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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念 晚自习接到 ...

  •   2017年5月23日,星期二。
      天气闷得不像话。
      早晨醒来的时候,天就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压得很低很低的那种,像有人把一整块铅灰色的布罩在了头顶上,不透光,不透风,闷得人喘不上气。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被雾气吞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我抬手揉了揉右眼。眼皮跳了一早上,一下一下的,细密而急促,像有人在用针尖轻轻扎着我的眼睑。我又揉了揉,还是跳,怎么都不停。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胸腔里轻轻敲了一记,然后又没了动静。
      我摇了摇头,把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安甩到一边。兴许是没睡好,兴许是天气太闷了。
      "幸绪!"门外传来植渲的声音,他敲了两下门,"下去集合了,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朝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班长你先下去吧,我马上来。"
      植渲的脚步声顺着楼道远去了。我站在原地又愣了两秒,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嘴唇抿着,眉心微微蹙着。我抬手把那道皱纹揉开,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今天的消防演练从早上一直折腾到中午,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喊话,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一开始有几个班级不认真,嘻嘻哈哈地打闹,被校长点名骂了一顿,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又重新开始演练。一整个上午都在做这件事,消防的练完了又练地震的,每个班级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只赶上了上午最后一节课。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
      "语文课代表。"
      我抬起头,陈欣蕊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拿着笔,歪着头看我。
      "嗯?"
      "上次考试的试卷,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她解释着说,"我想看看你的作文是怎么写的。"
      我从桌肚里把试卷翻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数学课代表……还没好吗?"
      我心里微微一沉,嘴上却快了一步:"还在医院呢,会好的。不用担心。"
      她点了点头,拿着试卷回了座位。我看着她坐下去,背挺得笔直,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研究一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卷子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张试卷的作文题目是什么来着?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我索性又趴了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眼皮还在跳,我把它压在手臂上,想让它停下来。
      然后我猛地抬起头。
      想起来了。
      作文题是——"未曾请求的心愿"。
      我转头朝陈欣蕊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还在看,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读一封她不该读的信。我心里有一瞬间的慌张——那篇作文里我写了什么?我想了想,好像没有写得太直白,应该看不出来什么。我重新趴下去,这一次是真的困了,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滑进了浅睡里。
      中午吃完饭回来,我的试卷已经被放回了桌上。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笔画细细的,写得很慢——
      "愿神明偏爱众生,愿君嘉祥。"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笔袋里。然后我拿起自己的试卷,又读了一遍那篇作文。
      题目是"未曾请求的心愿",可我满篇写的都是我请求的心愿。我希望温讫烬快点好起来。我希望神明垂怜。我写了很多个"愿",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求来的字,求来的福。
      我把它折起来,放回桌肚里。刚放好,眼皮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比早上更用力,像被人弹了一下。
      我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在心里默默说:拜托,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下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阳光从窗外移到了另一面墙,又慢慢暗下来。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远处的山彻底被暮色吞掉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和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要下雨前的气味。我缩了缩脖子,低头揉了揉眼睛——还在跳,一下都没停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吴静熙。温讫烬的妈妈。
      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嘣"的一声断了。我握着手机快步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把窗帘拉上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她的来电显示,我划了一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小绪。"
      吴静熙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然后画面切过来——摄像头对着病床,我看到了他。
      温讫烬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很瘦很瘦了,脸颊完全凹进去了,颧骨支棱着,嘴唇是灰白色的,微微张着,像在努力地呼吸。他的眼睛半睁着,那里面已经没有光了一一很暗很暗,暗到我几乎找不到他以前看我的那一点亮。
      我把手机攥紧了。手指按在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小绪,"吴静熙的声音在那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不要哭……你好好看看他,也让他……也让他好好看看你。"
      我蹲了下去。整个人滑到地上,后背抵着课桌的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我盯着屏幕里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要用力挤才能通过。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画面,我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看不清。
      "温讫烬——"
      我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往下塌。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答过我了。可我还是喊他,一遍一遍的,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这个傍晚的空气里。
      吴静熙在那边轻声说:"小绪,不要哭……你让他再看看你,你也再看看他。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冷水里,从头到脚都凉透了。我努力稳住手机,把画面举得正一些,好让他能看到我的脸。我盯着屏幕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半阖着,只剩一丝缝隙,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里面退潮。
      "温讫烬。"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下辈子你再来找我好不好?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他没有任何回应。但我看到他的眼珠——很慢很慢地——朝我的方向动了一下。就那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最后一道细纹,一闪就没了。可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了。
      我知道他听到了。
      "温讫烬,"我的声音还在抖,但我努力说得清楚一些,"这世界真的好苦啊……我知道你很累,也很痛。如果真的坚持不了了——"我用力咽了一口,喉咙里像有刀子划过,"那你就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我顿了顿,眼泪模糊了整张脸。
      "我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真的。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我们早一点遇见。不要这么苦了。"
      吴静熙在那边已经哭出了声。她举着手机的胳膊也在抖,但一直没放下来。屏幕里的温讫烬依旧躺着,可他看着我的方向,一直看着。
      上课铃响了。21点15分。同学们从走廊上涌进来,桌椅碰撞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没有动,窗帘把我们隔成了一个很小的世界。
      阿姨说:"小绪,乖乖上课吧。阿姨挂电话了。你不要担心,我们会准备好一切的。"
      "阿姨,"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比哭还难听,"可不可以再让我多看他一眼?我怕我……记不住他的样子。"
      吴静熙没有挂。她举着手机,又让我看了很久很久。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脸,想把它刻进脑子里最深的地方,带到明天、带到后天、带到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每一天里去。
      然后电话断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个瞬间,我蹲在地上,彻底哭出了声。前桌后桌的同学转头看我,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问"幸绪你怎么了",我摇了摇手,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没事……让我哭一会儿就好。"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教室里很安静,老师没有来,这节课自习。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我趴着,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忽然,"啪"的一声。
      我左手腕上那串十八籽手串——4月10日我生日那天下午去寺庙里求的——应声断裂了。珠子散落一地,一颗一颗滚出去,撞在桌腿上、地面缝里,发出清脆细密的声响。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座位下面那些散落的珠子上一一深褐色的,圆润的,滚得满地都是,像一场无声的崩塌。
      我没有抬头。我趴在桌上,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着,一声都没有出。
      十八粒珠子。4月10日。我求了两串,一串给自己,一串给他。保平安的。
      可现在它断了。就像他一样,散得干干净净,再也串不回来了。
      我趴在那里,小声地、嘴唇贴着桌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温讫烬……我们下辈子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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