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相见 毕业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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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1日，傍晚。
大巴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被夕阳镀成暖橘色，一排一排往后掠去，像有人在倒放一卷旧胶片。我低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传来细密的震颤，硌着额头微微发麻。
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到了镇上，我下车，把垃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去街角那家老面馆吃了一碗面。老板娘认得我，多给我加了个煎蛋，没多问什么。我低头吃完，付了钱，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镇上没有回村的班车了。我掏出手机，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我到镇上了，没车了，你来接我一下呗。"
不到半小时，三叔那辆灰扑扑的皮卡就出现在了街口。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嗓门亮得像敲锣——
"幺儿！你放假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呢！早点打电话，我跟你爸早就来了，还让你在这干等几个小时！"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讪讪地笑了一下："没事的三叔，我去看了看温讫烬。"
三叔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顿了两秒。他没再说话，只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了大半。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快上车吧，三叔带你回家。"
皮卡沿着乡道颠簸着往前开，暮色从车窗外一层一层压下来。田埂上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立着，远处的炊烟斜斜地升起来，又被晚风吹散了。
到了家门口，我刚推开车门，方盈就从屋里迎了出来。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我就笑了，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
"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留了——"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方盈的笑容滞了一瞬。她张了张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好，那你去歇着吧。"
我转身往屋里走，身后传来三叔压低的声音："嫂子，他去看小烬那孩子了。"
"……我知道了。"方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收着的、小心着的小心。
我爸幸瑞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
我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反手关上，整个人抵在门板上。门板冰凉的触感从后背渗进来。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慢慢吐出来。
然后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床垫微微弹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影在视线里晃了晃，渐渐模糊了。眼皮很重，像被人往下拽着。
不知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2021年的盛夏，没有墓园，没有那罐星星。阳光很刺眼，蝉鸣在枝头吱呀乱叫，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
我拉着行李箱，踩在校园的水泥地上，箱子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那是2015年9月，高二上学期，分班第一天。
校园里的梧桐树还绿着，叶片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足球飞起来的时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影子从地上快速滑过去。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轻，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我身旁走着将近成。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晃荡着两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走走走，看分班去！"
"你急什么，名单又不会跑。"
"那不行，我得看看我是不是第一梯队。"将近成拽着我，一路穿过操场上三五成群的人群，脚步快得我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倒。
文理分科的榜单贴在公告栏上，两面墙都贴满了，文科一面，理科一面，红纸黑字，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边。将近成先拉着我挤进了文科那边，在第二梯队第二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厉害吧！超常发挥！"他勾着我的脖子使劲晃，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推开他："是是是，你厉害。走，看我的。"
理科那边人更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将近成说"你等着"，腰一猫就钻了进去。我站在外围等着，被人流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慌忙回头，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男生，比我高出半个头，很瘦，皮肤很白。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连发梢都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的眉眼很干净，眼尾微微向下垂着，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温柔的专注，像是能把人从嘈杂里单独拎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黑色外套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又散漫又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没关系。"
说完就绕过我，往榜单那边走了。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擦过去，连尾音都是带着温度的。四周的人声、广播声、蝉鸣声，在那一瞬间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他背影移动时衣料细微的摩擦声。
"幸绪！"将近成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你牛啊！理科A班，第三名！"
我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揉了揉肩膀说："别靠这么近，热死了。"
将近成毫不在意地又凑过来："以后咱俩可就不能一起吃饭了啊。A班管得严，听上一届的说吃饭都得掐着点。"他叹了口气，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我的肩，"走，今天最后一天，哥请你吃雪糕。"
