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笺》栖玖枝

2、不渡烬 拆信念信，

　　我把视线从瓶子上移开，这才注意到花束中间还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一角从那些扭扭棒花茎之间露出来，我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是我的笔迹——
　　致温讫烬
　　"哦对了，"我把信封举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这一次来，我还给你写了信。"
　　"有四封。"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轻声说:"这四封分别代表了我大学期间的四年。"
　　我把第一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边角有些卷了，因为被夹在花束里带了这一路，纸面上压出了细密的折痕。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镜头和墓碑，开始念。
　　"第一封，To 敬校友——"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缓缓散开，被风托着，飘向山坡下那片郁郁葱葱的柏树林。
　　To 敬校友:
　　提笔写信的时候，窗外清风吹过。
　　我盯着窗外，看得有些入迷。我在想，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但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的我很好。我考上了我们约定的大学，北城很美。海，哪怕是身处学校，依然也可以听到外面海浪的声音。
　　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面，认识着一些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温讫烬，很高兴和你做校友。想必你也看到了吧。北城大学很好，站在校园里，可以闻到清新的花香。学校的一切都很好，环境也很优美。
　　2017年9月。
　　窗外风吹过，树叶轻轻飘扬着，像极了曾经你说过的眉飞色舞的样子。
　　近日我在整理一些带过来的行囊时，翻出一些旧物。翻出了曾经你写给我的纸条，送给我的钢笔，还有你的一个笔记本——是当时我从你那里拿的，我并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笔记本上的字迹很清晰，很干净整洁，抚摸着，就仿佛你还在身边。
　　这不禁让我想起你说的——"离别不是终点，思念才是。"
　　你看，你连告别都说得这么像诗歌。
　　2017年11月。
　　北城的天气有一点点冷了。穿了厚厚的外套，也依然抵挡不住寒意。
　　温讫烬，昨夜我又梦见你了。
　　你依旧在劝我，让我忘了你。可是我想告诉你，你让我怎么忘记你呢？
　　世人常说，器物残缺才懂得珍惜。可是我想说，奈何我们情深缘浅，未曾拥有，就早已失去。
　　梦里你手心的温度是冰的。模糊的水汽遮住了我的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你说你不值得我为你哭泣。可是我想说，温讫烬，一百天啊。这一百天，我都想让你来我梦里看看我。可是你都没有来过。我想努力地抓住这片刻的温柔，可是我发现，我越想抓，越抓不住。
　　等醒来时，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就仿佛你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一样。
　　可是枕头旁流下的眼泪，证明着你来过。
　　原来思念入骨，纵是梦里垂泪，亦无半分回响。
　　2018年。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温讫烬，新年快乐！
　　你又留我一个人独自过了一年。不过你不要小看我哦，我可是厉害的幸幸大王，不可能轻易地输给时间的。
　　温讫烬，他们说我的名字很好，我身边的人也都会很好，说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我想说，如果我真是这么厉害的人的话——
　　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晚安。
　　忘念。
　　2018年2月13日
　　同桌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我把信纸仔细地折回原来的痕迹，放回信封里。
　　然后抽出第二封。
　　"To:烬——"
　　To 烬:
　　见字如晤。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距离上一封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
　　他们说时间是最好的药。可没有人告诉我，这药是苦的，还要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地服。
　　又到了一年的花季。北城的花甜腻得过分，从前你总说这个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泡了蜜罐。可如今我走在街道，花香四溢，但我并不觉得有多好闻。
　　前几天室友过生日，一群人闹到了很晚。蛋糕抹了一脸，笑声差点能掀开屋顶。几个人打打闹闹着，我也跟着他们笑。可是笑着笑着，我又想起你了。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圆。
　　我忽然就蹲在路边，不想动了。
　　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我蹲在路边，然后你就可以过来抱抱我，甚至拉我。室友几个问我怎么了，说怎么突然不动了。我跟他们说不想动了，想坐一会儿，让他们先上去。
　　我在心里想，温讫烬，如果你在就好了。
