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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等待 “多给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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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脆响,炸裂在安静街道上。
江长忆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灼烧般滚痛发麻,耳边嗡嗡作响。
他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老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厉声痛骂:“后生仔心思咁肮脏!面皮都冇!”
“专日缠住我个仔,勾三搭四,你恶唔恶心啊!”
江长忆回头看向他,后槽牙死死咬紧,硬生生憋住眼底的湿意。
他完全听不懂老人嘴里急促粗粝的方言,心头茫然,全然不明所以。
老人见江长忆看向自己,毫无认错姿态,只当他是不服气,怒意更盛,上前一步,抬手扬掌,又是要落巴掌的架势。
江长忆骤然想起什么来,生出极不好的预感,嗓音嘶哑:“你是谁?”
老人语气冷硬,字字掷地有声:“我是谁?我系柏烽老豆!”
柏烽……江长忆只听懂了这两个字,结合场景来看,他明白了。
这个老人是柏烽的父亲。
他四肢酸软无力,低下头不敢抬眼去看面前盛怒的老人,手指蜷成紧绷的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身躯控制不住地发颤。
柏烽父亲没有停歇怒骂的意思,方言骂声依旧尖锐刺耳:
“你真系不知廉耻!不干不净日日赖喺度缠人,下流又丢人!”
“我屋企清清白白,畀你呢种来路不明嘅人搅到乌烟瘴气!”
难听的方言怒骂穿透街巷,声势极大,层层叠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这场辱骂怎么结束的,江长忆已经忘记了。
耳鸣冲击他整个世界,彻底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如此汹涌的耳鸣。
他像亡命逃窜一般,跌跌撞撞冲进书店,疯了似的跑上二楼,抓起被褥捂住自己。
躯体不受控制地发颤,压抑许久的眼泪彻底崩落,止不住地往下掉。
被掌掴的脸颊依旧滚滚发烫,灼热痛感灼烧神经,像在一遍遍怒斥他不要脸,一遍遍辱骂他肮脏不堪,毁了柏烽的一生。
柏烽的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也清清楚楚告诉江长忆,他不会同意。
二楼阁楼里,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江长忆一人蜷缩发抖,巨大的刺激让他止不住地呕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熟悉的响动,柏烽回来了。
脚步声从一楼一路响到二楼,最后停在床边,他轻声询问:“我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画画,怎么我回来你反倒睡了?大清早的,天气这么好可不适合睡觉。”
江长忆把自己埋在被褥里,一声不吭。
柏烽向来不赞同他白天贪睡回笼觉,怕他白天睡多了,夜里用药都压不住失眠。
见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他没有放弃的意图。
床铺陷落,柏烽轻手轻脚到床上,小心翼翼掀开裹得严实的被褥,想将人抱起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柏烽一眼撞见他通红湿漉的双眼。
脸上的温和骤然褪去,柏烽严肃道:“怎么了?”
简单三个字落下,江长忆积压已久的委屈彻底决堤,他摇着头,泪水却不听话地汹涌涌出。
柏烽心疼得想要将他拥进怀里细问缘由,可江长忆住身体,赖在床侧不肯动弹,半点不愿配合。
两人拉扯的间隙,柏烽视线落在他的侧脸,骤然僵住。
那道清晰分明的巴掌印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整片皮肉高高红肿,透着刺眼的绯色,痕迹清清楚楚,狼狈且刺眼。
柏烽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跪在床上,怔愣了很久很久。
“我爸来了,对吗?”
见江长忆依旧没有半点动作,他心底的猜测越发笃定。
他太清楚自己父亲的行事作风,脾气暴戾固执,一言不合便动武。
从小到大,他自己挨过无数次打骂。
可父亲怎么对他都无所谓,唯独不该动江长忆。
柏烽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刻意放缓声调,字字轻柔:“小满,我去跟我爸谈,他不该打你。”
江长忆猛地起身,用力摇着头:“你不要去。”
柏烽这时已经站在床边,抬手抚过江长忆的侧脸,眼底盛满疼惜。
他从抽屉取出消肿药膏,点涂在那片红肿的脸颊上。
做完这些,他轻声开口:“该去的,我早该去了。”
“你在家等我,要是饿了,抽屉里有零钱,自己买点吃的好不好?小猫小狗都会陪着你。”
涂好药膏后,柏烽真的走了。
江长忆从中午一直等到下午,再目送落日一点点沉落消失。
他蜷缩在一楼柜台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小猫团圆,一瞬不瞬盯着临街的那扇大门。
因为今日的变故,江长忆全无心思接待前来借书的人,早早关上了店门,静静等候柏烽用钥匙开门。
可夜色渐深,终究等了一场空。
无边的焦躁与恐惧裹住他,柏烽从前同他说过,害怕是人之常情。
可这一次柏烽离开,令他惶恐到了极致。
他怕柏烽不再回来,怕柏烽为了自己同父亲彻底决裂,怕柏烽也落得和他一样挨打的下场。
他怕啊,什么都怕。
他就是个胆小鬼,就是个累赘,什么风浪都扛不住。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响动,紧绷的神经终于寻到一丝出口。
江长忆来不及穿鞋,快步冲过去拉开大门。
来人并不是柏烽。
江长忆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沾满尘土的脚毫无遮掩地露在外头。
程老师目光扫过,轻声问道:“吃饭了吗?”
