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遗物 赶到医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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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冲出教室。什么也没拿，书包扔在座位上，人已经跑出了校门。我一路狂奔，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疼，可我不敢停下来。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弯着腰喘了很久，膝盖发抖，嗓子眼像有血腥味。我直起身走进去，一步一步踩在走廊浅灰色的地砖上，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床单换了新的，呼吸机撤了，床头柜上那个我们合照的相框也不在了。整间病房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住过任何人一样。
吴静熙和温爸爸站在里面，两个人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了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爸爸先转过来看到我，错愕了一下："小绪？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
我打断他："放学了。我来看看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吴静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得已经肿了，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进去。步子很慢，一步一顿地，走到床边。温讫烬安静地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的脸色很白很白，像冬天落在地上没有被踩过的雪。嘴唇的颜色是淡的，带着一点灰。他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只是睡着了。
像无数个下午我来医院时看到的那样。
可这一次，我的心跳声是唯一的声响了。
他的胸前没有起伏了。监护仪被推到了角落里，黑着屏。病房里好安静啊。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走廊尽头护士站电话响了一声又被人接起来。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水传进来的，闷闷的，模糊的，不真实。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伸出手——像很多次一样——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那种冰透了、再也捂不热了的冰。我把他整个手合在掌心里，低头凑上去，对着他冰冷的指尖哈了一口暖汽，然后用力搓了搓。
"温讫烬，"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像自言自语，"你的手好冰。我怎么……怎么捂不热了？"
他没有回答。
我低着头，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连成线，把他灰白的指节染成了更深的颜色。床单上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慢慢往外扩。
我弯下腰，把头抵在他的胸口。没有心跳声了。那个我曾经趴在上面听了好多次的、咚咚的声响，没有了。我趴了多久我不知道，眼泪流了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就那样抱着他，不肯松手。
"温讫烬……"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是个骗子。你说过要陪我高考的。"我卡了一下，"你说过要陪我去北城。你怎么可以……说丢下就丢下我了？"
"你还让阿姨转交，说我们分手了……"我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哭腔的愤怒，"我不同意！温讫烬你太自私了！我们永远都不会分手，永远！"
病房外有人在轻轻敲门。温爸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吴静熙。我抱着温讫烬的胳膊没有松手，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掉。
吴静熙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掌心是温热的。"小绪，"她的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松手吧。你这样，他在天上看了也会难过的。"
我的肩膀僵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我松开了手。
温爸爸走过来扶住我，我的腿已经软了。他搀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温讫烬还躺在那张床上，被子平整地盖着，像一尊被遗忘在白色里的雕塑。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们回了温家。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吴静熙走在前面，背微微驼着，温爸爸扶着她。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刚从他病房里带出来的那串断了的十八籽，珠子在口袋里硌着我的掌心，硬硬的。
温讫烬的房间很整洁，像他生前一样。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是他妈妈替他开的。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触到墙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满墙都是我的照片。
有学校走廊上我回头的侧脸，有操场上我坐在树荫底下喝水的样子，有水族馆里我趴在玻璃上看鱼的身影，有餐厅门口雪地里我回头的那张——大大小小，黑白彩色的都有，贴满了整整一面墙。有一些照片我自己都没见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什么时候洗的、什么时候一张一张贴上来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抬手抹掉，又重新看清它们。
"温讫烬，"我对着那面墙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空荡荡地散开，"你到底有多爱我……才会做到这种地步。"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我拿起来翻了几页——上面记录着我的喜好。我爱吃什么，我爱喝什么，我喜欢哪首歌，我害怕打雷，我冬天手会冰。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日期清清楚楚，从2015年10月开始，一直记录到2016年底。
再往前翻，是他写的一些碎片。散散的，像日记又不像。其中一页写着："今天他在走廊上撞了我一下，说了句对不起。他的眼睛很好看。"
我看着那行字，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喜欢我了……"我低声说，"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呢？"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桌角放着一台拍立得，旁边是一沓已经用过的相纸盒。他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干净得像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最后我带走了那本笔记本。他桌上的拍立得我没拿，但我把墙上贴着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轻轻揭下来，叠在一起，放进书包里。本来想全部带走——可转念一想，他那么爱我，去了那边应该也想要我的照片陪着。我就留了一些在桌上，用书压着，算是烧给他的。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吴静熙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又出去了。我看着满满几箱子要烧给他的东西——衣服、鞋子、他喜欢的书，还有几本他写满字的草稿本——我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温讫烬。你带走了一切。"
