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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累赘 “这是我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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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飘洒的细雨骤然密集,冷风裹挟雨珠砸下来。
江长忆刚感知到雨水,一只手掌虚虚笼在他的头顶,下意识挡下猝不及防的雨。
他抬眼望向柏烽,一滴泪没忍住,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江长忆脚步慌忙往屋里走,抬手蹭掉眼角,仓促掩饰道:“是雨水,雨落脸上了。”
柏烽跟在后面不置一词。
告别柏宜楠一家,柏烽回绝了她们想送到渡口的提议。
他俩一路沉默踩着湿滑小路走到渡口,细密冷雨还在飘,海面平稳无大浪,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等候。
海风卷着细碎雨雾扑面而来,柏烽在登船之后收回雨伞。
这一次有座位,江长忆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等柏烽买完船票过来。
买完票的柏烽径直走过,坐在中部靠窗的位置上,还把背包放下。
江长忆望着柏烽的背影,脑子里反复盘旋方才一路的沉默,柏烽从来没有这样沉默过,之前就算他嗓子不好,也是爱说话的。
他觉得柏烽是真的寒心了,养条狗都能养熟,柏烽认真照料了他十天,他还坚持要离开。
离别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在慢慢加厚。船还没有开,江长忆太阳穴突突抽痛,胃里也泛起一阵阵的绞痛,周遭的人声浪声开始变得模糊刺耳,耳鸣细细密密钻满耳道。
外界动静通通隔上一层雾,以至于肩膀被触碰都后知后觉。
“小满,是不舒服吗?”柏烽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身前。
江长忆开口哑声,说不出话来。
柏烽见状,托起他冰凉发抖的左手,落在他手腕内侧的穴位,缓慢打圈揉按,“不舒服我们就不坐了,下船。”
江长忆目光空洞,摇了摇头。
面对江长忆的固执,柏烽等到他稍微缓和一些的时候,才带他到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
柏烽边按压边说:“这个位置是船的中段,不会太晃,而且还靠窗,晕船的人坐着会舒服一点。”
江长忆听着柏烽的话,慢慢靠上柏烽的肩头,对方没有拒绝,也没有再开口。
船启程了。
对于江长忆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船身随浪起伏摇晃,船舱里混杂的柴油与海腥气再度袭进他的鼻腔,刚刚被穴位按摩稍微压下的闷堵再度翻涌上来。
周遭的嘈杂,时不时冒出来的耳鸣声让他再度涌出不安恐慌的情绪,低落的情绪叫嚣着将他往深处拽去,胃部再次慢慢绞痛起来,翻江倒海般地,手指连同手臂都微微颤栗,连呼吸都乱了。
柏烽也很快察觉到江长忆的异样,翻出准备好的话梅喂进江长忆嘴里,又拧开一小盒清凉油,指腹蘸上微凉药膏,再次揉按穴口。
“含住话梅,能稍微压一下晕船。”柏烽的声音在耳边说着。
又酸又咸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江长忆攥住柏烽的手指,眼睛微微睁开。
上一次乘船,他没有难受太久,觉得辛苦上岛是值得的。
而此刻离岛,江长忆不想评价,他现在不够理性。
话梅的咸涩渐渐淡去,他眯起眼睛看向蔚蓝的大海,伸手接到飘进船舱的雨水。
默默地,悄然地,生出想跳下去的冲动。
但那不现实。
胃部的疼痛仍在,甚至越来越剧烈,甚至连腰部也酸乏起来了,耳鸣不再时不时冲击他的耳膜,变成持续性地侵占。
汹涌的恶心直冲喉头,江长忆猛地偏身,扶着船舷,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在柏烽准备的袋子里。
江长忆睁眼看着自己制造的污秽,思绪又断了。
胃里空空荡荡,只剩一阵阵痉挛抽痛,眼泪不受控地砸在手背,面色惨白,半点血色都无。
柏烽见状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掏出水帕给他擦拭,一边轻拍他后背顺气。
江长忆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看向柏烽的视线模糊不清,尽管柏烽一直在为他擦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白无力:“你能不能……开口说说话……”
柏烽擦拭眼泪的手怔住了。
“对不起小满,我……”
后续柏烽说了什么,江长忆没有听到。
柏烽迷糊的身影骤然拧成惨白,耳鸣再次灌满头脑,江长忆眼前一黑,直直失去意识。
短短几十秒后江长忆微弱睁眼,此刻浑身发软,冷汗浸透衣衫,稍微一动便天旋地转。
他的脑袋歪靠在柏烽肩头,困意汹涌,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柏烽总是不停地确定他的状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语气急促:“醒醒小满,不要睡,不要睡好不好?”
