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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时 大学毕业, ...


  •   2021年7月1日,清晨九点。

      阳光从云层裂隙间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青石板路上,像被谁撕碎的金色绸缎。云行街两旁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蝉鸣从枝叶深处渗出,一声一声,把夏日的湿热拉得很长。

      我幸绪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自己,看着屏幕里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笑着挥了挥手。

      "Hello大家好啊,我叫幸绪。"

      我转过身去,镜头跟着一转,扫过身后那条长长的街道。街角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低头揉面,三两个穿着背心的老人坐在路边下棋,棋子磕在棋盘上,清脆得像在敲夏天。

      我伸手,不自觉地抹了一下眼角。

      干涩的,没什么泪。只是昨夜没怎么睡好——凌晨三点才打包完最后一箱行李,五点又被闹钟叫醒赶飞机。从北城飞回来,三个小时的航程,我一直在看窗外那层叠的云,想着这片云会不会也飘过他的头顶。

      重新把镜头对准自己,我努力让嘴角扬起来。

      "大家猜一下,今天我要去做什么呢?"

      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我偏了偏头,故意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里有种努力撑出来的活泼。

      "你们肯定猜到了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极短,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我要去看他了。"

      前天我大学毕业了。学位服脱下来的那一刻,我站在北城大学的操场上,看着四周穿着学士服合影的人群,笑声、快门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响得几乎要把整个夏天掀翻。我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我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节点到来了,而那个说好要陪我一起走完这一程的人,他缺席了太久。

      从高二下学期开始,他就断断续续地请假。起初是一周,后来是半个月,再后来是一个月。高三那年,他的座位一直空着。我每天路过那张桌子,都会伸手摸一下桌面,想象他的手肘还搁在那里,笔还在指间转着。

      2017年5月,他走了。

      没有等到高考,没有等到我们约好的北城大学,没有等到任何一个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做的事情。

      所以我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

      想把"我毕业了"这件事,亲口告诉他。

      手机摄像头一转,对准了我怀里抱着的一大捧花。

      "因为我怕花会谢。"我把花微微举高了一些,让镜头能拍得更清楚。那些花朵是用扭扭棒一根一根手工拧出来的,淡蓝的勿忘我、浅粉的蔷薇、几朵白色的雏菊,缠绕在翠绿的铁丝茎秆上,每一瓣都带着指尖反复弯折的痕迹。"我怕会有虫子去吃,所以我在校期间一点一点亲手做的。"

      我用指腹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朵蓝色的花瓣,它们不会枯萎,不会凋零,不会像那些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一样,在几天之内就迅速老去、干瘪、化为尘土。

      "它永远不会枯萎,就像……"

      话在这里顿了一下。

      像什么呢?

      像我爱他的心,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有些话太重,说出来好像就会被风吹散似的,不如就放在心底,跟着这束永远不会谢的花,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我把花放下,低头从旁边的袋子里翻出一块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黄油曲奇。边缘烤得微微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粗砂糖。

      "看,"我把饼干举到镜头前,阳光透过塑料袋照在饼干的裂纹上,"这是他最爱吃的。"

      镜头再一转,扫过袋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零食——几包薯片、一小盒巧克力、两根棒棒糖。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每一样都有来历。那款巧克力是薄荷夹心的,因为他说过薄荷能让人清醒;那包薯片是番茄味的,因为他总觉得番茄味比原味有意思。

      "以前他经常会给我带很多小零食。"我笑了笑,声音平和下去,像在回忆一件很温暖的事。"后来的每一次我去见他,我也都会给他买很多小零食。"

      我站在云行街边,朝远处驶来的公交车招了招手。那是一辆老旧的黄色公交车,车身有些掉漆,挡风玻璃上贴着"清上路"的标识牌。车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皮革和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师傅,去清上墓园。"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短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听到这个地址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视线落在我怀里的花上,又滑到我手里提着的那袋零食上,目光慢慢地变了。

      "小伙子,"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温和,"墓园祭奠啊?"

      我对着后视镜笑了一下。

      "是啊,我毕业了,想去告诉他一声。"

      公交车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窗外风景一点一点从居民楼变成成排的柏树。柏树的枝叶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那影子落在我的手臂上,凉凉的,像谁的手指轻轻拂过皮肤。

      车停在山门前,付了钱,我提着东西走下来。

      墓园很安静,静得只剩风声和偶尔几声鸟叫。青石板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上,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修剪得一丝不苟,像沉默的卫兵。

      这条路,我走了四年。

      从十八岁走到二十二岁,从大一新生走到大学毕业。每一个清明、每一个他的忌日、每一个我想他想得实在撑不住了的午后,我都会坐那趟公交车上来,走完这一小段山坡,然后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跟一个再也不会回答我的人说上很久很久的话。

      往后的很多年,我大概也还是会来。

      走了不久,我停下来了。

      面前的墓碑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经过四年风雨的冲刷,棱角已经不如新刻时那般锐利。碑面上刻着几行字,最中间那一行格外清晰——

