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才肯听

2、入局 有要求的喜

　　程洛把合同拎过来的时候，周砚正在打游戏。

　　客厅茶几上摊满了零食袋和饮料瓶，遥控器下面还压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

　　程洛已经见怪不怪了。周砚私底下就是这副德行，网瘾少年似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作为经纪人兼死党，他衷心希望周砚那对外人设早日塌房。

　　周砚养的那只边牧陆天趴在茶几边上，正专心致志地舔着一个空了的薯片包装袋，舌头卷进袋口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昨天说的那个野火，给的条件很丰厚啊。”程洛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给足了你空间，说怕你不适应新环境，要连我一起打包，都找到我公司了，要把我一起签过去。”

　　周砚对着手机聚精会神，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这样。”

　　程洛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这人根本没在听。

　　他也没急着说正事，反正周砚打一局MOBA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等得起。他盘腿坐在沙发另一侧，打开文件袋，又看起那份简直爽到飞起的合同。

　　“以乙方意愿优先……”“相关事宜上乙方拥有一票否决权……”“宣传节奏由乙方确认后执行……”“否则甲方将赔偿乙方……”

　　全是甲方的义务，乙方的权利。野火这是真找太子来了。

　　合同离谱到这种程度，程洛这才大早上亲自跑了趟野火总部，确认不是骗局。

　　而且早上跟他面谈的还是野火的老总林知遥。

　　哇塞，多大的面子啊，他以前可从来都是在视频里见过的人，对着他特别客气：“还有什么要求或者不满意都可以提，我们会尽可能满足”。

　　坐在人家办公室里，愣是没找出任何需要补充的条件，因为合同已经完美得像个陷阱。他把电子档丢给豆包，豆包也只会说：“天呐，这么完美的合同，我找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在人家总部吃了甜点、喝了两杯茶的程洛，马不停蹄就过来找周砚了。林知遥还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把他一个小卡拉米都整蒙了。

　　“他们公司很看重《暗河》这个IP，”程洛等周砚这局进入尾声，才重新开口。

　　“总之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你要演好这个角色。对了，前期还会有个训练期，会请表演老师专门来指导你们。”

　　“你们？”周砚百忙中问了一句。

　　“你和另一个演员，演……”程洛想了想，在1、0和攻受之间斟酌了一下，最后选择委婉些：“演沈默那个。”

　　“哦。”

　　“如果你确定接这部剧，那我觉得签野火是没什么问题的。”

　　游戏进入尾声，周砚的ADC拿下MVP——24-0-7，杀疯了。他爽得把手机丢到一边，刚想去拿合同看看，但见那厚厚一沓，砸了一下嘴，立马没了兴趣。

　　“还是和你讲剧吧，今天过去的时候，那个李总和我聊了一些。”

　　“导演是陈非，你们反正也合作过两次了。对了，小说你看完了吗？”

　　周砚点点头。原著字数还挺多，但他看得速度不慢，两天不紧不慢啃完了。

　　这个《暗河》，大概讲的是现代玄幻背景。江潮是玄蛇混血的半妖，开一家“奇物斋”的古董店。白天穿长衫泡茶，温润如玉；打烊后和几个狐朋狗友盘腿在藤椅上摸牌九、甩骰子、打电竞。

　　镇妖司新任“南区执事”沈默，表面是穿卫衣戴挂件、笑起来有些灿烂的愣头青，实际是司内近百年来最锋利的刀，身负“洞真瞳”，能看穿一切妖物本体。

　　在各种小事件和误会下，两人关系越来越紧密。最后江潮被迫卷入妖界的斗争中，他发现，自己对沈默的感情已经无法收拾了。

　　先不说这两人的感情线，小说写得还是很好的，人物很丰满，情节也有点意思，各种小事件层出不穷，把两个主角的方方面面都体现得很到位。

　　而且江潮第一次在沈默面前展露出恶劣一面时，把沈默单手按在墙上，手里的牌九按在他嘴唇上，露出一抹轻嘲：“喜欢我啊？毛长齐了吗？”

　　还挺带感。

　　这角色他喜欢，演起来应该会很爽。

　　“陈非点名要你。投资方三倍片酬。”程洛顿了顿，“而且刚好之前谈的那几部短剧，正好都没谈妥，这几天都给答复了。”

　　说来也怪，一般拍摄周期短的剧，定人了都不会更改。有几部都谈妥了的，甚至有一部三天后就开拍了，这几天突然全都拒绝了。

　　也不算拒绝吧，就是借口五花八门：家里人生病要休息、资金短缺暂时不拍了，还有个更离谱的，夏天太热等冬天再拍……

　　周砚点点头，想了想自己在陈非那儿的形象，也不太懂陈非为什么要选自己，抬头问程洛：“我看起来像江潮？”

　　程洛也看完了整本小说，他头都没抬：“不像，就是你本人。”

　　周砚笑起来，眉梢一挑，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行。那爷的演技还不赖。”

　　他说着伸手挥了挥，招呼那只还在舔袋子的边牧：“陆天，帮爸爸去冰箱里拿瓶可乐！”

