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棺》卢霖听风

6、第 6 章 旧人归讯

　　湘西的夜雨，一连下了整整七日。
　　烟雨锁千山，雾瘴叠万岭。落尘谷内外草木疯长，旧日的凶煞气息被雨气冲刷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太平祥和，仿佛世间从无龙蜕墟、从无轮回棺，更无那潜藏地底的天外墟根。
　　唯有我心知肚明。
　　平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自那日在地宫黑水潭窥见墟根虚影之后，我便再也不敢松懈。每日子时、午时两个时辰，盘膝静坐，以《山海阴舆术》调和龙气，压制体内翻涌的地脉反噬。
　　可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
　　龙气寄宿神魂肉身，本是万古至阳地脉之力，霸道桀骜，不肯屈居凡人躯壳。每到雨夜阴盛之时，经脉便如刀割火燎，浑身骨缝都透着刺骨寒意，冷热对冲，痛彻骨髓。
　　更诡异的是感知。
　　如今我闭目凝神，能清晰感知到地底那团黑煞在呼吸。
　　它不躁动、不蔓延、不外泄，只在龙蜕墟最深层静静蛰伏，如同一只耐心潜伏万古的黑暗巨兽，一点点蚕食残余的地脉浊气、残魂余孽，默默养体成形。
　　它在变强。
　　而我，在持续损耗。
　　长此以往，不用它出世反噬，我自身神魂先会被龙气撕碎，落得个魂飞魄散、地脉失控的下场。
　　这日清晨，雨破天晴。
　　朝阳穿破厚云，一缕金辉洒进山谷，山间水雾蒸腾，漫山遍野清新湿润。
　　我刚结束晨功调息，正准备再度入地宫布锁煞阵，彻底封死黑水潭底的墟根缝隙。
　　忽然——
　　谷口山道处，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轻一重。
　　一人脚步沉稳利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克制规整；
　　一人步伐踏地有声，带着常年走山野、闯险地的粗粝厚重。
　　我心头微怔，转头望去。
　　山道尽头，两道身影穿过晨雾，缓步走来。
　　胖子背着巨大登山包，浑身风尘仆仆，脸上却挂着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笑容，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陆哥！想兄弟没！你胖爷我千里奔赴湘西，前来救驾！”
　　他身旁，苏清鸢一身简装，青丝微湿，眉眼清冷沉静，手中抱着一卷厚厚的牛皮古籍，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我微微愣住：“你们怎么回来了？”
　　按当初约定，二人处理完湘西事后，本要北返休整，短时间不会再来南疆深山。
　　胖子大步冲到我面前，放下沉甸甸的背包，一拍大腿：
　　“还休整个屁！你以为我俩真能安心走？自打离开龙蜕墟，我夜里天天做噩梦！不是天坑塌陷，就是你被金光埋了！清鸢妹子更是一刻没歇，回去连夜翻资料、查古卷，查出大事了！”
　　苏清鸢走上前，神色凝重，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走后这几日，我对照馆藏孤本、上古墟葬残篇，交叉破译了你留给我的龙纹拓片，发现了一个我们所有人当初都忽略的致命漏洞。”
　　她翻开手中牛皮古籍，摊开一页泛黄残破的古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连夜补齐的批注、推演。
　　“上古墟葬双阵，从来不是为了镇龙、镇石，是为了囚墟！”
　　我眸光一凝，静静听她细说。
　　“落尘谷轮回棺，囚的是墟根执念；龙蜕墟断龙阵，囚的是墟本体肉身。一虚一实、一魂一体，双阵合一，才能彻底锁住天外邪物。”
　　“我们当初破了轮回虚阵、镇了地脉龙劫，看似平了天灾，实则拆了囚墟的外笼。如今墟根无外锁，只剩地底一层残阵压制，它正在借龙气余温、地脉阴气，重铸形体。”
　　我点头：“我已知晓，黑水潭底，墟根已凝出虚影。”
　　听到这话，胖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消失，面色沉了下来：
　　“真有那玩意儿？不是幻境？”
　　“不是幻境。”我沉声开口，“是天外虚空浊气，无生无灭、不入阴阳，唯一克制之物，便是我体内地脉龙气。可龙气寄宿我身，日日反噬，我耗一分，它强一分。”
　　苏清鸢指尖落在古卷一行血色古字上，声音压低：
　　“最可怕的不是它现在蛰伏，是它在等你崩坏。”
