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才肯听

5、霜打小猫 手里的绳，

　　由于太久没运动，健身第一天就把周砚累个够呛。

　　两个小时的锻炼，对于他来说就是上刑。

　　“周老师，呼吸节奏控制一下。”王教练中气十足，倒三角，肱二头肌发达，“对，我们可以跑慢一点没事，但是节奏要控制好。”

　　“用鼻子吸气，对，对。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我……我休息下……”

　　周砚按下停止键，慢慢从减速的跑步机上下来，扶着扶手猛喘气。

　　和他完全相反的是裴野，裴野就在他旁边的跑步机上，配速十二，呼吸平稳。不过从他的身材就能看出来，这人平时也没少健身。

　　健身房到他们住的地方，包括上下楼，也就四五分钟距离。

　　去的路上是霜打的白菜，回来的路上，周砚大概就是白菜的根被人拔了。

　　裴野真的很有精力。每次健身结束就大概十一点钟了，还会拉着他去小区门口下馆子，再去超市买点小零食。

　　对此周砚心里颇有微词，虽然美食真的很治愈人心，但是他还是想立刻！马上！回到房间里躺着休息，再点外卖。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休息，休息。

　　他们同进同出，每天早上裴野七点就到周砚的房间里洗漱，周砚让他不用敲门，直接进去。

　　因为吃饭最好是在健身前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周砚是不可能起来的。

　　八点四十，周砚起来洗漱，客厅茶几上有裴野在超市买的豆浆，随便对付一口。

　　这几天早上，周砚看到裴野，就从“早。”，到“早…”，再到“…早。”，到第五天的叹口气。

　　他没有起床气，但是被这健身搞得心情很差。

　　不是很差，是奇差。

　　面对极其不喜欢的事情，真的很难维持住自己那副假性温和的面具。

　　裴野还会贴心地帮他把水瓶里的水装满。

　　“谢谢。”看着笑得明亮刺眼的裴野，周砚实在是有点笑不出来。

　　下午表演课就舒服多了。

　　李培的教学循序渐进。第一周不讲肢体，只分析人物心理动线和台词。

　　她让两人逐场对，逐字逐句地抠细节，哪里该停顿，哪里该加重，哪里该留白。

　　这到了周砚的舒适区。

　　加上李培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导师，很能带着演员进入角色状态。

　　比如，江潮和沈默在古董店的第一场戏。

　　沈默第一次到江潮的古董店里，恰巧碰到江潮宰客，出言委婉地提醒了那个客人，搅黄了江潮的生意。到了沈默想买挂坠时，江潮表面不显露，实则因为不爽，直接狮子大开口。

　　“说笑了，”周砚目光扫过裴野，“我就是觉得这个挂坠值三十万。”

　　但李培听着听着，打断了周砚：“不对。”

　　两人停下。

　　“你这里‘说笑了’，”李培指着剧本上的某一行，“后面停顿不用那么久。”

　　“你停顿一久，整句话意有所指的味道就更浓了。但是江潮他人前会装得更淡一些，在表面温和的基础上，其实带着一丝模仿人类圆滑世故的痕迹。但他性格底色在那，所以他的圆滑里，又带着隐约能让人听出来的情绪。”

　　“就是装也没装得特别好的那种感觉，我懂了，我再收一些。”

　　“对对对，而且你会发现江潮面对沈默的时候，很多情况下都是心里骂了他千八百遍，面上还是装着一副温和的样子。你也看了后面，实际上江潮是个小炸毛。”

　　裴野接上后面的台词。他的声音清亮，尾音处理得很干净，不像他平时说话那样黏糊。

　　李培又打断：“裴野，你的沈默这个感觉不太对。”

　　“得听着再没心机一点，再阳光点，要给江潮一种没经过社会磋磨的感觉，傻憨憨。”李培突然想到，“诶，你平时那个说话感觉我觉得就挺好的。”

　　裴野：“……”

　　周砚没忍住笑出来。

　　两人又对了一遍。这一次节奏对上了，江潮的暗流涌动一拳打在了沈默那伪装的棉花上。

　　江潮前期的台词都像是一道带刺的墙，但沈默阳光直球的回应像棉花，让江潮的刺无处着力。

　　两人在这种攻防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像太极推手，你进我退，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边界。

　　不知道是释放天性还是融入角色了，越往后的剧情，他们俩反而有点无师自通。

　　江潮大爷似的小任性，和沈默看似阳光的温柔承接，都被诠释得很好。

　　一场戏最多过三遍，就能让李培满意，然后进入下一场。

　　他们台词进展得很快，这几天很快就到了沈江两人相互卸下伪装的时候。

　　周砚拿笔替代牌九，轻按在裴野的嘴唇上，眉梢一挑，眼神是不屑的、桀骜的、戏谑的。

　　“怎么，喜欢我？”

　　就这么一声，周砚的语调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目光不是江潮平时温润的样子，是另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原始的、未经驯化的野性，没有《无声》那个小哑巴那么阴鸷，反而多了点别的回味。

　　裴野坐在他旁边，身体突然绷紧了。他感觉到某种东西从脊椎底部窜上来，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站了起来。

　　幸好剧本挡住了他的下半身。

　　“沈默？”李培皱起眉头。

　　“我……”裴野神色如常的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被砚哥的气场镇住了。那个眼神，太厉害了。”

　　李培第一次露出不太满意的神情，语气也很严厉：“你给我记住，你是沈默，你不会被他震慑住知道吗？”

　　“你现在不是裴野，他也不是周砚，你们俩就是沈默和江潮，你沈默就是要把江潮拿下，不管是气场还是什么的，你给我压倒他，听懂没？”

