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棺》卢霖听风

5、第 5 章 黑水潜煞

　　湘西的雨，缠人入骨。
　　胖子和苏清鸢走后的第三日，连绵山雨再次漫过千山。云雾低压林海，山间溪流暴涨，遍地湿气蒸腾，整座湘西群山，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我独居在落尘谷外一间废弃的山民石屋。
　　石屋简陋，石床石桌，四面漏风，却胜在背靠阳坡、地脉安稳，是方圆百里为数不多的清阳聚气之地。
　　这三日里，我一直在磨合体内的龙气地脉。
　　自从以身镇墟之后，我的感知彻底变了。
　　寻常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看山能看穿地脉走向，看水能看透地底深浅。方圆百里山川经络、古墓暗穴、阴煞死角，尽数浮现在我脑海之中，如同随身携带一张活的山河舆图。
　　但代价同样刺骨。
　　每到夜半子时，地脉阴气最盛之时，体内封存的龙气便会躁动翻涌。万古龙息与生人血脉互相冲撞，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寒冰割裂，痛得我彻夜难眠。
　　我清楚，这是龙气反噬的后遗症。
　　我只是凡人肉身，强行承载千年地脉本源，本就是逆天而行。如今看似安稳镇住龙劫，实则神魂与龙气依旧格格不入，裂痕日积月累，迟早会出大乱。
　　这日午后，雨势稍缓。
　　我正盘膝坐在石屋门口，借着山间正阳之气调和体内紊乱的气息，忽然，心底猛地一沉！
　　不是错觉。
　　一股极阴冷、极黏腻、极隐晦的煞气，从落尘谷地宫深处，顺着地脉细络，悄无声息蔓延出来。
　　这股煞气不凶、不暴、不张扬，藏得极深，若不是我如今拥有地脉通感，换做从前的我，绝对察觉不到分毫。
　　我瞬间起身，神色凝重。
　　龙蜕墟主阵已稳，地脉大劫已平，按道理来说，落尘谷不该再有阴煞外泄。
　　唯一的解释——我们上次破局，留了尾根。
　　我背上帆布行囊，带齐摸金家伙事，手持一盏防水马灯，再次踏入雨雾笼罩的落尘谷。
　　三日未入谷，落尘谷已然变了模样。
　　此前散尽的黑雾彻底消失，山林草木复苏，鸟语虫鸣四起，肉眼看去，一派祥和安宁，半点凶地痕迹都无。
　　可在我的地脉感知之中，谷底地宫深处，盘踞着一团死黑死气。
　　那东西不随地脉流转、不沾阴阳时序、独立于轮回大阵之外，像是从天地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异物。
　　一路直奔谷底，踏入地宫山门。
　　石门依旧敞开，地宫之内潮气浓重，黑水寒潭水面平静无波，那口轮回石棺静静落在潭底，七十二重环形阵纹尽数崩碎，看起来平平无奇，再无半分当年轮回锁命的凶相。
　　乍看一切正常。
　　可我目光一沉，缓步走到寒潭边缘，俯身盯着漆黑潭水。
　　普通人看水面死寂，我却能透过丈许深的黑水，看清潭底细微至极的异动。
　　石棺底板缝隙处，源源不断渗出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黑煞之气。
　　这些黑气落地即隐、遇水即藏，不浮不飘，顺着地底微细地脉，往群山更深处游走。
　　“原来如此。”
　　我低声自语，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上古墟葬双层大阵，落尘谷为表，龙蜕墟为里。
　　我们破外层轮回阵、镇内层龙气劫，看似斩草除根，却唯独漏掉了墟石余孽。
　　天外墟石坠落上古，不止砸断龙脉，更自带虚空浊气。
　　轮回大阵困住的是时间因果，龙蜕大阵镇住的是地脉暴走，唯独这一缕来自天外的虚无黑煞，不属于山河、不属于阴阳、不属于六道，被两层大阵层层遮掩，彻底隐藏，无人察觉。
　　直到我们破阵镇龙，天地大阵崩塌，这缕潜藏万年的虚空黑煞，终于得以喘息，开始悄悄外泄。
　　它不害人、不造幻、不暴动，只做一件事——吞地脉、养阴身、借湘西龙脉之力，重塑本体。
　　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三年，这缕黑煞便能吞噬大半西南地脉精华，凝成虚空邪体，到时候再来的，就不是龙劫，是天外墟劫。
　　比地脉暴走可怕百倍。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粉、赤金绳、三枚五帝钱，打算就地布一个锁煞小阵，先封住潭底黑气外泄。
　　可就在我俯身准备动手的瞬间——
　　潭水忽然轻轻一晃。
　　不是风吹、不是人为。
　　是水底有东西，抬头了。
　　平静漆黑的黑水潭中心，水面缓缓鼓起一个圆弧，像是有巨大之物，正在水下缓缓上浮。
　　水压轻微动荡，整个地宫的阴冷气息瞬间陡增数倍。
　　我立马后撤三步，马灯光束死死锁定潭心，掌心暗扣摸金校尉的镇山印诀，全身戒备。
　　下一秒。
　　哗啦——
　　黑水翻涌，一道黑影，缓缓浮出水面。
　　那不是粽子、不是尸煞、不是精怪。
　　那是一具活人。
　　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老旧，面容枯槁熟悉，赫然是——三十年前死去的勘探队队长！
