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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病床 “既然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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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柏烽的声音粗哑干涩:“不急,店里琐事脱不开身,往后再说。”
江长忆听着,他记得柏烽已经好几天没管书店了。
他慢慢挪回床上靠着,垂着眼,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没过多久,柏烽推开病房门,一眼瞧见江长忆醒着,“醒了怎么不先吃早餐,东西早摆在桌上了,小满。”
柏烽快步过来,将桌边温着的饭盒打开,端到他面前。
江长忆抿紧唇一言不发,勉强拿起勺子扒了两口粥,没了胃口,动作迟缓地停下。
一室静默漫上来,气氛僵得发闷。
柏烽脱不开身回书店是为照料自己,迟迟不去市里复查嗓子,也是被他绊住脚步。
从头到尾,都是江长忆在拖累柏烽。
“小满,这就不吃了吗?”柏烽放缓语气,轻声哄劝:“多吃点,这是镇上特色米糕,甜软不腻,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江长忆把饭盒递回去,没注意听柏烽说的话,但柏烽接过饭盒的时候,见机把米糕塞进江长忆手里。
他看着手里的米糕,妥协地往嘴里塞。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江长忆问。
柏烽拆好药片,试了一下手边的温水:“恢复得顺当的话,明天就能办出院,回去我好好陪着你静养。”
江长忆没有接柏烽的话,顶着反胃咽下米糕,然后接过药片仰头服下。
吃完之后侧身躺下,闭上眼重新沉入昏睡,只剩柏烽安静坐在一旁,望着他单薄的背影。
刚睡下没多久,走廊骤然炸开一阵纷乱的响动。
推床轱辘声与女人的哭泣由远及近,直到打开江长忆所在的病床,乌泱泱的人挤了进来。
江长忆睁开眼,看见医护推着病床径直走进病房,停在他隔壁空床位。
目光不由得停在隔壁病床的男人身上,他大约二十出头,模样像建筑工人,浑身蒙有尘土,后脑与衣襟浸透暗红血迹,脸色灰败如纸。
身边除开几个工友,还紧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搂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女人浑身止不住发抖,哭声憋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气声。怀里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绝望,没过多久也跟着哭起来。
随后医生进来了,低声与他们交流,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旁边的工友也掉下眼泪。
护士给病床上没有意识的男人吊上药水,男人偶尔会抽搐两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狭小病房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江长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转头看向柏烽,柏烽正站着注视那边,眼里满是悲色。
他撑住床面,坐起来拉了拉柏烽的衣角,“柏烽……”
柏烽骤然回神,弯下腰问:“怎么了,是想出去透透气吗?”
“嗯。”江长忆回复,这病房里太闷,他没办法不去注意隔壁病床。
他跟在柏烽身后,离开病房,来到卫生院后面的一处院子里。
后院清静简陋,墙角长着无人打理的杂草,两张老旧的木质长椅挨在树荫下。
他们去长椅坐下,等风吹过来,卷起青草与泥土的淡气,稍稍吹散了身上携带的血腥味与悲戚气息。
江长忆沉默坐了许久,半晌才偏头问柏烽,“那个人……到底怎么了?”
柏烽侧眸看他。
江长忆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沉郁,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未愈的疲惫。
柏烽沉默片刻,尽量组织好语言和语气:“镇上居民楼搭脚手架的时候,他上午做工失足摔下来。”
“摔到头部和内脏,大出血。这里设备有限,做不了大手术,就目前的状况来说他也撑不过去。市里的医院太远,他的身体也熬不到。”
他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字字平缓:“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熬着耗着。”
江长忆静静听着,问出一句:“没有办法了吗?”
