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棺》卢霖听风

2、第 2 章 落尘谷大雾

　　山风卷着雨后的草木清气灌进衣领，一扫地宫经年不散的阴寒戾气。我、胖子、苏清鸢三人踩着山间碎石走出谷底，身后那座困住世人三十年的轮回死地，已然彻底归于平静。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因果两清，却没料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浮出水面。
　　谷口外的山道旁，老陈依旧跪在原地。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昨日那副行将就木、魂魄飘摇的枯槁模样。
　　他满头白发间生出缕缕黑发，脸上层层褶皱淡去大半，浑浊的眸子清亮如常人，整个人像是凭空年轻了数十岁。那缠绕他半生的轮回枷锁一朝崩断，淤积三十年的阴煞尽数散尽，算得上是逆天捡回一条性命。
　　见我们走出山谷，老陈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三躬，态度恭敬至极。
　　“多谢三位先生救命大恩！我困在地狱三十年，今日总算重见天日，此生无以为报！”
　　胖子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举手之劳罢了，咱摸金校尉积德行善，专破世间邪孽。不过老陈头，你这变化也太邪乎了，跟返老还童似的，该不会还有啥后遗症吧？别回头再整个更凶的诅咒找上我们。”
　　这话一出，老陈脸色微微一滞，随即神色凝重下来。
　　“不瞒三位先生，我刚才挣脱梦魇之时，脑海里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眼神里再度浮起一丝忌惮：“那不是幻境，也不是轮回残影，是地宫深处、石棺之下，被墟阵死死压住的真正东西。刚才破阵之时，封印松动，那股气息扫过我的神魂，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我心头一动，瞬间绷紧了神经。
　　方才在地宫破七十二重轮回闭环之时，我便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上古墟葬大阵以天外墟石为根、轮回闭环为锁，牺牲万千生灵稳固封印，格局太大、手段太狠，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镇压一块失控的天外奇石。
　　镇石只是表象，镇物才是根本。
　　苏清鸢立刻追问：“你看到了什么？详细说来，一字不漏。”
　　老陈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语速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
　　“石棺不是地宫的底，黑水寒潭之下，还有一层暗殿。暗殿无纹无阵，无阴无煞，只有一尊倒立的青铜古鼎。鼎口朝下、鼎底朝天，死死扣在地底龙脉的断眼之上。”
　　“我看到，那鼎身之中，锁着一道活脉。”
　　“不是鬼怪、不是精邪、不是尸煞，是一缕从上古洪荒留存下来的地脉元神。当年天外来石坠落此地，砸断湘西主龙脉，龙气外泄、阴阳倒转，山河时序大乱。上古方士无法销毁墟石，也无法修补断裂龙脉，只能布下轮回大阵，以石棺镇石、以青铜鼎锁脉，用生生世世的人间轮回苦难，硬生生压住整条暴走的地脉！”
　　我手中的《山海阴舆术》猛地一页无风自动。
　　书页展开，一行从未留意的古篆小字清晰显露：墟石乱阴阳，断龙引地劫，棺锁千回梦，鼎镇万劫龙。
　　原来如此！
　　我们破了轮回阵，断了七十二重闭环，看似解救了被困之人、了结了三十年孽债，实则——解开了第一层封印！
　　那口倒立青铜古鼎的镇力，依托轮回大阵的生机维系。轮回一破，镇力骤减，地底被镇压数千年的断龙地脉，已然开始复苏。
　　胖子脸色瞬间绿了：“不是！合着咱们忙活半天，不是救人积德，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把上古封印给拆了？那地脉元神要是冲出来，是不是整个湘西都得地动山摇、山河倾覆？”
　　“没那么夸张，但祸事已生。”我沉声道，“断龙地脉被镇数千年，积怨极深，一旦彻底脱封，不会引发天灾地崩，却会引动天下诡墓异动。天下古墓皆依龙脉而建，龙脉乱，则阴煞起、诡阵活、古尸醒。”
　　苏清鸢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泥土。