　　我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老陈说过，勘探队十二人，尽数死于轮回地宫，无一生还。眼前这人，是当年带队的老队长，早该在三十年前的轮回残杀中，死得尸骨无存。
　　他双目空洞无神，眼底一片漆黑，浑身不沾水汽，却通体阴冷刺骨，漂浮在黑水潭心，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
　　没有戾气，没有杀机，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我沉声开口：“你不是人，也不是鬼。”
　　若是恶鬼，必有煞气；若是残魂，必有执念；若是粽子，必有尸气。
　　可眼前这东西，无气、无念、无魂、无体。
　　它就像一片被黑水潭、被墟石黑气复刻出来的活人虚影。
　　虚影嘴唇微动，声音沙哑、空洞、重叠，像是隔着万古时空传来：
　　“你破轮回……放墟根……龙气归你……墟归我……”
　　短短十二个字，直击要害！
　　我心头巨震！
　　终于彻底通透！
　　上古两层大阵，困住的从来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正一邪。
　　正，是地脉龙气，山河本源；
　　邪，是天外墟根，虚空浊气。
　　龙气主镇山河，墟根主吞阴阳。
　　当年方士无力彻底销毁天外墟石，只能一分为二封印：用轮回人间苦难锁墟根，用地脉龙气镇墟石。
　　我们破了轮回锁，等于解开了墟根的第一层禁锢。
　　我们镇了龙气劫，等于给墟根留出了成长空间。
　　老陈以身饲阵，补全轮回业力，看似稳住大阵，实则滋养了墟根残体。
　　三十年来所有轮回惨死之人的执念、恐惧、怨煞、残魂，尽数被黑水潭底的墟根吞噬养体！
　　眼前这具勘探队长虚影，就是墟根凝形的第一具肉身载体！
　　“原来你一直藏在这里，等我们破局。”我眼神变冷。
　　虚空虚影缓缓抬手，指尖对着我，虚空震颤：
　　“你承龙气……我吞墟根……
　　他日龙墟合一……颠覆阴阳……”
　　话音落下，虚影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黑细小黑点，尽数融回黑水潭底。
　　潭水重归死寂。
　　可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现世。
　　它不与我斗、不与我争、不此刻发难。
　　它在等。
　　等我体内龙气反噬加剧、等我神魂与地脉彻底裂痕、等我镇墟之力日渐衰弱。
　　待我力竭之日，便是它出世之时。
　　龙气在我身，墟根在地底。
　　一上一下，一正一邪。
　　从此湘西大地，龙墟对峙，阴阳二分。
　　我站在空旷地宫之中，望着死寂寒潭，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尽的无力感。
　　之前的龙劫，是天灾，可镇、可封、可了结。
　　如今的墟劫，是天外诡秘，无术可克、无阵可封、无法可灭。
　　我立刻取出苏清鸢留给我的墟葬术残卷，快速翻阅所有古纹记载。
　　翻至最后一页，一行被人刻意涂改、勉强残留的上古小字，映入眼帘：
　　墟根无灭，唯龙可诛；龙身有拘，唯墟可破；龙墟相生，天地归暗。
　　字字诛心！
　　龙气是唯一能灭墟根的东西。
　　墟根是唯一能破龙拘的东西。
　　我与地底墟根，是天生制衡，也是天生死敌。
　　它不灭我，永远无法挣脱地底禁锢；
　　我不灭它，永远无法解除山河枷锁。
　　我们二者，注定只能活一个。
　　要么我诛墟灭邪、终生镇地、永世不脱牢笼；
　　要么墟破龙拘、我身死、西南山河彻底沦为天外虚荒。
　　没有第三条路。
　　我合上残卷，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雨雾透过地宫石门缝隙吹入，阴冷刺骨。
　　我忽然想起胖子大大咧咧的笑脸、想起苏清鸢冷静沉稳的眼眸。
　　若是他们在此，定然不会让我孤身扛下这万古死局。
　　我掏出手机，信号依旧全无。湘西深山绝地，与世隔绝。
　　想求援，无人可援。
　　想退避，无路可退。
　　我抬手摸向胸口发烫的摸金符，符身金纹流转，与体内龙气共鸣，发出细微嗡鸣。
　　也罢。
　　自古人道酬责，摸金担道，不问前程，只问本心。
　　你藏地底养劫，我守山河待战。
　　你不出，我不灭。
　　我转身踏出地宫，雨雾漫天，山风呼啸。
　　站在落尘谷口，我望着茫茫群山，沉声立下誓约：
　　“我陆沉，以身镇龙，以命守墟。”
　　“他日邪根出世，我便以龙气焚虚空，以血肉封万恶！”
　　“湘西寸土不乱，人间一寸不倾！”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
　　就在我转身离去的瞬间。
　　落尘谷地底最深处，那片无人知晓的暗墟之中。
　　无尽黑煞中央，缓缓睁开了一双漆黑竖瞳。
　　一声无声无息的轻笑，回荡万古地底。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