“小满,你觉得他愿不愿意多活一天?哪怕只是多活一个钟头一分钟。”柏烽没有正面回复江长忆。
“他一定愿意。”江长忆回。
柏烽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多活一刻,就能多看一眼守着他的妻子,多陪一陪怀里还不懂别离的孩子。”
“可是命运从不讲道理,生命可以坚韧无比,也能脆弱得如同薄冰。”柏烽低头观察江长忆的反应,接了下一句话:“既然无法预测未来,不如活在当下。”
江长忆不是傻子,听着这些话,能察觉柏烽意有所指,他不止在感慨,还在引导自己。
这个语文老师的职业病很严重,住个院都像是在上语文课。
不过,江长忆很喜欢。
似乎只有在柏烽身边,他才能摒弃杂念,稍稍为自己、为此刻活那么一下。
柏烽带他去卫生院附近吃过午饭,回到院子里消了消食,本来还想再待一会儿的,可是柏烽说,下午还有药水要输,药也没有带在身边。
他们往病房的方向走。
刚踏进病房走廊,恰好撞见邻床已经铺好一床白布,从头到脚盖住那人。
女人扑在床边,压抑许久的痛哭轰然爆发,怀中孩童也哭得撕心裂肺,稚嫩啼声与女人绝望的呜咽填满整间屋子。
江长忆脚步猛地定住,目光牢牢钉在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
“别去看。”柏烽抬手遮住他的视线,硬生生把江长忆扭了一个方向。
看不见画面,却听得见满室悲恸的哭声。
“柏烽……我不想回去……”江长忆掰开柏烽的手,抬头望过来,眼底蒙有一层浅淡的湿意,声音单薄茫然。
柏烽没有拒绝这个请求。
江长忆回到院子等柏烽,等他把药拿过来。他们几乎在院子里待了一个小区,困顿时,江长忆就靠在柏烽的肩上睡觉。
可惜江长忆需要回去输液,这附近也就这一个卫生院,往来人众多,没有多余的病房可以调换。
是夜,走廊风声静下去,夜色沉落。
江长忆频频往隔壁病床看去,邻床早已收拾干净,被褥整齐空置。可是白日里那人离世的画面死死缠在江长忆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要一抬眼,就忍不住往那边瞟。
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夜风吹透窗缝,裹着潮湿气吹进来,单薄的被褥挡不住风。
忍耐许久,江长忆侧过头,看向陪护椅上未深睡的柏烽:“柏烽,我睡不着。能不能…… 多吃一点安神的药?”
抱臂休息的柏烽睁开眼,他之前差点被江长忆的说辞骗过,什么安神的药,明明是安眠药。
“不可以。药量是医嘱,乱加伤身体。”
柏烽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放进饭盒里,倒出热水温一温。
等温好牛奶,递给江长忆的时候,柏烽说:“喝点牛奶会好睡一点。”
江长忆接过牛奶,手指触及到柏烽的手背,比起柏烽,他的手冷好多。
柏烽像是也感知到两者之间相差的温度,走出房门,片刻之后无劳而返。
这个人脱下身上外套,轻轻盖在江长忆的薄被之上,“医院没有多余的干净被褥,我也没带。”
“我不要你的衣服。”江长忆语气带着一点别扭的执拗,抬手推开那件外套。
柏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不冷。” 江长忆几大口喝完牛奶,像当药吃一样,他往被褥里缩了缩,“你也不用陪我在病房过夜,你在这里都睡不好。”
江长忆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口要,柏烽却次次把温柔耐心,甚至是陪伴,把从未奢望过的一切,全都妥帖送过来。
越是这样,越无措,越不敢接。
空气一时凝滞。
柏烽放软语调,试探着问:“那我上来陪你睡一晚,愿不愿意?”
几秒迟疑过后,江长忆往床另一侧挪去,抬手掀开自己的被子,留出一方窄窄的空位。
柏烽看着那一点狭小的空隙,低低笑了下:“不逗你了,这床太窄,那就挤着病人睡的道理。我去隔壁空床应付一晚,这边宽敞。”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长忆立刻坐起身,如临大敌。
“不要睡那里。”江长忆说。
满室悲戚还没散尽,隔壁那张床,白日里刚刚送走一条拼尽全力想要活着的人命。
他根本无法想象柏烽独自睡在那里。
柏烽注视江长忆许久,似乎是在打量观察,然后绕到隔壁床的那一侧,抬手示意让江长忆往另一边挪。
江长忆顺从地往里收了收身子,堪堪让出狭小空位。
病床本来就狭窄,容不下两个成年人。
柏烽躺下的一瞬,两人的距离被彻底拉进。温热呼吸彼此交缠,江长忆闻到淡淡的皂角气息,密密笼罩在方寸之间。
沉稳温热的体温正透过衣料层层浸透过来,烫得江长忆暖和不少,也局促不少,连呼吸都放轻了。
“胆子这么小,当初怎么敢往海里跳的。”
柏烽自然环上江长忆的腰,手掌上下蹭了蹭让江长忆更暖和些。
江长忆埋着头,靠在柏烽胸口。
他很想告诉柏烽,不是他主动往海里跳,是低血糖晕了才掉进海里。
不过他最后没有解释,不知道是因为牛奶的作用,还是因为柏烽在身边他觉得安心的原因,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