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棺》卢霖听风

3、第 3 章 龙气择主

　　万丈坑风如刀割骨，绳索在狂风里微微震颤。
　　我们四人悬在半空，上不见天、下临绝墟，整座龙蜕墟死寂无声，唯独坑底那道巨大的龙形虚影缓缓沉浮。
　　那不是妖邪，不是阴魂，是整条西南断龙脉沉淀数千年的地脉本源。
　　寻常古墓阴煞、千年粽子、尸毒痋术，皆有形可防、有迹可寻。可这天地孕生的龙气元神，是天道层级的力量，生人遇之，如蝼蚁望沧溟，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金色细碎龙气漫天浮游，温柔璀璨，却带着彻骨的霸道威压，压得我胸口气血翻涌，耳膜嗡嗡作响。
　　胖子死死攥着安全绳，大气不敢喘一口，压低嗓子闷声道：“陆哥，这东西不对劲！我闯过那么多大墓，凶煞邪气见得多了，从没见过这种——不凶、却压命的东西！”
　　我沉声道：“因为它本就不是煞，是脉。龙脉为山河骨血，主兴衰气运。上古断龙之后，龙气无归、地脉暴走，才被镇在此地。它不伤人，只择人。”
　　苏清鸢眸光锐利，紧盯下方龙形虚影，手中快速翻看着连夜整理的古阵笔记：“结合落尘谷墟葬术与龙蜕墟碑刻残文，我彻底理顺了整套连环阵。上古方士布局分三层。
　　第一层落尘谷轮回棺，以人世轮回为锁，耗众生执念稳墟石，镇地脉躁动；
　　第二层黑水寒潭倒立鼎，以地脉重力封龙气外泄，固住主阵根基；
　　第三层便是这龙蜕墟天坑，留一线龙气生机，待有缘人承脉收官。”
　　老陈悬在侧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我当年轮回残影里看到的谶语终于对上了——破锁者承因果，开阵者担龙劫。咱们破了第一层轮回锁，就成了唯一能承接地脉龙气的人。”
　　话音刚落，异变骤生。
　　漫天金色龙气骤然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向上席卷而来！
　　无数细碎光点挣脱墟底束缚，顺着坑壁裂纹逆流攀升，目标精准无比——直指悬在半空的我们四人！
　　“稳住！不要动！”我厉声喝止。
　　龙气无形无质，不伤人肉身，却直侵神魂。但凡心神慌乱、意念溃散者，瞬间就会被龙气冲碎三魂七魄，连尸骨都留不下。
　　四人屏气凝神，死死贴在绳索之上。
　　金色龙气掠过胖子身侧，他浑身猛地一震，双目瞬间失神，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险些脱手坠落。
　　“胖子！定神！”
　　我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心百会穴，掌带阳气，瞬间压下侵入他识海的龙气躁动。
　　胖子猛地回神，满头冷汗，大口喘气：“我刚才……我刚才感觉自己没了。脑子里所有东西都被清空了，只剩一个念头——跳下去，入墟归脉。”
　　苏清鸢快速判断：“龙气开始筛选适配体质！龙气属至阳地脉本源，只承堪舆道体之人。胖子体魄强横、阳气充足，却不懂阴阳脉理，道基不纯，无法承接，会被本能排斥夺神。”
　　紧接着，龙气流转，掠过老陈周身。
　　老陈身躯剧烈颤抖，面色由白转青，眼底闪过无数轮回碎片，三十年轮回梦魇再度闪现叠加。
　　他本是轮回阵的宿孽载体，魂魄早已被墟阵浸染半生，阴阳紊乱，更是绝对无法承脉的体质。
　　龙气稍触即退，弃之而过。
　　场上瞬间明朗。
　　四人之中，只剩我与苏清鸢二人，尚在龙气筛选范围之内。
　　漫天金色光点分流成两道细流，一缕缠向苏清鸢，一缕缠向我。
　　苏清鸢出身书香考据世家，精通古阵数理、阴阳推演，心神沉稳、道心纯粹，是文道承脉体，可镇阵、可稳局。
　　而我，身负祖传摸金正统术法，手持《山海阴舆术》，世代勘舆地脉、行走阴阳，是武道堪舆体，可定穴、可收官。
　　龙气徘徊两身之间，迟迟不定。
　　“二选一？”胖子看得头皮发麻，“这老龙王搁这儿挑女婿呢？要么清鸢妹子扛劫，要么陆哥你顶锅？”
