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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信了 和好了,游 ...
我跑出去几步,余光里他还单膝跪在原地,抱着那束花,身影在路灯下一动没动。
我跑到操场入口,一头撞上了将近成。他一把扶住我:"咋了?被鬼追了?"
"比鬼还恐怖。"我拽着他就走,手指捏在他袖子上,指节发白,"走了走了,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把事情说了。将近成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拍了我一下:"我就说你俩不对劲!他干啥都带着你!打篮球带!吃饭带!连去厕所都问你去不去!合着搁这儿等着呢!"
"你能不能别说了。"
将近成上下扫了我一眼:"不过你吧,长得也不错,成绩也好,他喜欢你也不奇怪。"
"……闭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窗外的风一直吹,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人在外面一呼一吸。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被路灯照得晃晃荡荡的,枝桠像摇晃的手指。我换了七八个姿势,被子蹬到脚底又捞回来,枕头翻了两面都是烫的。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布置元旦的装饰了,红纸剪的窗花贴在玻璃上,有人踩在凳子上挂彩带,底下两个同学扶着凳子腿。我绕过他们走进教室,发现温讫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眼睛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也没有翻页。我能感觉到他用余光在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轮廓上,又收回去,来来去去,像潮水在试探岸边。但我没敢看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座位还是挨着,冬天窗台上落了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反反复复。以前买水会顺手给对方带一瓶,现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递给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课间他趴着睡觉的时候,我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我写题卡壳的时候,他的草稿本也没再往这边推过来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片沉默的真空,什么声音都传不过去。
周三的体育课,他说身体不太舒服留在教室。我一个人去了操场,跑了一圈半,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又呼出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就折回教室去拿水。
推开门的瞬间,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门框上贴的课程表卷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我靠窗的位置上,背对着门,正低着头在看什么。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出细细的影,横在他摊开的书页之间。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很短的一声。他走过来,手臂一伸——手掌撑在我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落在另一侧。
我被他堵在了墙壁和他之间。他的校服领口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痕迹,靠近了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第一次他递草稿本给我时闻到的味道一样。窗外有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清冽,把教室角落里那沓试卷的边角吹得哗啦响了两下又安静了。
"……你干什么?"
我偏过头,不看他。下巴几乎要埋进校服领子里。他的呼吸就在我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凉气,落在我耳廓上,痒得我不敢动。
"你在躲我。"
"我没有。"
"你有。"他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看都不看我。"
教室里很安静。操场上体育老师在吹哨子,哨声隔着几道墙传进来,闷闷的,一声长一声短,像被棉被捂着。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冬天的光照进来,斜斜的一道,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
"为什么?"他说,"我对你不好吗?"
"……好。"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不说话了。他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又轻又烫,像是等了一整个冬天才找到机会靠近过来。隔了很久,久到走廊外彻底安静了,久到操场上的哨声停了,久到那道斜斜的光线从墙面上移到了地面,才又听到他开口。
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有一点点哑。
"你接受不了……我给你时间。"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要躲我,行吗?"
我偏着头,盯着他撑在我耳侧的那只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他站了那么久,手大概也酸了,但他没动。
我点了点头。
他从我身前退开,退回自己座位上。墙壁上被他掌心的温度印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散掉了。窗户没关,风吹进来,把他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翻过去好几页又落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他低着头问,像在问一本书、一页纸、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喝水。"
他伸手拿起自己桌上的那瓶水递过来,瓶身从他掌心传递到我指尖,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瓶口微微温热,是他握过的痕迹。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下次我买一瓶还你。"
"不用。"他把水抽回去,拧好盖子放回原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后来他依旧每天给我带吃的——早上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午休后会放一颗糖在我桌上,有时候是草莓味的,有时候是薄荷的。他依旧带我去打球,传球给我的时候会喊一声"接",声音像从前一样。他依旧给我讲题,草稿本推过来的时候会在最上方写一句"仔细看第三步"。只是他在靠近我之前,会先看我的表情。如果我没有躲,他才会靠过来。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当事人才能察觉。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元旦过后,期末考试前,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放假了,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说:"好。"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地面照得发白。我们约在市中心那个老游乐场,他到得比我早,穿着那件黑色外套站在检票口,双手插在衣兜里。远远地看到我就抬手挥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我知道那是他专门做给我看的。
那天天气很好。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不会沉下去的温水。我们去坐了摩天轮,轿厢缓缓上升的时候,地面的人越来越小,整个城市摊开在脚下,那些街道和屋顶像被折叠过的地图。在最高的那一格,他指着窗外说:"那边是北城的方向。"
我说:"你以后想去那里上大学?"
他说:"你呢?"
我说:"我也是。"
他在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气,白雾立刻漫开,蒙住了一小片窗面。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从我们所在的地方,指向北城的方向。指尖划过玻璃留下细细的水痕,然后他用指腹慢慢抹掉了。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我们坐在长椅上分吃了一桶爆米花。爆米花还有一点点温,糖衣裹得均匀,咬下去脆脆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旁边有小朋友在吹泡泡,五彩的肥皂泡在阳光底下飞起来,闪了一下就破了,细小的水珠落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我说:"温讫烬。"
"嗯?"
"我试过了。"我攥着爆米花桶的边缘,纸壳被我捏出两道深深的印子,"我不讨厌你靠近我。"
他没说话,偏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落成细细的一排光点。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和干净。
"而且……"我吸了口气,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被推出来,"好像还有一点喜欢。"
他愣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在看着他,所以我看到了。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看到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自然,眼睛里那点光被阳光照得格外亮。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点没忍住的颤抖,指腹穿过我的发间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暖一些,"你慢慢来。"
那天他抓娃娃抓了七个,几乎百发百中。娃娃机里的玩偶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捞出来,有棕色的小熊、白色的兔子、一只歪脑袋的企鹅、还有三只大小不一的黄色小鸡。装了满满一袋子,袋子口都快扎不上了。他提着那袋娃娃走在我旁边,娃娃的脑袋从袋子口挤出来,一晃一晃的。
回家的时候我妈看到那堆娃娃,愣了好几秒:"怎么买这么多?"
"……朋友抓的。"
"哪个朋友?这么会抓。"
我把娃娃抱回房间,一个挨一个摆在床头。它们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小熊靠着兔子,企鹅的翅膀搭在小鸡身上,像在互相靠着取暖。我摆了很久才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那只歪脑袋企鹅的角度。
晚上温讫烬给我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里他的脸被手机的光映得有点模糊,背后的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他看到我背景里那排娃娃,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在那个像素不高的画面里依然能看清:"你这么喜欢?"
"你抓的。"我说,"不一样的。"
屏幕里他顿了一下,隔了两三秒才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以后给你抓更多。"
"不要了,放不下了。"
"那就换别的玩。"
我们没再说话,隔着屏幕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我听到他那边有风,吹得他身后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布料鼓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我的地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痕迹,亮晶晶的。
"早点睡。"他说。
"嗯。你也是。"
那天的最后,我侧躺在床上,对着那一排娃娃一个一个说了晚安。小熊晚安,兔子晚安,企鹅晚安,三只小鸡晚安。它们歪着脑袋挤在一起,软绵绵的,眼睛都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像在替我守着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去,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月光把那排娃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床单上,像一排小小的卫兵。
我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个没有任何阴影的夏天。
他说"不急"的时候,我以为时间真的还很长。后来才明白,有些人连"以后"都是数着日子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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