　　方才天晴破晓的干爽泥土，此刻竟微微泛出一层极淡的黑霜，土质阴冷黏腻，是地脉阴气外泄、逆冲地表的征兆。
　　她抬头看向我，语气严肃：“陆沉，落尘谷地脉松动，阴气外泄，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尘封古墓、凶地绝穴，全部会重启活阵。我们破了轮回棺，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老陈连忙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磨损发白，边角卷烂，是他珍藏三十年的勘探手记。
　　“这是我当年全队的勘探记录，除了落尘谷地宫，我们当年还在湘西群山深处，勘测出一处从未载入史册的上古龙蜕墟。”
　　“当年我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勘测，那片区域地脉紊乱、磁场暴走、鸟兽绝迹，比落尘谷更加凶险。我刚才觉醒的记忆里清晰得知，那口倒立青铜古鼎，并非本土古物，正是龙蜕墟的镇殿核心！”
　　“落尘谷是前阵，龙蜕墟是主阵！前阵封印已破，主阵摇摇欲坠，不出七日，龙蜕墟彻底解封，到时候涌出的地脉阴煞，会蔓延整个西南山河！”
　　胖子咂舌：“好家伙！原来是连环局！上古这帮方士真狠，层层套娃，拿轮回当前哨，谁破轮回，谁就得去填主阵的坑！”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我们三人本就是走阴阳、勘古墓、镇邪煞的摸金客，如今因我们之手解开前阵封印，引发山河异动，若是撒手不管，日后无数山野凶墓解封、邪祟出世，祸及万民，我们三人这辈子的摸金因果，彻底烂透了。
　　我合上手中古书，沉声道：“收拾东西，休整半日，即刻动身，去龙蜕墟。”
　　老陈急忙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身负三十年轮回因果，又觉醒了地脉记忆，我能帮你们辨认阵眼、避开死路！我老命一条，本就是捡来的，能赎罪，死而无憾！”
　　我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
　　多一个知情之人，便多一分生机。
　　半日休整，我们重新整改装备。
　　这次不同于上次的轮回迷阵，对付的是地脉镇阵、上古龙墟，寻常对付粽子、毒虫的物件用处不大。苏清鸢特意筛选出所有古阵解密资料、地脉堪舆图谱；胖子把炸药、缆绳、冷兵器全部换新，甚至多备了三捆镇邪赤金绳；我则将《山海阴舆术》贴身收好，把祖传的摸金符擦拭干净，挂在颈间。
　　午后时分，湘西天气再度转阴，云层压得极低，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阴冷。
　　按照老陈手记标注的方位，龙蜕墟位于湘西群山最深处的无人绝境，古称“龙蜕窝”。
　　传言上古真龙渡劫，蜕皮于此，残龙气滋养地底，千年不散，故而地脉诡变、阴阳错乱，是天下至阴至煞的龙脉断点。
　　一路深入深山老林，景象愈发诡异。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草木尽数枯黄枯萎，地面寸草不生，裸露的泥土发黑发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混着龙气腐朽的怪味。
　　更吓人的是，一路走来，地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丝丝黑灰色阴气，落地即散，却久久不散。
　　“地脉正在持续暴走。”苏清鸢边走边观察，“越是靠近龙蜕墟，阴气越重，地底古阵复苏速度越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行至黄昏，我们终于抵达龙蜕墟外围。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我们三人多年探墓的认知。
　　没有山谷、没有洞穴、没有常规古墓地宫入口。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塌陷天坑。
　　天坑直径百丈，深不见底，坑壁垂直陡峭，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无数龙形刻痕。
　　那些刻痕不是人工雕琢，是天然地脉流动、岩石风化自然形成的亿万道龙纹，盘旋缠绕、首尾相噬，宛如万千古龙盘踞坑壁，狰狞壮观，又透着极致的凶煞。
