间发酸。

　　他再也忍不住，嗓音发颤：

　　“柏烽……”

　　跪在堂中的柏烽，闻声回头。

　　目光穿过拥挤人群，精准落在门口狼狈站着的江长忆身上。

　　柏烽回头的一瞬，祠堂里剑拔驽张的气氛瞬间被激起。

　　“小畜生！你仲够胆揾上门！真系不知好歹！”柏父双目赤红，厉声怒骂。

　　话音未落，柏父跨出两步，穿过人群，一把攥住江长忆的手腕。

　　力道粗暴，指节掐进皮肉里。

　　江长忆吃痛，疼得闷哼一声，似乎骨头都要被捏断。

　　柏烽踉跄起身，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冲上前隔开柏父的下一步动作。

　　他将人护在身前，声音冷厉：“你干什么？！”

　　面对柏烽的当众顶撞，柏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瞪住柏烽：“好！好得很！你仲够胆为了这个外人当众忤逆我！我系你爹！”

　　柏烽不惧满堂目光，字字强硬：“你打谁我都不管，但你不能打他，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江长忆站在他身后，整个人怔愣住，呆呆望着身前护他的柏烽，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柏母扑了上来，眼泪混着狼狈，拉扯住柏烽的胳膊，哭嚎道：

　　“阿烽你醒醒啊！你以前拍拖嘅都系女仔，早年仲带过女朋友翻屋企，好好嘅人点会变成咁样！”

　　“一定系他！一定系呢个小畜生不知廉耻！杂碎贱货！弄到你连阿爸阿妈都不认了！”

　　她方言语速极快，腔调尖锐刺耳。

　　江长忆听得模模糊糊，周遭人声嗡嗡作响，一切话语都像是隔着了一层厚厚的雾，听得不真切。

　　他下意识望向柏烽，眼底满是无措和慌乱。

　　柏烽低声安抚，语调里尽是疲惫：“没事，听不懂最好。”

　　“就系你呢个小畜生勾引阿烽，把我个仔迷得是非不分！”柏母见柏烽更亲近江长忆，指着江长忆的鼻子破口大骂。

　　原本江长忆是听不懂的，可偏偏“勾引”两个字清晰无比，直直扎进江长忆耳朵里。

　　勾引？

　　他没有勾引柏烽，但谁又会信呢？

　　江长忆手腕发颤，控制不住地颤栗，尖锐耳鸣响席卷而来，盖过所有人声。

　　他宁愿让别人以为，是他在勾引柏烽。

　　腿软到撑不住，浑身无力，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快要站不稳了。

　　柏烽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腾出一只手扶住后腰。

　　这一个温柔护持的动作，彻底刺激到柏母。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当众撒泼打滚，哭声尖利凄厉，朝着满堂族人哭喊控诉：

　　“你们都看看啊！都睁大眼睛睇清楚！呢个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被这个贱人勾走了魂！被这个不知廉耻的小东西迷得六亲不认！好好的家好好的人，全被佢毁了！”

　　祠堂里的议论声炸得更响，所有目光、鄙夷、审视密密麻麻般地，钉在江长忆身上。

　　他站在柏烽身后，耳鸣不止，天旋地转，似乎连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叫嚣。

　　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得到真挚的爱意，偏偏因为性别问题，他成了毁掉小镇安宁的罪人。

　　目光密密麻麻压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套在江长忆心口。

　　他的感知稍微恢复一点，就听见了窃窃私语，以及柏烽清晰坚定的声音：

　　“没人逼我，也没人勾引我。我是自愿喜欢长忆的。”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柏父积压到极致的怒火。

　　他厉声断喝：“冥顽不灵！从今日起，我将你从柏氏宗祠彻底除名！我冇你这个仔！从今往后，断绝父子情分！”

　　柏烽脊背挺直，毫无半分退让，平静接话：“好。要断，就断干净。”

　　“找村主任去派出所，公开做断绝声明，公私两清。”

