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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笑又死死忍住 她的声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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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清朗,配着手势,时而摹仿侠客拔剑的架势,时而学酒馆掌柜的嗓音,把那段台词一人分饰几角地演了出来。
剧情本是武侠喜剧路数,刀光剑影里夹着插科打诨,人物斗嘴的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她花300星币买来的本子,她照着词儿活演,连停顿都卡着笑点。
褚妄最开始是不屑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站在御花园里手舞足蹈地讲江湖故事,还要一人演好几个角色,声音时高时低,动作幅度大得快要翻跟头。
这种低俗的表演,怎能与阳春白雪的宫廷乐舞相比?
然而渐渐地,他的目光凝滞了。
萧明雀演到游侠与酒馆老板娘斗嘴的片段,台词机智又无厘头,她把老板娘模仿得又凶又憨,把游侠装得义薄云天实则贪酒的德行拿捏得分毫不差,声音里有一种荒诞不经的趣味。
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似乎有微微上扬的趋势,他立刻绷紧了脸颊。
这些愚蠢的嬉闹,有什么值得一笑的?
然而她讲述的节奏把握得分毫不差。
就在笑点堆积到顶点时,总会适时加入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反转。她一会儿沉声学侠客的慨然赴死,一会儿又用尖细的嗓音扮老板娘的哭嚎,每一次切换都恰到好处,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他发现自己开始主动期待下一个笑点。
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倾了倾,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次又一次,笑点被精准地预测,又被完美地呈现。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胸膛起伏不定。
这种感觉陌生又刺激,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脊椎攀爬,几乎要冲破喉咙。
不行!
褚妄猛地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失控!
可萧明雀偏偏不遂人愿地继续讲。
一场打戏之后,她的声音忽然放轻,变成女主角的口吻——追着男主角跑出了客栈,在漫天星光下肆意欢笑。
她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清亮的光彩,把那句话说得像在说自己的事: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快乐吗?"
她随即侧过脸,又变成男主角的懒散嗓音,笑得没心没肺:
"会的,就算老了,牙掉光了,我也会给你摇轮椅追我。"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御花园,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褚妄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不能……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里的颤抖从细微到无法抑制。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那些声音却在脑海里更加清晰地重演——那个"会的,就算老了,牙掉光了"的语气,和那种想笑又死死忍住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猛然睁开眼。
该死!
褚妄猛地站起身,冕旒剧烈晃动,几颗玉珠甚至被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格外刺耳。
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震怒。
只有萧明雀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褚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终于勉强稳住了呼吸,可那种异样的颤栗感,仍旧像无数蚂蚁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挥之不去。
他抬起头,冕旒之下的眼神复杂难辨。
"讲完了?"
"是,陛下。"萧明雀微微躬了躬身。
"你学过讲故事?"
萧明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算……学过吧。"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算电影学院学过吗?算不算新媒体运营自学过?总之不会是指睡前童话故事吧?
"不错。"褚妄缓缓坐下,冕旒上的玉珠再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晚朕还会来御花园。"褚妄手指缓缓摩挲着扳指,"希望你能讲个让朕满意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否则,就去慎刑司待着吧,那里有很多东西,能帮你回忆起该怎么哭。"
萧明雀垂下眼,掩去眼底的震惊。
"奴婢尽力。"
那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明雀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殿深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竟也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茫然。
刚才那一刻,当褚妄浑身颤抖,汗湿重衫,却仍死死忍住时,她心里涌起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
可怜?可悲?还是……
罢了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她当初夸下海口,说自己会讲故事,这分明是个坑,一个直通慎刑司的陷阱!
杂役房里,青杏正坐在稻草上缝补破烂的布偶,见萧明雀回来,眼睛一亮:"姐姐回来啦?"
萧明雀点头,在青杏身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姐姐今日见到圣上,可有说什么?"青杏好奇地凑过来。
"咳……说了不少。"萧明雀干咳一声,"那个……我跟陛下说我会讲故事,陛下让我今晚去御花园讲一个,赏或诛就看今晚了。"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姐姐好大的胆子!"
她连忙抓住萧明雀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可知……陛下从前……"
"陛下十岁之前一直被幽禁在冷宫,没有人照料,也没有人教养。陛下十七岁突然出现在朝堂,杀了当时把持朝政的宁王,登上皇位。"
青杏说得简单,萧明雀却听得心惊肉跳。
一个十岁前被幽禁、没有接受过正常教育、还患有精神病的少年,是如何在七年后杀出来夺得皇位的?