　　苏清鸢抬眸看我，语气冷静无比：“我从文脉入局，擅长布阵封印，可稳住龙气一时，但无法彻底收束地脉暴走。陆沉，你是正统摸金道体，手握阴舆秘术，是唯一能彻底承接、斩断后患的人。”
　　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实话。
　　可我更清楚另一点——承脉者，无善终。
　　《山海阴舆术》终篇禁忌批注，字字刺眼：
　　生人承地龙气，阴阳倒置，寿元折损，命格改移，半人半脉，不入轮回。
　　简单来说，一旦承接这千年暴走地脉，我就不再是纯粹活人。
　　肉身尚存，魂魄将与湘西地脉绑定，终生困于西南山河，不得远离，死后不入地府、不投轮回，永世做这龙蜕墟的镇墟孤魂。
　　这就是上古方士留下的最终结局。
　　破局者，必殉局。
　　沉默刹那，老陈忽然沉声开口：“三位，我有话说！”
　　“我身负三十年轮回业力，魂魄被墟阵浸染最深，我本就是阵中祭品体质。方才龙气弃我，不是我不配，是阵眼认定我业力过重，承脉必炸阵！”
　　他抬头望向漫天龙气，眼神决绝：“但业力可替！我半生轮回孽债，本就该以身抵债。陆先生、苏小姐、胖子兄弟，你们是救人破劫，不该拿命填上古的坑！这龙劫，我来替！”
　　不等我们反应，老陈猛地抬手，五指结印，竟是自学了三十年、从轮回残影里悟来的墟阵引脉诀！
　　他周身骤然升起一圈灰黑色阴霾气息，裹挟着半生轮回残孽，主动朝着金色龙气撞去！
　　“老陈别冲动！会魂飞魄散！”我惊呼伸手去拉。
　　晚了。
　　灰黑孽力与金色龙气轰然相撞！
　　天地一瞬寂静。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恐怖的吞噬同化。
　　龙气本是至阳至纯地脉本源，遇业力孽煞，非但没有驱散，反而疯狂吞噬！老陈身上的轮回残孽、半生执念、苦难因果，尽数被龙气吸收、熔炼、补全！
　　下一秒，坑底龙形虚影光芒暴涨！
　　原本模糊涣散的龙气元神，瞬间凝实三成！
　　龙首、龙角、龙脊、龙爪，隐隐成型！
　　“坏了！他不是替劫，是养劫！”苏清鸢脸色骤变，声音发颤，“轮回业力是最好的阵基养料！上古大阵缺的从来不是镇力，是众生因果！老陈以自身半生孽债补阵，直接帮失控地脉元神完成了凝形！”
　　胖子目眦欲裂：“这老爷子好心办大事！直接给对面开挂了！”
　　半空之中，老陈身躯快速变得透明、虚化，他看着我们，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释然笑意，声音轻飘飘传来：
　　“三十年梦魇……终于还清了。三位，剩下的路，你们保重……”
　　话音落尽，身躯彻底化作点点灰光，飘散入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无尸骨、无残魂、无轮回。
　　一生苦难，半生囚笼，最终以身饲阵，彻底了结。
　　我们三人悬在半空，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可局势已然彻底恶化。
　　吸收轮回业力后的地脉元神，彻底褪去温顺姿态，庞大龙形虚影盘踞墟底，双目凝出两点猩红微光，一股狂暴、桀骜、不甘被镇千年的凶性，冲天而起！
　　整条龙蜕墟天坑剧烈震颤！
　　坑壁万千龙纹同时亮起，赤红流光蜿蜒游走，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巨响，像是沉睡万古的地龙，即将彻底翻身！
　　“主阵封印崩了！”我盯着坑壁异变，厉声急道，“倒立青铜鼎的镇力彻底耗尽，地脉元神完全解封！它现在不需要人镇，它要冲脉而出、重塑山河！”
　　苏清鸢快速推演残局，语速极快：“现在只剩唯一破局路！舍弃封印，改为借脉锁脉！以摸金正统道身为媒，以阴舆术为链，强行绑定暴走龙气，将失控地脉重新纳入秩序！”
　　“代价是什么？”胖子沉声问。
　　苏清鸢看向我，眼神复杂：“代价是——陆沉从此成为活阵眼。
　　龙气不入棺、不入鼎、不入地，尽数封入你身。
　　你活着，湘西地脉稳、万墓安、阴煞宁；
　　你身死，地脉再乱、龙劫再起、西南倾覆。