　　“古卷记载，墟根通晓因果、善借大势，从不正面硬拼，只会静待时机。待你龙气反噬裂魂、道体不支、镇墟之力衰弱之日，便是它破土而出、颠覆西南之时。”
　　胖子听得头皮发炸：
　　“合着这老怪物是个苟到底的老六！不打、不闹、不冲，就蹲地底熬死我们？”
　　“正是。”苏清鸢抬头看向我，“而且我查到了更要命的一条——龙气锁身，并非无解，但解法极其凶险。”
　　我抬眸：“什么解法？”
　　“入墟斩根，以战止囚。”
　　苏清鸢一字一顿道：
　　“你如今龙气在身，是世间唯一能靠近墟根、触碰虚空浊气的载体。寻常生人靠近，神魂瞬间虚化消亡；阴邪鬼物靠近，直接被浊气同化湮灭。唯有你，可入暗墟、斩邪根。”
　　胖子瞪大眼睛：“下去跟那万古老阴货贴身肉搏？这不纯纯送命吗！”
　　“不是送死，是唯一破局生路。”苏清鸢眼神坚定，“坐以待毙，陆哥迟早被龙气反噬而死，随后墟根出世，山河大乱；主动入局，尚有一线彻底终结万古墟劫的机会。”
　　我沉默片刻，心底瞬间通透。
　　难怪近日龙气反噬日渐剧烈。
　　不是龙气不驯，是天地大势在逼我二选一。
　　要么静坐待死，以身耗竭，成全墟根；
　　要么深入暗墟，以命搏命，斩草除根。
　　我看向二人：“你们连夜折返，就是为了这事？”
　　“不然呢？”胖子拍我肩膀，眼神认真，少见的严肃，“铁三角从来没有丢下兄弟独自扛祸的道理！当初一起破阵，一起捅的篓子，今天就一起平干净！你想一个人硬扛？胖爷第一个不答应！”
　　苏清鸢轻声道：
　　“我查到了暗墟入口。”
　　她抬手，指向落尘谷最深处、我们从未留意的一处死角方位。
　　“落尘谷地宫黑水潭，只是墟根的外溢出口。真正通往地底暗墟的核心入口，在潭底地脉断眼。需要以龙气引脉、破开夹层空间，才能进入那片被上古方士隔绝出天地之外的虚空夹层。”
　　“那是墟根老巢。”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人家老家？咱主动闯BOSS老窝？”
　　“不入巢穴，斩不了根。”苏清鸢目光看向我，“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听坏的。”我道。
　　“坏消息：暗墟之内，无阴阳、无时序、无天道规则，进去之后，罗盘失效、风水无用、阵术减半，一切只能靠自身本事。”
　　“好消息呢？”胖子追问。
　　苏清鸢抬眸看向我：
　　“好消息：暗墟之内，龙气不受反噬束缚。”
　　“那片虚空不属于人间山河，你身上的地脉枷锁、山河禁锢，进入暗墟之后会暂时失效。你可以彻底释放全部龙气力量，不受肉身损耗、不受寿元折损、不受命格束缚——”
　　“全力一战。”
　　这句话，瞬间击中要害。
　　多日以来压在我心头的最大枷锁，终于有了松动的可能。
　　我以身镇墟，最大桎梏，便是龙气反噬、山河锁身。
　　可若是进入暗墟就能暂时挣脱束缚、全力出手，那这场死局，瞬间从必败之局，变成五五死战局。
　　胖子眼睛瞬间亮了：
　　“好家伙！等于进副本解绑DEBUFF、开全力BUFF！那还等啥！干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铁三角归位，旧人重聚。
　　自从闯遍南北古墓、历经无数生死，我们三人早已不是简单搭档，是过命的手足。
　　我看向二人，沉声开口：
　　“此行，入虚空、闯暗墟、斩万古邪根。”
　　“前路无规矩、无退路、无生机保底。”
　　“九死一生。”
　　胖子咧嘴一笑，掂了掂手里崭新的精钢工兵铲：
　　“咱铁三角走南闯北，哪次不是九死一生？早就习惯了！”
　　苏清鸢拢了拢手中古卷：
　　“资料、阵图、入口、禁忌、推演，我全部备齐。”
　　我点头，眼神彻底坚定。
　　落尘谷的风雨已停，可真正的终极凶险，才刚刚拉开帷幕。
　　“休整三个时辰，整装，入潭，开暗墟！”
　　三人不再多言，分头整顿装备。
　　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探墓倒斗。
　　从前下墓，求财、解谜、破煞、渡厄。
　　这一次，是逆万古局、斩天外邪、破自身命、定山河安。
　　三个时辰后，日至中天。
　　正午正阳最盛，天地阴气最弱，是入墟最佳时机。
　　我们三人重回落尘谷地宫，立于黑水寒潭边缘。
　　平静漆黑的潭水之下，那一缕潜藏万古的黑暗，静静蛰伏。
　　我望着幽深黑水，心底默念一句。
　　龙气归身，我掌山河。
　　今日入墟，斩灭万邪。
　　我转身看向胖子、苏清鸢，沉声开口：
　　“铁三角，再入生死局！”
　　话音落，我率先踏出一步，纵身跃入漆黑寒潭！
　　水花轻响，黑水覆身。
　　地底深处，那一双蛰伏万古的漆黑竖瞳，骤然微微收缩。
　　真正的终局之战，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