　　陆天趴在那儿响了个鼻，一动不动，显然不想搭理他，闹呢？

　　程洛叹气：“演技好不能当饭吃。”

　　“我又不缺这口饭吃。”

　　周砚说完一顿。完了，好像还真缺……

　　他拿起合同，翻到片酬那一页。啧——这片酬，足以让他资助的那所山区小学按计划开建新校舍，还能给西边那家流浪猫狗基地彻底改头换面。

　　而且正好那个学校，下个月就要给他们打尾款了。昨天那个校长还很不好意思的打电话来问他这事来着。

　　他虽然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有富余，但这些开销太大了。刚毕业来当演员的时候，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就想干点事，结果几年没有水花，这笔账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这么多。”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了，“陈非为什么找我啊？这种大IP，不应该找流量大点的吗？把我整个人丢海里都溅不起水花。”

　　“具体不清楚，但投资方推荐的。”程洛说，“说是看了你三年前的《无声》，觉得你很适合江潮。”

　　周砚想了想。三年前，《无声》，他在里面演一个哑巴，全片没有一句台词，靠眼神和手势撑了九十分钟。那部电影票房惨淡，但拿了一个小众电影节的提名。

　　“投资方？”周砚问。

　　“……野火啊，刚不和你说过了吗。”程洛无语，“所以才要把你签下来啊。”

　　“这样说，你如果想接这部剧，签他们野火也是必要的。”

　　“行。”

　　周砚也懒得再仔细看了，拿过笔直接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拇指顺手往手边的番茄酱里一戳。

　　程洛眼皮一跳，一把抓住他的手：“卧槽，大哥！！我真求你了好吗。”

　　周砚顺势拿起旁边的薯条，连带着拇指上的番茄酱一起吃掉了。

　　“反正本质上只要印上指纹就行嘛。”

　　程洛从客厅柜子里给他翻出一盒印泥：“话是没错，但这毕竟是食物，会发霉，还会引来虫子啃咬。”

　　“那整挺好，指纹咬坏了，就可以死不认账了。”

　　“……”

　　程洛看着他规规矩矩把指纹摁上，再次确认：“那我就直接给他们送过去了。”

　　“诶等等，”周砚突然想到个问题，“沈默的演员是谁？”

　　程洛摇头：“不知道，今天问李总，李总说还没定，想等你这边确认了再挑。”

　　“哦。”

　　……

　　一整个下午都无人打扰。直到傍晚，一条银行短信进来。预付款到账，是片酬的三分之一。

　　周砚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山区小学的校长发了一条消息：“尾款我发过去了。”

　　校长回得很快：“周老师，真的太感谢您了！”

　　周砚没再回复。他放下手机，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揉了揉趴在一旁陆天的脑袋，最后还是把陆天抱起来，慢慢抱住他。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校长的手机屏幕上还躺着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江”。

　　校长眉眼弯弯，给那个人发去消息：“周老师刚刚把尾款付了。”

　　很快那边回了消息：“都是给学校的，把校舍建设得好一些。缺钱了随时可以和我们说，对外记得都说是周老师给的。”

　　校长很上道，手指翻飞：“谢谢谢谢！祝你们老总和周老师百年好合，好人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在野火娱乐的独立办公室里，江屿看着校长发来的这条消息，扯了一下嘴角，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一个“谢谢”。

　　然后他转头看向裴野：“校长祝你俩百年好合呢。”

　　裴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膝上摆着笔记本，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周砚的采访。

　　桌面上还摊着一份文件，比网络上能找到的任何资料都更详尽——全是周砚的：出生日期、家庭背景、演艺履历、财务状况、社交关系。

　　甚至细化到他曾经在外头公开场合，什么时候，和谁说了话。

　　裴野的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照片里的周砚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笑容温和。

　　“哼。”裴野轻笑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百年好合还不一定，先接触几天看看。”

　　屏幕里，主持人在采访周砚：“周老师对喜欢的人有什么要求吗？”

　　“真正的喜欢是不会有要求的。”周砚声音轻而慢，“有要求的喜欢，只是在满足自己。”

　　裴野靠在沙发上，静静端详屏幕里的人。

　　不得不说，周砚给人的感觉真的很舒服。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像一层漂亮的玻璃，你从外面看，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采访里有个男粉很激动地站起来大喊：“周老师卡性别吗！”

　　周砚露出一个还挺不好意思的笑意：“我觉得只要真的爱上了，无所谓对象是谁吧。况且大家应该都想和手机过一辈子——对象离了你一天，你觉得无伤大雅；手机离了你一天，天就塌了。”

　　全场都笑了。裴野看着屏幕，不自觉地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好像，真的很有意思。

　　他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那是《暗河》的完整剧本，他亲自修改过的版本。

　　和原版相比，江潮的戏份被加重了很多，情感线更密集，“被凝视”的戏份更多——沈默看穿江潮妖身的每一场，都被他改得更慢、更细、更一寸一寸地描摹。

　　他翻到最后一页。剧本结尾，沈默对江潮说：“你跑不掉了。”

　　裴野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扬起来，带着狩猎者本能的笑，审视的，志在必得的。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江潮（伸手环住沈默）：好，我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