　　你在就不会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动了。你在的话，你就会过来拉我，或者过来陪我一起。
　　我说今天的月亮很圆。
　　可是身旁再也没有人会回应我。
　　曾经我们两个一起约定，去北城上北城的学校，一起去看海，听听海鸥，再赏月。可是你失约了。但是我最终想对你说的是，你失约的一切，我都替你去看过了。
　　大学的课程有时候很忙，有时候又不忙。
　　温讫烬，我给你发了很多很多的信息，可是你都没有回我。不过没关系，不管多久，我都愿意一直给你发。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了不再等你的信息。
　　但是我学会了等别的。
　　我学会了等风、等雨、等一朵花开、等一片叶子落。等所有同学都离开我再走，等末班的班车开过终点站，才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也很努力地在生活的，就像曾经我们规划的一样。我来了北城，去了电影院。我给你拍了好多视频呢，不知道你看到没有。我每天都会给你分享很多日常，即使你不会回应我。
　　今天在学校遇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居然有人跟我表白了。
　　不过温讫烬你不用担心，我很礼貌地拒绝了他。我说我已经有很爱的人了。
　　曾经我经常听他们说，人不可能为了一个人永远不谈恋爱。我想我做到了，为了你，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谈恋爱了。
　　不过大二的课程很紧凑，我也许会很少给你写信啦。不要伤心，只要一有时间，我都会给你写的。
　　纸短情长，路更长。
　　愿你，愿我，皆如愿。
　　2017年7月3日
　　绪
　　念完第二封，我的声音已经哑了。喉咙像被什么堵着，每念一个字都要从缝隙里挤出来。
　　"只是有些信很长，"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但是我只给你念一点，我怕你听烦了，从前你就烦我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地叫。"
　　我抽出第三封。
　　"第三封心里话——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TO 温先生:
　　展信佳。
　　提笔为你写下这封信时，已是凌晨。我只能听到此刻我厚重的心跳声。
　　不知不觉你已经离开我三年了。这三年，八百三十一天，一小时四十八分钟五十八秒里，我思念了你无数个瞬间。
　　我想你会说为什么这么精准。我想说，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爱，所以我记住了所有。
　　他们都说相遇就是缘分。我时常在想，那是否我们俩的缘分够深、够刻骨铭心？
　　今天我不跟你分享日常了。我给你写一些，我从未给你写过、且从未跟你说过的话。
　　高二那年，我其实比你喜欢我的还要喜欢你。
　　那年我不自信，我很自卑，也很腼腆，不怎么喜欢跟别人玩。可是你很好，你很帅，别人都喜欢跟你玩，你也对很多人都很好。那时我想，像你这般耀眼的人，是否会愿意独照我一人。
　　事实证明，会的。
　　可是为什么月亮只照了我一时，却照不了我永远？是因为我这个人原本就这样不堪吗？
　　不。
　　你说过的。你说不准我否定我自己。你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说因为你爱我，所以我值得你所有的偏爱。你还说，不是因为你爱我，我的身份才高大上，而是我本身就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你爱我。
　　温讫烬，遇见你，我是幸运的。
　　世事如长河，你的出现，给予彼岸长满鲜花。
　　人们常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会去想，到底是怎样的羁绊，才能让两颗陌生的心，走在一起。
　　我现在感觉越来越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可是还好，我有你很多照片，可以慢慢地看。
　　这世间人最先遗忘的便是声音。可是你忘记了——你留给我的，最不缺的就是声音。曾经你和我的每一次通话记录、每一次视频语音，我都有好好保存。我不敢换手机，只想留住你留给我的所有美好。
　　我想，宿命果然是一个好编剧。在人生的剧本中编织了太多的相遇、重逢和离别。让幸福与酸涩来回交替，手把手教我写遗憾。
　　希望下次见面，
　　可以先说:
　　好久不见。
　　2020年7月
　　幸先生
　　我把信纸折好，指腹在纸张的边缘来回摩挲了几下。那些字是我一笔一笔写下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一小团，是因为当时写着写着，眼泪落下来，晕开了还没干的字迹。
　　第四封信很短。
　　短得只有几行字。
　　To 致彼此:
　　以信见你。
　　故事发生在最初的那个时间段，
　　只怪当初太耀眼，
　　困住我一年又一年。
　　温讫烬，我们的故事很短，短的只能用几个字来概括——
　　很爱，很痛，很难忘。
　　敬我们彼此的五年，
　　敬我失去你的四年。
　　此致，
　　敬你。
　　2021年6月28日
　　幸绪
　　我缓缓念完最后一个字，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得微微发皱。
　　我把四封信仔细地折好，重新塞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夹回花束中间。那束扭扭棒做的花安安静静地靠在碑面上，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呼吸。
　　我这才想起旁边的手机还开着。
　　拿起来，对着镜头，我看到屏幕上自己的脸——眼眶通红，泪痕在脸颊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我随手用袖子擦了一把。
　　"让大家见笑了。"