船上的嘈杂声消失不见,江长忆只能听见柏烽的呼唤,柏烽不停搭话,哪怕得不到几句回应。
船靠岸了。
柏烽不敢让江长忆勉强行走,俯身将人背在背上,一手托住他发软的膝弯,一手拎起背包,往码头出口赶。
码头路边停有几辆等客的私人三轮摩托,柏烽上前同车主简单说清情况,安置好江长忆后,三轮突突碾过湿漉漉土路,往镇上卫生院疾驰而去。
江长忆依旧困顿,不对,是处于即将昏迷的状态,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靠着柏烽一遍遍的提醒,江长忆看见了卫生院的牌匾,然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江长忆缓慢挣开眼皮。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窗外夜色浓稠,已是深更半夜。
柏烽坐在床边椅子上,整个人倦得垂着头,掌心牢牢裹住他的手,手上全是针扎痕迹。
这个人呼吸轻浅,靠着床沿睡着了。
江长忆缓慢地闭上眼又睁开,环顾四周,惨白墙壁、消毒水气味、感知到虚弱身体,样样都衬得他狼狈不堪。
这是拖累,江长忆只能想到这个词,他不能再把柏烽拖死。
一点点从柏烽温热的掌心里,江长忆抽回自己冰凉的手。
指尖抽出的瞬间,柏烽骤然惊醒,眼底还蒙有一层熬夜的疲惫。
柏烽立刻绷紧心神倾身过来,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小满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江长忆语调平淡得近乎死寂:“又给你添麻烦了,柏烽。”
“不麻烦,这哪里算得上麻烦。”柏烽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转身去倒一杯蜂蜜水:“之前过年我收留好几个留守儿童在家吃饭,忙得脚不沾地也从来没觉得麻烦。”
说完许久,江长忆依旧没回声。
柏烽端着蜂蜜水,回身时,目光直直撞进江长忆的瞳眸,勉强撑起的笑意骤然消失。
江长忆眼底没有半分光亮,一片死寂,像是心里最后一点盼头随着渡船离岸,彻底沉进深海。
面如死灰,不过如此。
“小满……”
柏烽喉间发紧,只是目光没有偏移:“我从不觉得你累赘。”
他把温热的蜂蜜水递给江长忆,一字一句开口道来:
“我以前的日子很单调的,日复一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教书,跟学生打交道,过日子,年年岁岁都是一模一样,谈不上不好,只是学生们来来往往,总有离别。”
“直到你来,我才觉得不一样。”
柏烽喉间微涩,语气真诚。
“我当初收留留守儿童过年吃饭,是因为善意和责任。”柏烽望向那双依旧毫无光亮的眼睛,“可照顾你,陪你去看看我早已看腻的海水,我发现了不一样的乐趣。”
“这是我自己想要的,我自己愿意的,这谈不上累赘。小满,你以后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江长忆点了点头,喝下半杯蜂蜜水。
“快睡吧,柏烽。”江长忆抚上柏烽的手背拍了拍,“我听懂了,你快睡吧。”
柏烽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放好水杯转过身,江长忆已经闭上眼睡下,只是眼角还在溢出泪花,眉头也紧紧皱起。
话到嘴边,柏烽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天光透过病房窗帘渗进来,江长忆还没完全醒透,眼眶红肿不适。
他先是睁眼往旁边的陪护椅上看去,没有看见人。
卫生院里依旧有些吵闹,这里面积小,没走几步就是急诊室。
在嘈杂声里,江长忆听到一道熟悉声音,他能辨别出是柏烽正在和人交谈,内容却有些听不清。
他撑起虚弱的身体下床,慢慢挪到病房门边,隔着一堵墙,背脊靠在墙侧,偷听外头的交谈。
门外的柏烽,声音沙哑疲倦,嗓子的状态比之前差太多:“那这次市里调配的新药,用法和之前一样吗?需不需要微调?”
“新药按新规剂量定时服用即可,患者是重度抑郁,而且情况不算稳定,绝对绝对不能断药。”医生语气平稳郑重。
这个医生的声音,江长忆还记得,是之前看病拿药的医生,他料想过瞒不住柏烽,但这也太快了。
柏烽低声应下,咳嗽过两声,“医生我想问一下,他夜里失眠的情况什么会缓解?”
“现阶段只能以药物为主辅助调理,回家之后多陪着他散心……盯牢他的情绪,很容易复发加重……”
江长忆懒得听医生的回复,这些话听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到头来还是没用。
外面还在交流江长忆的病情,他们口中的主人公正在一墙之外,他觉得没意思,抬脚就往病床方向走。
“对了,柏老师。”医生话锋一转,“你这嗓子沙哑这么久始终不见好转,最好抽空专门复查一下,卫生院条件有限,去市医院比较好。”
江长忆顿住脚步,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