　　终生无解，终生捆绑。”
　　风声呼啸，黑云压顶。
　　万丈高空之上，只剩我们三人，面对千年无解的上古死局。
　　我低头看向胸前的摸金符。
　　千年摸金规矩，不贪富贵、不害生灵、不破因果、不负山河。
　　我祖祖辈辈传下的道，从来不是摸金发财，是勘阴阳、镇邪煞、安浮生。
　　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因阵而起，因山河苍生而起。
　　我不扛，无人能扛。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看向胖子与苏清鸢，声音平静却决绝：
　　“胖子，收绳。清鸢，布阵。”
　　“我以身镇墟，承龙气、锁地脉、了结千年龙劫。”
　　胖子眼睛瞬间红了：“陆哥！你疯了！这是一辈子的活死人局！从此你命不由你，由山河地脉定！”
　　“不然呢？”我看着漫天躁动的金色龙气，缓缓一笑，“任由龙气出世，山河动荡、百墓齐开、邪祟横行，无数百姓流离惨死？咱摸金人行道，最怕的不是死，是不敢担因果。”
　　苏清鸢指尖微颤，却瞬间压下情绪，点头道：“好！我即刻布阴阳锁龙阵，帮你剥离龙气凶性，最大程度保你神智、保你寿元！胖子，稳住绳索、守住阵位，但凡有散逸龙气外溢，立刻赤金绳封堵！”
　　“收到！”胖子咬牙应声，瞬间褪去所有嬉皮笑脸，动作干脆利落，飞快固定缆绳、铺开朱砂、拉起镇邪赤金绳。
　　苏清鸢立于半空阵眼方位，双手翻飞，捏动上古阵诀，口中低诵古阵咒文。
　　指尖流光萦绕，淡青色阵纹顺着虚空蔓延，层层铺展，化作一张巨大的阴阳锁龙网，笼罩整座龙蜕墟天坑。
　　天地间，风声骤停。
　　我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狭窄的天光，看了一眼身边并肩生死的伙伴。
　　随后，松手。
　　安全绳缓缓脱离掌心。
　　身躯失重，直直朝着万丈墟底、那尊苏醒的上古地脉龙形元神，坠落而去。
　　漫天金色龙气瞬间疯狂朝我聚拢！
　　无数龙气碎沫钻入四肢百骸、七窍神魂、周身经脉！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骼咔咔作响，经脉寸寸撕裂，神魂像是被万千龙力撕扯、熔炼、重塑。
　　耳边响起万千地脉轰鸣，仿佛整条湘西山河的呼吸、脉动、沧桑万古的怨恨与不甘，尽数灌入我一身！
　　我牙关紧咬，强忍焚身碎魂之苦，运转《山海阴舆术》全部秘术，以自身神魂为钉、血脉为链、道体为棺，疯狂嘶吼出声：
　　“天地有规，墟阵有衡！
　　我以摸金道体，承万古龙劫！
　　以我身，锁地脉！
　　以我命，定山河！
　　龙气归我，万煞归寂！
　　镇！！”
　　一声镇字落下！
　　整座龙蜕墟天坑，骤然一静！
　　暴走的龙气瞬间凝滞！
　　庞大的龙形虚影剧烈挣扎、震颤、嘶吼，却被阴阳锁龙阵死死困住，被我的道体强行牵引、吸纳、封印！
　　金光漫天，席卷万丈深坑。
　　阵光、龙气、血色、朱砂纹，交织成一片震撼万古的天地异象。
　　坑顶黑云快速消散，天光穿透云层，洒落墟底。
　　地脉震颤，缓缓平息。
　　万千坑壁龙纹，逐一黯淡、熄灭、沉寂。
　　失控千年的断龙地脉，
　　在这一刻，
　　重归秩序。
　　而悬浮在墟底正中的我，浑身金光大盛，双目一闭，彻底失去意识，静静悬浮在龙蜕墟的虚空之中，如同一尊新生的、活着的镇墟之神。
　　胖子悬在半空，望着墟底漫天金光里静静悬浮的身影，嗓子沙哑到极致：
　　“……成了。”
　　苏清鸢望着那片璀璨金光，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轻声道：
　　“成了。
　　山河安稳，万墓归寂。
　　只是从此，
　　世间少了一个摸金校尉陆沉，
　　多了一座活在人间的龙蜕镇墟。”
　　龙劫已渡，大阵终成。
　　但谁也不知道，
　　被强行封印在神魂深处的千年龙气，
　　是彻底沉寂，
　　还是在等待下一个——风起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