　　柏烽字字决绝，彻底碾碎了柏父最后一丝隐忍。

　　柏父颜面尽失，情绪彻底失控，猛地扬手。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落在柏烽脸上。

　　祠堂死寂。

　　江长忆被这一巴掌吓懵，恐惧冲到顶点，柏烽明明是能躲开的。

　　他冲上前，拦住想要再次动手的柏父，声音崩得稀碎，带着哭腔连连摇头：“不要打他了……别打了……”

　　江长忆泪眼模糊，受不了了，没办法了，他看见柏烽嘴角渗出血来，心绪崩溃，蔓延上来的愧疚冲垮心理防线。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我走……我主动离开，我再也不纠缠他了。”

　　柏烽似乎没听清，不解地转头看他。

　　可看向江长忆的这一刻，只剩下错愕，还有一丝恍然大悟的疼惜。

　　他赌上宗族、名声、亲情、一切所有，只想要做个了断。

　　可他看上的爱人，在他最孤注一掷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逃跑和认错。

　　真是没教好。

　　江长忆低下头，不敢看柏烽的眼睛，颤抖着松开攥住柏烽衣角的手，双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

　　柏烽伸手扶他，可江长忆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猛地躲开了他的触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

　　“我会走的……再也不缠着你了……”

　　“不要因为我断绝关系……不要……不值得……”

　　柏烽喉间发紧，低声开口：“小满，不是因为你——”

　　可江长忆耳鸣轰鸣，大脑彻底宕机，他听不清柏烽的解释，余光却瞟见了周遭的指指点点。

　　情绪浪潮掀翻了他。

　　他甩开柏烽想要拉住他的手，疯了一样冲出压抑窒息的祠堂。

　　人影消失在门口。

　　偌大祠堂，再度安静下来。

　　门口的人往里挤，风灌不进来，祠堂里烛火明亮。

　　柏烽站在原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手臂伤口撕裂渗血，心中更是情绪复杂。

　　他抬眼，看向满堂看戏的人，看向隐隐透出一丝得意的父母。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继续吧，我说了我要从族谱里除名。”

　　天边吹来猛烈的风，吹落江长忆边逃边溢出的泪水，也吹起柏烽决绝的沾血衣角。

　　“佢都走咗了，就唔使除名了。”柏母快步上前，攥住柏烽的手，语气急切道：“阿烽，你睇清楚未？佢就系玩玩而已！佢根本唔系真心对你，少少风浪就吓得跑了，佢根本不爱你！”

　　她抬手抹着眼泪，不断给他递台阶，句句戳在现实利弊上：

　　“只要你肯回头，你依然系我们最认的仔！你比柏钧强太多了！爸妈即刻同你介绍最好的婚事，踏踏实实成家，明年就可以抱个大胖小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几好啊！何必为咗一个外人，毁咗自己一辈子？”

　　一旁的柏父也压下几分暴怒，沉着脸附和，等着柏烽主动服软。

　　柏烽神色冷淡，没有半分动摇。

　　他抽回自己的手，再次重申：“我自愿从族谱里除名，与柏家再无关系。”

　　“你敢！”柏父撩起袖子，俨然是一副又要动手的模样。

　　柏烽莫名轻笑一声，抬眼直视自己的父亲，字字锋利：“爸，这场笑话，闹得还不够大吗？”

　　“你看看这些你所谓的族人，有谁是真正关心我们家？你再看看你们这宗祠上写的是柏家还是陈家？！”

　　老朽的木板吱呀一声，上面正是写的“陈氏宗祠”。

　　“一辈子执念，不过是因为祖父本来姓陈，留到你这一代偏偏姓了柏，低三下四就为换得宗族一句认可。可是你想过吗？人家认你吗？百年前剥离出去改姓了，人家还认你吗？”

　　“你想要体面想要认同，不代表我也想要。你想要陈家的名头，宗族的脸面，我也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