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可你唯独没有带走我。"
最后我抱着一本笔记本和一部手机走了。手机是吴静熙交给我的——温讫烬生前让她等他走了再转交给我。我接过来按了按，屏幕是黑的，没电了。我把它和笔记本一起放进包里，跟叔叔阿姨道了别。
走出温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的云层下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我爸的车停在巷口，方盈看到我走出来就开了车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我坐进去，靠在车窗上，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一排一排往后退，像在倒放一卷没有人看的旧录像带。
回去的路上爸爸妈妈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眼泪大概是真的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一下都磨得慌。又或者真正伤心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那种空空的、往下坠的、填不满也堵不住的空。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树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温讫烬现在坐在我旁边，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抬手挡住我的眼睛，说"别看窗外了，头晕"。可他的手再也不会抬起来了。
回到家我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我把温讫烬的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壁纸是我们第一次出去玩时拍的那张。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输入密码——我的生日。屏幕解开了。
页面停在了备忘录里。
我点开，里面有两段音频。一段标注着"现在听"，另一段标注着"等他考上大学再听"。我犹豫了几秒，手指悬在第一段上面，然后按了下去。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32秒。
"宝宝，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我比你更难过。这世间怎会如此不公，让两个相爱的人分开。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好累啊，我真的坚持不了了。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不能陪在宝宝身边了。希望宝宝做一个开心快乐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我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微微低沉的尾音。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我没有按暂停，就让它一遍一遍地循环着，直到那32秒的声音变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翻到下面，还有一段备忘录留言——
"Two：幸绪。
敲下这封便签的时候，我的手其实有些抖。看着窗外的天气，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和你告别，最后发现，千言万语不过是一句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别伤心，看月亮吧，我在那里。以后你要好好吃饭，以后我可能不可以再提醒你了。宝宝，请允许我极少数的这样郑重地再叫你一次。很抱歉，无法陪你走完余生，也无法亲眼见证你的成长。我知道你在哭，没关系的，想哭便哭吧，我的小朋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哭了。我会变成春天，会在每一个花开的日子里回来看你。你要照顾好自己，连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请允许我失言，我不能陪你走完余生。这辈子太短了，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好不好？
黄泉路冷，我就不等你。今生也不饮孟婆汤，来世再相逢。海棠折枝千千岁，锦书难朽潸潸泪。"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松了。手机从掌心滑落在床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停在原地。
我没有哭。浑身没有力气，像被人抽走了全部的骨骼，整个人软下去，瘫坐在床上。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想好好哭一场，可眼皮却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地，我就那样蜷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单上。枕头是湿的，冰凉地贴着我的侧脸——说明我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哭，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了。这大概是最可怕的，就是连哭都哭得无声无息了。
我坐起来，看着床头那一排温讫烬抓给我的玩偶，它们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棕色的熊、白色的兔子、那只歪脑袋的企鹅。以前我每天晚上会跟它们说晚安，后来温讫烬不在了，我偶尔还是会说。可它们不会再回答了。
那天我没有去学校。温讫烬走了的消息在班里已经传开了，老师准了我的假。我去温家帮了一天的忙，吴静熙和温爸爸在整理遗物，我帮他们搬箱子、打包、分类。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顾不上想别的。可一停下来，那种空就涌上来，把什么都填满了。
他下葬那天我没有去。我跟爸爸妈妈说我有事，早早地出了门。他们没有拦我，大概觉得我去了会受不了。
我回了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把床上那排玩偶全部抱进怀里，一个叠着一个，像搭积木一样，把自己埋在它们中间。我抱着它们躺下去，脸埋进那只棕色小熊的肚子上，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旧旧的、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是被饿醒的，天已经黑透了。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很模糊，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传过来。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可那个声音消失了，只剩窗外呼呼的风声。
我下楼找了些吃的。爸爸妈妈已经睡了，厨房灯还留着一盏。我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旁喝完，又慢慢上了楼。
回到房间摸索着找到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多。锁屏亮起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张壁纸愣了几秒——是一张我的照片，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然后我反应过来，拿的是温讫烬的手机。
我打开他的相册。里面几乎全是我的照片——我在笑、我在吃东西、我趴在桌上睡着、我在雪地里转圈，全是他的视角。偶尔有几张他自己的，很少，混在一大堆我的照片之间，像被遗忘的过客。他的最近浏览是一条视频——我在雪地玩雪的那段，他看了很多很多次。
我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张他的自拍上。他不怎么拍照，所以这张显得很珍贵。照片里他靠着窗坐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微微偏着头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隔了很久，才重新坐直，把那串断掉的十八籽从口袋里掏出来。珠子一颗一颗摊在掌心里，我数了一遍——十八颗，一颗不少。可它已经串不回去了，就像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遗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