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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慢慢来 慢慢熟了, ...

  •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回头跟我搭话:"同学,你俩好厉害啊!"我讪讪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偏头一看,温讫烬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胳膊叠在脸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脖颈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晒成暖金色,绒毛细细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后来桌椅抬回来了,大家各自落座,金属桌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徐老师说位置暂时这样,后天再调。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那个被我撞到的男生、理科第一名、数学课代表温讫烬,做了同桌。
      他很安静,不怎么主动说话。我也是。我们就在一种微妙的不打扰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他趴着睡觉的时候我翻书尽量轻一点,我写题卡壳的时候他偶尔会把草稿本往我这边推几厘米——上面是那道题的解法,笔迹干净,步骤清晰。
      直到那个周三。
      数学课代表要收作业了。我翻遍了桌肚和书包都找不到自己的本子,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手心开始发潮——昨晚写完顺手放在家里的书桌上,忘了装进书包。
      温讫烬从过道那边收完后排的本子走回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本子的边角被他攥得微微翘起来。我以为他会问我"你的呢",但他没有,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把本子放到讲台上,然后回到座位坐下,椅子被他拉开又推回原位,一气呵成。
      我压低声音凑过去,闻到一点他衣领上洗衣液的淡香:"你是不是忘记收我的了?"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半眯着,像还没完全睡醒:"你带了吗?"
      我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介于"想笑"和"忍住"之间。窗外的光正好移过来,把他那只弯起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你刚才翻半天了,连本子皮都没翻出来。但凡带了,用得着翻那么久?"
      我哑口无言,耳朵开始发烫。我又往他那边凑了凑:"那你跟老师说了吗?"
      "没。我说齐了。"
      "可是万一被发现——"
      "全班五十个人,他一个一个数?"温讫烬把草稿本从桌肚里抽出来,手指夹着边角往我桌上一放,纸页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上面有题目,底下是解题思路。自己看,不懂再问。"
      说完他就趴下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脖颈又被窗外的阳光晒着,和第一次见他趴在桌上睡觉时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个草稿本。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排得齐整,关键步骤下面画了横线,箭头指向旁边补充的小字,像有人提前把路标立好了。我拿过来,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以前觉得卡壳的地方,在他的草稿纸上像被人提前铺平了。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就熟了。他会把笔记借给我看——他的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重点和难点。我帮他带早饭,每天两杯豆浆两个包子,他一份我一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完,然后各自翻开书。课间他兄弟来找他打球,他站起来之后回头看我一眼:"走不走?"
      "我不怎么会。"
      "教你。"
      就这四个字。然后我就被他拽去了篮球场。秋天的风从球场两端穿过来,吹得人很舒服,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兄弟在旁边怪叫:"烬哥,你怎么老带他啊?"
      温讫烬运着球,头也没回,手腕一翻把球传了出去:"他叫幸绪。记住名字。"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我。将近成不止一次跟我说:"你俩是不是走太近了?"
      "哪里近了?"
      "还不近?你俩那胳膊都快焊一块儿了。"
      我低头看看,两张课桌中间确实没什么空隙,两个人写字的时候胳膊肘经常碰在一起。但谁也没挪开。有时候碰到之后短暂地分开两秒,然后又靠回去了。时间久了,好像那点温度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皮肤记住了那片区域的热度,再碰到的时候也不会再弹开。
      有一次月考我考砸了,数学比上次掉了二十分。发卷子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没动,脸埋在胳膊弯里,盯着桌面上一条细长的木纹发呆。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忽近忽远,落在窗台上又飞走了,留下几片灰色的绒毛贴在玻璃上。
      温讫烬从外面回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坐回座位上,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个东西被推到我胳膊旁边。
      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透明包装纸裹着粉红色的圆球,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小块凝固的霞光。
      "下次我给你讲。"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你懂为止。"
      那颗糖我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软。我没舍得吃,后来把它夹在了那本数学书的第73页——那道我做错的大题所在的那一页。
      再后来,我们就一起翻过墙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他说带我去个地方,我说去哪,他说翻出去就知道了。我俩从学校后面那截矮墙翻出去,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藤,叶子被踩得簌簌往下掉。他先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力,然后仰头看着我,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很亮。"跳,我接着你。"
      我跳下去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一头撞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能感觉到底下心脏跳动的节拍,比我自己的要稳一些。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重心,手掌贴在我后背,宽而干燥,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温度。
      "……小心点。"
      我赶紧从他怀里弹开,耳朵烫得几乎要冒烟,一低头发现自己的鞋带散了:"快走吧。"
      那天晚上在网吧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出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走着,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并肩过一条看不见的河。他走在我左边,胳膊有时候蹭到我的,谁也没躲。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领口,他把那件黑色外套脱下来递给我:"穿上。"
      "你不冷?"
