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归途 高考、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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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到学校，日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人再提起他，大家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该吃饭吃饭。窗外的树叶一天比一天绿，夏天要到了。我也跟着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在每一个没有人注意的间隙——课间操的时候、晚自习的间隙、深夜躺在床上还没入睡的时候——那种空会突然涌上来，像海水倒灌，把人整个淹没。
很快就到了高考。
那天早上方盈起了个大早，把我的文具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涂卡笔、橡皮，一样一样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又拿出来数了一遍，再装回去。幸瑞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一遍一遍地催"走了走了"。我背着书包上车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暖橘色的，带着一点初夏微微发烫的温度。
第一天上午考完出来，校门口人潮涌动。我远远看到吴静熙和温爸爸也站在人群里——他们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幸绪加油"。我走过去，吴静熙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好考。"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三天高考结束得比想象中快。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放下笔，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钟。窗外的蝉鸣很响，一声一声的，把夏天的热气拉得很长。我站起身走出考场，阳光很烈，晃得人眼睛发酸。
成绩出来之后，我去了温讫烬的坟前。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温热热地铺下来，落在碑面上，把他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我在他碑前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石台上。
"我考完了。"我说，"试卷不难。如果你在的话，你肯定又要说'这么简单还错'。"
我拿出他的手机，点开第二段音频——"等他考上大学再听"。我顿了一下，按了播放。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第一段更轻一些，像是录的时候已经很累了。
"这场名为青春的试卷，你已答题收笔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我无法到达的春天，却想把它全部送给你。我的宝宝，青春就此翻篇，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听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绕了一圈，又散了。
后来录取通知书来了。北城大学计算机系。
收拾行囊的时候我翻出了从温家带回来的那本笔记本，还有他送我的那支钢笔。我把它们一起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盖在衣服下面。
去学校那天，爸爸妈妈送我到车站。吴静熙和温爸爸也来了，吴静熙塞给我一袋吃的，温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我上车之后从窗口往外看，四个人站在站台上，慢慢变小，变成四个模糊的影子，最后缩成了几个点，隐没在人群里。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一棵树、一排房子、一条河，依次滑过窗口，像翻一本很旧很厚的书。
北城大学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美。教学楼是红砖的，爬山虎爬了小半面墙，风一吹叶子就翻起一面一面的绿。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脚下的路是新铺的柏油，踩上去有一点点弹性。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碎的光。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温讫烬，"我在心里说，"我到了。"
大一军训一个月，我在北城的烈日底下站军姿的时候，总在想——如果他在，他会不会在操场边等我，会不会笑着说我晒黑了。可等我结束一天的训练，回到宿舍洗完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对话框，那些"如果"就一个一个地碎掉了。北城的海风总是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站在海边的时候会想——如果他在这里，他一定会笑我被风吹得头发乱飞。
大学四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图书馆的座位我坐过很多次，从靠窗的第三排换到了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换回靠窗的。专业课上我用一支旧钢笔做笔记——那是温讫烬送给我的，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铜色。舍友们问过我为什么不换一支，我说这支写起来顺手。其实是因为这支笔是他给的，用习惯了。
偶尔有晚自习结束的深夜，我一个人从教学楼走回宿舍，路上会抬头看一眼月亮。他说过"看月亮吧，我在那里"。后来我真的养成了看月亮的习惯。
大一那年中秋节，我放了一盏孔明灯，写着"希望他在那边安好"。大二那年清明没回去，在校门口给一个陌生人买了一束花，假装是给他的。大三写论文写到崩溃的时候，凌晨两点趴在桌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然后就继续写了。
论文被退回来三次，每次都被批"框架松散""论证不足"。最后一次提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按下发送键，关掉电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曾希望他能来我的梦里。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来过。
老辈人说：无梦便是安好。越疼你，越不托梦。
因为疼爱，所以不让你难过。他希望你往前走，好好生活，开开心心。
可我想告诉他的是——如果你祝我幸福，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大三结束之后就是大四。论文答辩、毕业照、收拾行李，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像一波一波涌过来的潮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操场上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了。摄影师喊"三、二、一"，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恍惚了一下。
四年了。距离他离开已经整整四年了。
照片拍完之后大家都散了。有人拉行李箱，有人打电话订车票，有人拍视频发朋友圈。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多站了一会儿，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微热的气息。我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帽穗在风里转了一圈。
从2015年到2021年。从相遇到他离开，从我一个人来到北城，到今天拍完毕业照。
我走完了。
我没有留在北城。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去。我想去见见他。路上遇到很多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家赶，有人抱着花往车站走，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在笑，有人在哭。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云一层一层铺开，又一层一层散掉。
飞机降落在北逾的时候，是傍晚。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谁把整盘颜料泼在了天上。
我站在机场出口，想起一句话。
故地重游就是刻舟求剑。我封存了很久的记忆忽然涌上来——雪地里他按手印的样子，水族馆里他拿手机拍我的样子，病房里他躺在床上喊我"宝宝"的样子。原来我从未忘记过。
哪怕是不起眼的一瞬间。在它变成回忆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如此珍贵。
外语里有一个词叫"Crush"。意思是短暂而热烈的爱过。
我想我和温讫烬真挚而热烈的青春，大概就是如此。
他曾说黄泉路冷，他先去探路。又说等我演完这一生，他在轮回路口等我。
我想说——那我们不见不散。
——正完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