我被拽着往小卖部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已经走到了榜单前面，正仰着头在看什么，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很清晰，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
"走了，看啥呢？"
"没，走吧。"
小卖部的冰柜打开时冒出一团白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将近成挑了两根老冰棍，我拿了一根绿豆的，两个人蹲在树荫底下咬得咔嚓响。绿豆冰棍化得很快，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黏糊糊的，我用袖子擦了擦。
买了雪糕往回走的路上，又碰到了他。他和他几个兄弟走在对面，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旁边一个男生正扯着嗓子抱怨——
"烬哥！那卷子难死了！我后面三道大题全空着！结果你又是第一！又是A班！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甩了一下，笑了一声，没接话。那个"烬哥"的"烬"字飘进耳朵里，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温……烬？温讫烬？没记错的话，理科第一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撞了他一下，他说了句没关系。然后我们各走各路。
后来喇叭响了，通知各班学生进教室。将近成去了上教学楼，文科班在那边。我独自一人摸索着往下教学楼走，拐错了一个弯，多绕了一层楼，走廊拐角处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旧海报吹得哗啦作响。我总算找到了贴有"高二163班"牌子的教室。
教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吵吵嚷嚷的，桌椅被推得歪歪扭扭，地上散落着几片纸屑和半截铅笔芯。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是那种夏天尾声里教室里特有的味道。我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来，把包塞进桌肚里，偏头看着窗外操场上还没散去的人群。树叶在风里翻着面，阳光碎了一地。
"请问，这边有人吗？"
我转过头。
他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书包带子，微微歪着头看我。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是刚才那个人。
"……没有。"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书包放进我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然后归于安静。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我的，马上收了回去，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成了同桌。沉默的、互不打扰的那种同桌。他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就把草稿本翻出来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窗外飘进来的蝉鸣盖住了大半。
过了一会儿，一个挺着肚子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往讲台上一站。他穿着灰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汗湿，手里夹着一沓花名册，拍了拍讲台桌面，粉笔灰腾起来一小片。
"大家好，我姓徐，叫徐州易。以后叫我徐老师就行，当然，想叫州易哥我也不拦着。"
底下一片哄笑，窗户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徐老师抹了抹额头的汗，又说："规矩我先立好——课堂纪律、请假流程，都有规定。以后大家相互努力，互帮互助。欢迎来到163班。"
他说了一大堆，我听得有些犯困，撑着下巴眼皮直打架。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不知道藏着多少只蝉，叫声拉成一条细细的线，热乎乎的，往耳朵里钻。直到徐老师拿起花名册拍了拍桌面——
"好了，点名。点完名去抬桌椅。我先念一下前五名的成绩，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班里瞬间安静了，空气都像被收紧了。
"第一名，温讫烬。"
我旁边的男生缓缓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椅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落在我们这一小块地方，像聚光灯一样让人无处可藏。我被他连带着也暴露在那些视线里，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徐老师低头念道："语文138，数学150，外语141，历史93，政治96，地理100，化学92，生物95，物理98。总分714。"
台下"哇"声一片。有人小声说："数学满分？地理满分？这还是人吗？"另一个声音接道："长得还这么好看，老天爷也太偏心了。"
徐老师抬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好，坐吧。"
温讫烬坐下来的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睫毛微微垂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第二名，陈欣蕊。语文146，数学133，外语139，历史89，政治90，地理95，化学97，生物96，物理98。总分709。"
第一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笑着朝后边挥了挥手，笑容甜甜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底下有人鼓了两下掌，也有人吹了声口哨。
"第三名，幸绪。"
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椅子腿蹭到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连忙扶住桌沿。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聚过来，这次更近了。我感觉到温讫烬偏过头，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像一片重量很轻的羽毛搭在那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你知道它在。
"语文150，数学120，外语145，历史97，政治92，地理100，化学93，生物96，物理98。总分702。"
这次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说了句："语文满分？又一个满分？"
徐老师也看了看我，眼角的笑意堆起来："前三名都是700以上，不错。"他又翻了翻名单，道："第四名，总分698.5。第五名，总分696。后面的我就不一一念了——我们班最低分689，都很厉害。以后共同努力。"
我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温讫烬的目光收回去了。我们没有对视，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动作本身里有一点微妙的东西，像是他在重新认识我。
徐老师合上花名册，开始安排班委："陈欣蕊，你做副班长？"
陈欣蕊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
"植渲，你做班长。站起来让大家认认。"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站起来，礼貌地朝四周点了点头，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幸绪，"徐老师突然点了我的名，"你语文满分，语文课代表你来当。"
我磕巴了一下："我怕我做不好……"
"分数摆在那儿就是实力。就这么定了。"
然后他看向我旁边："温讫烬，数学课代表，你没意见吧？"
温讫烬没拒绝，嗯了一声。那一声短促而平淡，像答应借一块橡皮那么无所谓。
"好了，男生跟我去抬桌椅，其他人留在教室不要乱跑。"
徐老师带着几个男生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