      "少废话。"
      后来被我妈知道了。方盈女士气势汹汹地来学校堵我,在走廊里就开训了。走廊两边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一下一下拂过脸颊。
      "幸绪!你给我说清楚!翻墙出去干什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温讫烬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面前。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整个覆在我身上。
      "阿姨,是我带他出去的。您骂我就行了。"
      方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温讫烬。他的……同桌。"
      方盈女士没客气,把他和我一起骂了个透彻。走廊里有路过的同学偷偷回头张望,又赶紧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后来他爸妈也被叫来了,四个大人坐在餐厅的圆桌边,桌上摆着几碟凉菜没人动,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我们两个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两棵被霜打过的白菜。他爸穿着深色夹克,拍着桌子说"无法无天"——手掌落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跟着跳了一下。我妈叠着胳膊问"以后还敢不敢了",我和他同时摇头。
      回到学校之后,我俩在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书。那是个周一早晨,升旗仪式刚结束,国旗还在风里慢慢晃动。两张检讨被教务处的老师复印在同一张A4纸上,一人捏一边对着话筒念。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念到"我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时,我的检讨也刚好念到同一句。两个声音在操场上空叠在一起,底下一片憋笑声,有人捂着嘴肩膀直抖。
      回到班级,徐老师把我们两个叫到讲台前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两个真是好样的!全校数一数二的人啊,翻墙!去网吧!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俩低着头认错,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
      "再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我连忙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温讫烬在旁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徐老师叹了口气,挥挥手把我们赶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上课,考试,打球,互相讲题。图书馆里他给我讲物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我走神盯着窗外那只停在树枝上的鸟,他就伸手捏我的脸,指腹上有薄薄的笔茧,糙糙的,但不疼:"回神。"
      "疼——"其实不疼,但我还是叫了一声。
      "知道疼就好好听。"
      他从我书包里翻出草稿本,在空白页上画受力分析图。那些箭头和线条规规整整,标着角度和力的大小,旁边用小字写着公式推导,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散漫,实际上什么都在掌控里。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
      圣诞节那天晚上,学校组织了晚会。礼堂里拉满了彩带和气球,舞台上的灯打得五颜六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台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演小品,底下的笑声和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去。快结束的时候,温讫烬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很整齐,折痕压得死死的。我展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他的字迹,干净利落,笔画收得干干净净——
      "晚一结束,操场等你。"
      我看了一眼,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头去了,盯着舞台的方向,但耳朵尖有一点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冬天的风冻的,又不像。
      晚会结束后我溜出礼堂,穿过教学楼下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像水面上碎掉的倒影。我跑到操场的时候,呼吸还没喘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冬天的风又干又冷,灌进校服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在原地跺了跺脚,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等了不到三分钟,他从另一条路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束花——但那不是普通的花。几个红彤彤的苹果用竹签串着,错落地插在一块花泥上,裹在透明的玻璃纸里,外面扎着一圈银色的丝带,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苹果饱满圆润,红得像圣诞老人的袍子,果皮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哪家水果店精心挑回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又淡去。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昏黄的光圈。
      "幸绪。"
      他单膝跪了下去。那束苹果花被他举在身前,玻璃纸在风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冬天的操场很安静,远处礼堂的喧嚣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旁边树丛后面传来他几个兄弟压低了声音的起哄和推搡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影蹲在灌木后面,手机屏幕的亮光一闪一闪的,一个个兴奋得像在看球赛的加时赛。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退下去,退了又涌上来。耳朵里嗡鸣着,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有点接受不了……你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我转身就跑。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那束苹果花我没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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