　　“好的，抱歉老师。”裴野点头。

　　“新人演员演技可能没那么成熟，那我们就去切身感受，你得真的去成为这个角色，感受他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给你们解析这两个人的心理活动，就是方便你们入戏。”

　　李培神情严肃：“不要给我走神，再来一遍，好了感觉好了就开始。”

　　裴野看向周砚，点了点头，周砚会意。

　　…………

　　“怎么？喜欢我？”江潮戏谑的笑着，手里的牌九顺着他的脸颊，轻打在沈默的耳廓上。

　　沈默神色不变，伸手把江潮一把拉过，贴得更近了一些，他明显感觉到江潮下意识的抗拒，但是他力气比较大。

　　“江老板，给机会么？”沈默的眼神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侵略性，两人贴得很近。

　　“哼，”江潮冷笑一声，把他推开，“真是不好意思，我对你没有一点兴趣，快滚，别打扰我和朋友玩牌。”

　　“我也会玩牌，江老板带我一个？”沈默伸手把他手里的牌攥住，趁机摩挲了一下江潮的手。

　　江潮目光不善的抽回手，此时那几个狐朋狗友还在身边起哄。江潮坐回藤椅上，脸上上了几分笑意：“我们玩得大，怕你输不起。”

　　沈默拉过一旁的椅子，大大方方的落座，就坐在江潮旁边：“不怕，我可以给江老板打工抵债。”

　　…………

　　李培鼓掌：“完美。”

　　这两人把暧昧拉扯演绎得淋漓尽致，把她和唐小米都沉浸进去了。

　　结束了，李培还轻啧两声，回味了一番。

　　唐小米全程捂住嘴，看的面红耳赤，心里全是啊啊啊啊，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周砚把江潮的不爽和抗拒，还有一丝他早就知道沈默图谋不轨的紧张，演绎得太细致了。

　　而裴野这里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垂下眼眸，淡去笑意，整个人侵略感就上来了，而且明显还收敛了一些，在这个时间点恰到好处。

　　“我去下洗手间。”裴野合上剧本，站起来。他的身体还在发热，某个地方还没有平静下来。

　　洗手间在周砚的房间里，隔两道门。裴野的心咚咚作响，刚刚对着周砚，他就情不自禁的想要吻下去，想要把他按到沙发里。

　　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周砚半眯着眼睛，拿笔挑逗他，还有那声：“喜欢我？”

　　那种感觉，不能是演出来的，那是周砚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只不过借由江潮的台词被勾出来了。

　　他想要那双眼睛只看着自己，想要那双眼睛里的挑衅、桀骜、戏谑……他想要把那双眼睛的主人按在墙上，撕碎他所有的伪装。

　　“唔……”

　　…

　　李培在客厅询问周砚，毕竟作为对手演员，有更直观的感受。

　　周砚的心跳其实也很快，他是作为江潮，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沈默的某些执拗和强势。

　　裴野把他拉近的时候，他身体下意识也是想逃的，紧张也不是演出来的，是他真实的心跳加快……

　　“我觉得演的很好。”周砚认真评价。

　　李培看着他发红的耳朵，打趣他：“四年也算老演员了，也这么不好意思啊。”

　　“啊……”周砚被她打趣，扯了下嘴角。

　　李培转头看向唐小米：“你觉得怎么样？”

　　唐小米看了一眼周砚，有些不好意思：“啊，这能说吗？”

　　“说，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李培笑道。

　　“太好嗑了！周老……江潮刚刚即兴发挥用笔碰耳廓那里！然后沈默老师一把把他拉过去，性张力直接拉满好吗！”

　　“还有最后江潮赌输了，很不爽的靠在椅子上，沈默很自然的去讨要利息那里，太暧昧了！”

　　唐小米现场磕到头掉，和李培聊起来这两女性就忘了我……全然没注意周砚在一旁已经熟透了。

　　这段时间他都将会是江潮，现在听别人讲述他和沈默的各种，代入感过分强烈……对方是女性倒也没啥感觉，关键是沈默他是个男人！

　　再来个重点是，这段关系里他是下位，很难让人不红温啊。

　　裴野解决完从房间里出来，其实也是有些血色上涌。

　　李培看到他的脸色，再一看旁边要和熟虾一样的周砚，也没放过打趣裴野的机会：“哟，说句喜欢就宕机的纯情小狗出来了？”

　　裴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坐回周砚旁边，没想到，周砚的耳朵还那么红。

　　他的身体会很敏感吧。

　　裴野拿过剧本，往后翻了翻台词，那颗心就在台词中，一点一点骚动起来……

　　他真的爱极了周砚饰演江潮时候的样子，想得到他，就是想得到他。

　　而且还想要得到真实的他，会像江潮一样，对自己挥爪子。

　　然后自己会把他的爪子，一点点剪断，把他揉碎，让他逃不出自己的牢笼，让他在自己面前听话。

　　裴野舔了舔虎牙，目光在周砚身上打量，从耳朵，到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看起来很软，很好亲…没表情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不高兴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反而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想要，把他的面具先扯下来。

　　怎么才能驯服一只野性的猎物呢？

　　得在它有情绪的时候不断去磋磨它，把它磨到没脾气为止，适应你的存在，适应你的一切。

　　等它的边界被一点点蚕食，再放它自由，让它伸展自己的爪子释放自己的脾气，再重复上面的步骤。

　　三两次，就可以得到一只只属于自己的小宠物。

　　一只会在你面前叫嚣，却又因为逃不开而不敢过多惹你的小猫。

　　他的目光在周砚的嘴唇上再次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重新看向手里的剧本。

　　不急，得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