江长忆摇了摇头。
程老师走进屋内,提起手里棉布包裹的玻璃碗,笑着开口:“没吃正好,我家里今天做了大餐,特意打包过来给你们尝尝。”
江长忆满心疑惑,关上大门之后跟在她身后,看着程老师走到餐桌旁,将一份份饭菜摆放上去。
“过来坐。”程老师招呼他。
江长忆心中忐忑不安,手足无措。
既然柏烽的父亲都已经找上门,程老师作为柏烽的朋友不可能不知情。
他揣摩不透程老师此番前来的用意,下意识觉得她是来劝他离开柏烽的。
思虑万千,江长忆最终走到餐桌边。
程老师将一双筷子递到他手中:“不管遇上什么难事,总得填饱肚子不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饭可是人生大事。”
江长忆捏着筷子,夹起一口饭,慢慢咽了下去。
江长忆安静扒着饭,程老师在一旁不紧不慢唠起家常。
菜炖得入味,鸡汤鲜醇,连蒸出来的米饭都带着清甜。
可惜了,江长忆此刻吃不出来,他机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着吃着,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他忽然恍然大悟,程老师并不是前来劝说他离开柏烽的。
程老师见状,取出一方小手帕,伸手擦去他滑落的泪水,缓缓开口:“柏烽教书这十年,没有一位家长一个学生对他有过半句怨言,更别说投诉。他开这家书店,从来没有盈利过一分钱。他年纪比你大,经历的事情也更多,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厉害?”
江长忆嘴里含着米饭,点了点头。
“可他在我眼里,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程老师柔声继续道:“柏烽心思单纯,认定有错便能改正,只要旁人愿意悔改,他便不会再耿耿于怀。只是遇上棘手事情,做起决断时常缺少章法,不够干脆。”
程老师看向他,温和地笑了笑:“所以呀小满,多给他一点时间,相信他,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江长忆咀嚼口中的米饭,程老师说的这些,他以前从未思考过。
他总是一味的羡慕崇拜着柏烽,觉得柏烽无所不能,可他却忘记了,柏烽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柏烽也是第一次。
他一边吞咽饭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程老师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打趣:“眼泪拌饭,这滋味可不太好。”
半个小时后,他将程老师带来的饭菜尽数吃完。
程老师起身告辞,说要赶回家哄孙子孙女睡觉。
书店再度安静下来,又只剩江长忆一人。
他坐回一楼原先的椅子上,目光时不时飘向临街大门,只是不再像方才那样一刻不停地紧盯着。
他相信柏烽,相信柏烽是爱他的,相信柏烽一定会回来,会回到他的身边。
小猫团圆跳进他怀里,大黄狗蹭了蹭他的脚踝。
漫漫长夜,他等待柏烽归来,他会一直等待柏烽。
第二天清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醒来的第一眼便是望向大门,门板紧闭,书店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他起身洗漱,对着镜子给自己涂上消肿药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戴上帽子,又扯起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他记着程老师的话,要好好吃饭。
取了零钱出门,一日三餐按时出去买吃食,就这么熬过上午、中午与黄昏。
他坐在老位置,目光偶尔看向大门。
他得等,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等。
黄昏陷落进海平面,江长忆随手拿一本书看。
没有光了,他就打开台灯继续看。
他没有看进去书,只是想打发时间,让自己不要去乱想。
哐哐哐——
大门外再次有了响声。
江长忆跑过去开门,是柏烽的姐姐。
柏宜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拉住江长忆的手,声音发颤:“柏烽要跟父母断绝关系,在祠堂。”
断绝关系……
江长忆所能料想到的,最糟糕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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