用什么?爱吗?
显然不是。
肯定是一路上杀尽所有阻拦他的人,用累累白骨堆出来的皇位。
"那……陛下登基后如何?"萧明雀追问。
青杏苦笑:"姐姐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不久前。"萧明雀含糊带过。
"难怪您不知道。"青杏叹了口气,"陛下登基这半年来,宰相换了三个,内阁大臣换了四茬,就连御史台都换了两轮。有一点说错,就是掉脑袋,现在朝堂上,已经没什么敢说话的人了。"
萧明雀沉默。
朝堂的事离她太远,她关心的是怎么活下去。
"青杏,陛下对萧家……是不是特别讨厌?"萧明雀小心试探。
青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陛下对萧家的厌恶……几乎是刻进骨头里的。具体原因没人敢问,但萧家出事后,陛下一点情面都没留。"
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不过也有人私下说,陛下不急着杀萧氏旁支的那些人,留着,是为了慢慢折磨——比一刀砍了更解恨。"
萧明雀的心往下沉了沉,同时又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不是放过,是留着受苦。
这反而比"一律斩杀"的规矩更容易找到缝隙钻——只要她能让褚妄觉得,折磨她的方式比杀掉她更有趣,她就能多活一天。
萧明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仰倒在杂役房的稻草堆上。
脏是脏了点,但至少此刻还能喘气。
"姐姐可要去见陛下?"青杏问。
"嗯,黄昏时分再去一趟御花园。"萧明雀闭着眼睛,开始盘算,"我想打听打听陛下的过往,要是能讲个他幼年趣事什么的,没准就能哄他高兴了。"
可等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杂役房昏暗的屋顶,和角落里结着的蜘蛛网。
这里除了她和青杏,没有第三个人。
"算了,我自己想吧。"萧明雀坐起来,开始绞尽脑汁。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萧明雀在杂役房里踱步,眉头紧锁。
她看向角落里的青杏:"青杏,我要走了。"
青杏放下手中的布偶,担忧地看着她:
"姐姐,保重。"
"放心。"萧明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尽量活着回来。"
走出杂役房的那一刻,萧明雀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她,就像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手持利剑的疯子。
唯一的办法,就是靠她自己的嘴皮子,编出一个足以打动疯子的故事。
萧明雀走到御花园,远远就看见那棵古槐树下坐着的身影。
褚妄今天没穿龙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
萧明雀缓缓走上前,跪地行礼:"陛下吉祥。"
褚妄没说话。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淡淡开口:
"抬头。"
萧明雀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只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故事呢?"褚妄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开始吧。"
萧明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从前有一个老木匠。"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艺精湛,却性格孤僻,整日与木头为伴。直到四十岁时,遇见了一个卖花的姑娘。姑娘并不美貌,却笑起来温柔极了。老木匠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朵野蔷薇,终于和姑娘搭上了话。"
萧明雀偷偷瞟了眼褚妄,见他并无反应,只得继续:
"他们很快就相爱了,婚礼简朴,却也温馨。然而这份幸福太短暂了,成婚仅半年,姑娘就染上了重病。老木匠变卖家产为她求医问药,可终究无力回天。姑娘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若有来生,我还嫁你'。"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萧明雀的声音低沉下去:"之后足足三年,老木匠再也没有碰过他的刻刀。"
"直到一个雨夜,他梦见姑娘对着他笑。醒来后,他走到堆满灰尘的工作间,拿起刻刀,开始雕琢。他用了三个月,雕出了姑娘的模样。虽然木头没有温度,脸庞稚拙,但他却觉得,那就是姑娘。"
萧明雀顿了顿:"之后每一天,他都会对着那个木人说话。起初只是絮絮叨叨的思念,后来,他开始给她梳头,给她换上自己染的衣裳。"
"有人说他疯了。可老木匠不在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阳光正好。他对着木人说:'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然后,他拿起刻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
萧明雀的声音变得缥缈:"鲜血浸透了木人的裙摆。那木人在他怀中,仿佛感受到了温度,一点点暖了起来。最后,老木匠躺在血泊里,微笑地看着木人。而那木人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故事讲完了,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萧明雀快要维持不住表情时,褚妄终于开口:
"那木人有了眼泪,情感却仍是虚假,这样的木匠,这样的感情,又能称作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