　　我把手机摆在一旁，调整了一下角度，正好能把我和墓碑都收进画面里。
　　然后我从零食袋里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拆开包装，摆在石台上。那包番茄味薯片，那盒薄荷夹心巧克力，那两根棒棒糖。
　　"温讫烬，我带了你爱吃的东西。"
　　我拆开薯片的封口，往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倒了一些。
　　"我记得你以前总买这个牌子的，说这个牌子的番茄味最正。后来我也开始买，买着买着就成了习惯。宿舍抽屉里永远有一包，明明知道不会再有人跟我抢着吃了，可我还是会买。"
　　我拆开巧克力，掰了两块放在碟子旁边。
　　"还有这个，薄荷夹心的，你说吃完写作业不会困。可你每次吃完还是困，趴在我旁边就睡着了，头发蹭在我胳膊上，痒痒的。"
　　我笑了笑，把那两根棒棒糖也拆开，糖纸在风里哗啦响了一声，被我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知道你不会回应我。"
　　我把所有东西都摆好，退后半步，看着石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和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零食。
　　"可是我依旧会说。"
　　我说完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风又吹过来，绕过墓碑，绕过我的手腕，绕过石台上那一排拆开的零食，也绕过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瓶里的星星互相挤了挤，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拆开的包装袋和用过的纸巾收拢到一起，装进垃圾袋里。祭奠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炉里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残香，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之后，我站起身。
　　站在青石板路上，面向墓碑，微微侧过身，让镜头能同时拍到我侧脸的轮廓和他碑上的照片。
　　"来，温讫烬，我们合一个影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山坡上倾泻下来。
　　很轻，很柔，绕过我的肩膀，擦过我的脸颊，把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那感觉像一只手，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落在我脸侧。
　　我侧过头，对着那片风说话。
　　"从2015年那个夏天的清晨，到此刻2021年盛夏的上午，我们走过了两千一百三十三天，一亿八千四百万秒。"
　　风更轻了。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在替我数那些数字背后的每一个瞬间。
　　"原来所谓岁月漫长，不过是因为——"
　　我的声音被风接住了，轻轻托着，飘向更远的地方。
　　"每一秒里，都住着一个你。"
　　脸颊上忽然有极细微的触感——像指腹，像风，像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东西。我愣住了，鼻尖一酸，眼眶猛地烫起来。
　　"温讫烬，"我的声音颤得厉害，"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耳边只有风声。
　　风从山坡上下来，从树林间穿过，从墓碑两侧绕过去，最后从我的指缝间流走。
　　什么也没有。
　　我放下手机，就那样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闭上眼。
　　"如果是你，那就让风尽情地吹过我吧。"
　　风果然大了些，从背后涌过来，包裹住我的肩膀、我的后背、我垂在身侧的手指。
　　"就相当于你抱过我了。"
　　我睁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上，星星们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被收藏起来的、白天的星空。
　　"两千多天——"
　　我对着风，对着墓碑，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开口的人，轻声说。
　　"我贪恋你的怀抱了。"
　　没有人愿意留在过去。
　　没有人愿意爱那一整片荒芜的土地。
　　除非那里，埋着你深爱的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照片，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提起垃圾袋。青石板路蜿蜒着伸向山下，风在我身后慢慢小了，小了，最后只剩下树梢还在微微晃动。
　　人间最难熬的世间百态，莫过于生死别离。
　　可我来了。
　　我还会再来。
　　我把那罐星星留在了那里——四年的夜晚，一千四百六十颗不会熄灭的光。它们会在天黑之后慢慢亮起来，像一小片银河落在他碑前。
　　温讫烬。
　　你就不用怕黑了。
　　我沿着那条走了四年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身后，风又起了。这一次它绕过墓碑，绕过那一罐星星，绕过那束永远不会枯萎的花，轻轻追着我的背影，送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就像他从前每一次送我回家那样。

作者有话说

四封信，四年，每封信都是熬出来的。念完的时候风刚好过来，我就当是你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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