　　天坑上空，黑云盘旋不散，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死死扣在墟顶，隔绝日月星光。
　　胖子站在坑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忙缩回脑袋：“我的亲娘！这地方根本不是古墓，是上古天地形成的绝煞之地！比精绝古城、怒晴湘西的老窝凶十倍！”
　　我手持罗盘，指针不再乱转，而是死死定格在天坑正中，纹丝不动。
　　不是罗盘失灵，是此地地脉气场太过霸道，强行镇压了所有阴阳指针。
　　“龙蜕墟，地脉主阵眼，就在坑底。”我沉声开口，“落尘谷的倒立青铜鼎，源头就在这里。上古方士拆分镇阵，主阵守龙蜕，副阵锁墟石，一主一副，相辅相成。我们破了副阵，主阵失衡，如今只剩最后一道残力支撑，随时崩塌。”
　　苏清鸢忽然指着坑壁一处隐秘凹槽：“你们看那里！有人为痕迹！”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陡峭坑壁中段，有一处人工开凿的狭小平台，平台之上，立着一块残破的青石碑。
　　石碑无字，只刻着一行深深刻入石骨的古训，字体苍劲肃杀，带着上古的厚重威严：
　　一脉锁千邪，一墟镇万龙，后人破副关，必殉主墟终。
　　短短十二个字，字字诛心。
　　胖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话的意思是——谁破了落尘谷的轮回副阵，谁就得死在这龙蜕主墟里？上古方士早就算好了后事，给我们留了必死的局？”
　　“不是必死局，是责局。”我指尖摩挲着碑文字痕，缓缓道，“他们知道终有一日副阵会破、地脉会乱，故而留下谶语，警示破局之人，必须收尾了结，否则山河浩劫，无人可挡。这不是诅咒，是天道因果。”
　　老陈攥紧拳头：“是我拖累了各位。若不是我求你们破轮回棺，你们也不会卷入这千年死局。待会入墟，但凡有必死的关口，我来挡！”
　　我摇头：“干摸金这行，从踏足第一座古墓开始，就早已身在因果局中。见邪不镇、见乱不平，不配戴这摸金符。”
　　话音落下，我依照摸金规矩，再次点燃白烛，立于天坑边缘。
　　烛火幽幽，稳稳燃烧，既不摇曳，也不熄灭。
　　“烛火稳，说明此地无鬼神阴煞拦路。”
　　“真正的凶险，从来不是鬼物粽子，是暴走地脉、上古残阵、失控龙气。”
　　我看向二人，沉声道：“老规矩，铁三角入局，各司其职。我勘舆定阵，清鸢破译古纹辨生机，胖子开路守后路。”
　　“入墟！”
　　胖子不再废话，甩下背包，固定好登山绳索，绳索牢牢锁死在坑顶巨石之上：“得嘞！刀山火海咱都闯过，还怕这上古龙窝！今天咱就帮上古方士擦屁股，把这千年地劫，彻底了结！”
　　暮色沉沉，黑风呼啸。
　　我们四人顺着绳索，缓缓坠入深不见底的龙蜕墟天坑。
　　坑底阴风阵阵，越往下落，温度越低，厚重的阴寒气场层层挤压而来，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行至半途，苏清鸢忽然低喝一声：“停！不对劲！”
　　我们立刻悬停在半空，稳住身形。
　　只见下方漆黑的坑底深处，缓缓亮起无数点点幽光。
　　不是鬼火，不是磷光。
　　是无数悬浮飞舞的金色龙气碎沫。
　　那些碎沫星星点点，漂浮在黑暗之中，温柔明亮，却带着足以撕碎生人神魂的上古伟力。
　　更恐怖的是，所有金色龙气，正在快速汇聚、凝结。
　　隐约之间，坑底黑暗里，缓缓浮出一道巨大无比、模糊扭曲的龙形虚影。
　　它没有实体，没有面目，仅仅是一道纯粹的地脉龙气聚合体，盘踞墟底，缓缓蠕动。
　　一股源自洪荒、碾压万物的古老威压，瞬间笼罩全身。
　　胖子浑身僵硬，压低声音：“陆哥……这、这就是地脉元神？这玩意儿要是彻底凝出实体，真能翻天啊！”
　　我死死盯着下方龙形虚影，心脏狂跳不止。
　　《山海阴舆术》记载最后一条禁忌，此刻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龙蜕墟底，地脉归宗，解封之日，龙气择人，附身则成神，逆之则化劫。
　　我瞬间瞳孔骤缩。
　　我终于明白，这上古连环局，真正的终极悬念。
　　破轮回棺，不是结束。
　　入龙蜕墟，不是终点。
　　真正的抉择是——谁来承接这失控的千年地脉龙气？
　　是以身镇墟，身死道消，永世镇压地劫？
　　还是逆道而行，借龙气之力，破阵而出，从此沾染龙孽，半生入邪？
　　风啸坑底，黑云翻涌。
　　悬在万丈高空的我们，已然踏入千年宿命的终极赌局。
　　前路无退，生死未知。
　　龙蜕墟的真正绝境，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