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墟底余响 ...
-
天光穿透龙蜕墟的黑云,落在坑底尚未散尽的金芒之上。
阴阳锁龙阵的淡青色纹路还在虚空缓缓流转,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整条暴走的地脉牢牢锁死。我悬浮在阵眼正中,浑身被一层温润的金光包裹,双目紧闭,气息绵长却微弱,如同陷入一场无边无际的沉眠。
胖子攥着绳索,手脚并用,一点点垂落到墟底的碎石滩上。
他不敢大声呼喊,只放轻脚步走到金光外围,探头往里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清鸢妹子,陆哥这模样……是活是死?”
苏清鸢随后落地,蹲下身,指尖轻触金光外层的屏障,一股厚重的地脉之气顺着指尖回流,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肉身无碍,只是神魂被龙气强行熔炼,暂时与地脉融为一体,进入深度休眠。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待神魂与龙气磨合稳定,自然会醒。”
胖子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下脸:“可这代价也太大了,好好一个摸金校尉,硬生生变成了活阵眼,以后连远门都出不了,一辈子拴在湘西这块地界上?”
“阵规如此,天道如此。”苏清鸢望向墟底深处那片彻底沉寂的龙气本源,“上古方士布下连环局,本就没留两全之法,要么山河倾覆,要么以身镇墟。陆沉选的这条路,是劫,也是功德。”
说话间,坑壁上那些赤红的龙纹彻底熄灭,地面不断蔓延的黑霜一点点褪去,空气中刺鼻的土腥与戾气消散大半,重新恢复成深山泥土的寻常气息。
持续震动的地脉彻底平息,西南龙脉的躁动被强行摁回沉寂,方圆百里之内那些即将解封的古墓凶穴,尽数被镇力压制,再无异动。
这场差点颠覆湘西的龙劫,终究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二人守在阵边,不敢远离。
夜幕再度降临,墟底陷入昏暗。矿灯的光束在空旷的坑底显得格外单薄,只有我周身的金光,依旧如同长明灯火,安静地照亮一方角落。
胖子靠在一块碎石上,一边啃着压缩干粮,一边望着金光里的身影出神:
“以前总觉得,摸金倒斗,无非是闯凶墓、斗粽子、寻明器,刀口舔血混一口饭吃。直到今天才明白,有些墓里藏的不是金银,是山河安危。”
苏清鸢点点头,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借着矿灯光芒继续整理阵纹图谱:
“落尘谷轮回棺,龙蜕墟锁龙阵,一锁浮生轮回,二镇地脉龙劫,这套上古墟葬术,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门邪术都更残酷。以人命为阵基,以因果为锁链,牺牲少数人,保全千万世。”
话音未落,墟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并非地脉震动,而是来自我体内的龙气共鸣。
苏清鸢猛地抬头,目光紧盯金光内部:“不对劲,还有残留阵纹在异动!”
胖子瞬间扔掉干粮,抓起工兵铲戒备四周:“又出幺蛾子?难道还有漏网的邪祟?”
只见包裹我的金光缓缓向内收缩,露出部分衣衫。胸口那枚祖传摸金符,此刻正被龙气浸染,原本乌黑的符身,一点点透出淡淡的金纹,纹路游走之间,竟与坑壁的上古龙纹隐隐重合。
“摸金符在同化龙气。”苏清鸢快步上前,“祖传法器承摸金一脉阳气,正在帮陆沉剥离龙气里的凶戾,只留下镇地脉的本源之力。”
嗡鸣声持续片刻,渐渐归于平静。
就在这时,我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睫毛轻颤,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耳边充斥着地脉奔涌的轰鸣,四肢百骸依旧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意识已经挣脱了混沌,慢慢回笼。
“陆哥!你醒了?”胖子几步冲上来,声音难掩激动。
我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二人,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头。
体内的感觉极为怪异,仿佛身体被一分为二。
一半是自己的血肉身躯,另一半,是扎根湘西地底的万古地脉。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感知到方圆百里山川起伏、地脉流转,甚至能隐约“看见”那些深埋地下的古墓、残冢,如同掌纹一般清晰。
代价同样刻骨。
只要离开湘西地界,神魂就会被地脉反噬,剧痛难忍,修为与神智都会快速溃散,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从今往后,湘西就是我的囚笼,也是我的使命。
苏清鸢递来一瓶清水,轻声道:“先别急着动,神魂还没完全稳定,强行催动力量会伤及本源。”
我小口吞咽清水,缓了许久,终于能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低沉:
“大阵……稳住了?”
“稳住了。”苏清鸢点头,“龙劫已平,地脉归寂,只是从此,你与这片山河,再也无法分割。”
我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坑外的夜空。
透过天坑顶端的缝隙,能看见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清辉洒落群山。
摸金半生,闯过险地无数,本以为终点是金盆洗手,安稳度日,却没想到最终落得以身镇墟的结局。
但心中并无悔意。
若我不接下这龙气,如今西南早已山河动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尘封古墓开启,邪祟横行,人间沦为炼狱。
一身束缚,换万家安宁,值得。
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以后有啥打算?总不能一辈子蹲在这龙蜕墟里当活阵眼吧?”
我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胸前的摸金符上:
“阵眼无需常驻墟底。只要神魂与地脉绑定,身在湘西,便可镇住龙劫。往后我可以在周边寻一处落脚之地,一边守着地脉,一边继续勘舆古墓,清理那些被阵力波及的残凶。”
苏清鸢微微颔首,又提出新的顾虑:
“还有一件事,老陈以身饲阵,补全了轮回业力,墟阵虽被镇压,但那些被卷入轮回的残魂,并未完全超脱。落尘谷地宫之中,依旧残留着大量执念,若是置之不理,日积月累,依旧会滋生新的阴煞。”
我眸光一凝:“此事不能放任。待我神魂彻底稳定,重回落尘谷,清理地宫残魂,彻底了结这段三十年的因果。”
夜色渐深,龙蜕墟彻底归于沉寂。
第二天清晨,天光再次铺满坑底。
我在胖子与苏清鸢的搀扶下,顺着绳索爬出天坑。
站在群山之巅回望,龙蜕墟隐在云雾之中,看似与寻常天坑再无区别,只有我清楚,地底深处,一条沉睡的龙脉,被永远锁在阵中。
归途之上,山林恢复生机,草木重新透出绿意,鸟兽啼鸣,一派平和景象。
只是我的人生轨迹,从此彻底改写。
回到落尘谷谷口,老陈的遗物被我们就地掩埋,没有墓碑,只以一块青石简单标记,算是给这段轮回孽缘,画上一个安静的句号。
胖子看着我,忽然笑道:“以后咱这摸金铁三角,怕是聚少离多了。”
“江湖路远,有缘再会。”我望向群山深处,轻声道,“只是往后湘西地界,但凡古墓异动、地脉生乱,只需一纸消息,我必到场。”
苏清鸢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拓印的古纹图谱,递到我手中:
“这是我整理的墟葬术残卷,或许日后能帮你稳固龙气,找到挣脱束缚的一线生机。万事小心。”
接过残卷,挥手作别。
胖子与苏清鸢转身踏上离开湘西的路途,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而我,留在了这片被我守护、也束缚我的土地上。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落尘谷地宫的黑水潭底,那口被镇住的轮回石棺缝隙之中,一缕极淡的黑气,正顺着潭水缓缓蔓延,无声无息,向着更深处的地底而去。
一场更大的地下风暴,正在黑暗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