      爱子温讫烬之墓

      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月,1999年10月——2017年5月。我不用看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他走的时候还没过十八岁生日。到现在四年多了,他永远停在十七岁。而我二十二岁了,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走。

      我先把那袋零食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然后抱着那束扭扭棒做的花,慢慢地、轻轻地在墓碑前蹲下来,像是在把一个熟睡的人吵醒似的,动作轻得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见面了,温讫烬。"

      声音很轻,轻到近乎自言自语。

      我从袋子里取出祭奠用的东西——三炷香、一小叠纸钱、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手指有些抖。火光在风里晃了晃,终于稳稳地燃起来。我凑上去,看着橙红色的火苗舔舐香头,一缕细白的烟升起来,在风里斜斜地散开。

      香插进碑前的香炉里,那香炉是水泥砌的,边缘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里面还残留着上一次我来时烧尽的香灰,被雨水打湿后又干了,结成一坨灰白色的硬块。

      我把手机放在地下,镜头斜对着自己。屏幕上的自己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温讫烬——"

      喉咙哽住了。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把下面那三个字挤出来。

      "我毕业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绕过墓碑两侧,把香头的烟搅得弯弯绕绕。我低头把那束花抱起来,凑到镜头前。

      "对了,我亲手做了花,特意拿来给你看。"

      我翻看了一下花束——扭扭棒缠绕的茎秆,铁丝弯成的叶片,一朵一朵都还结实。可我数着数着,忽然发现少了一朵。

      那朵蓝色的勿忘我。

      我愣住了,把花束又翻了一遍,没有。又低头在石台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青石板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对不起啊,"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苦得发涩,"你看,我还是这么没用,连一朵花都带不好,还掉了一个。"

      话音刚落,一阵极小的风从背后绕过来,很轻,像什么东西拂过我的后脖颈,凉丝丝的。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抿了抿嘴。

      "虽然掉了那朵蓝色的勿忘我……"

      我把花束抱在怀里,一朵一朵拨弄着剩下的花朵。

      "但是还有其他的。"

      我把花靠在他的碑前,然后顺势在石台旁坐下来,脊背靠着冰凉的石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斑斑点点落在膝头,像一小片一小片发光的碎片。

      然后我开始说。

      说毕业典礼那天,我们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列队,校长在台上讲了好长一段话,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排女生的学士帽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说拍毕业照的时候,摄影师喊了三次"笑——",我第三次才真正笑出来,因为前两次我都在想,如果你也在,你会站在我左边还是右边。

      说写论文的那几个月我有多崩溃。初稿交了被驳回,二稿交了又被驳回,导师在批注里写"逻辑不清",我凌晨两点坐在宿舍的台灯下面,对着满屏的红色批注,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我。整个宿舍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和室友均匀的鼾声。

      说这些的时候,墓碑始终沉默着。

      香头的烟一截一截地矮下去,香灰落在炉里,碎成更细的粉末。风时不时从山坡上滑下来,拨动那束扭扭棒花上的铁丝叶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回应。

      可我还是不厌其烦地说着。

      "温讫烬,你看你,还是这么年轻。"

      我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碑面上那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嵌在石碑正上方那个椭圆形的凹槽里。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嘴角微微向上翘着,是那种很自然的、不经意的笑。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了一点。

      高二上学期,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个模样。

      "我感觉我都老了。"我笑了一声,笑声干哑的。"你看我都有黑眼圈了,写论文熬的。以前你总说让我早点睡,说熬夜长不高——"

      我顿了顿。

      "我长高了,现在有185了呢。你说我厉害吧,温讫烬?"

      视线模糊了一下,我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

      "还记得高二那年吗?我们俩在篮球场上打篮球,你投了一个三分球,然后转过身来,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说'你这小矮子肯定长不过我'。那时候我173,你181。"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已经比十七岁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指节也更分明了。

      "你看,现在我长过你了。你肯定是追不上我了。"

      两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从眼角沿着脸颊的弧度滚落,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在灰色的石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伸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很烦啊?"

      声音有点哑,鼻音浓得化不开。

      "我每次来都跟你说很多很多话,一说就说一两个小时……你以前就嫌我话多,说'幸绪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然后我安静了三十秒又开始说了,你就拿笔敲我脑袋。"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可是你烦我也没有关系。"

      我往前倾了倾身,把头轻轻抵在墓碑冰凉的表面上。花岗岩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微微有些温热,可贴着额头的那一小块还是凉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路蔓延到眼眶后面。

      "温讫烬,"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闷在碑面上,瓮瓮的,"你不要嫌我烦,也不要嫌我吵。"

      "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因为也许下次来看你的时候,就是明年了。"

      风从山坡上下来,绕过墓碑,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我闭着眼,感觉那风在脸上停了一瞬,像一只手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

      我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手伸进零食袋里翻找。那袋零食塞得满满当当,薯片、巧克力、棒棒糖……我的手一路往下探,在袋子最底部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五角星形状的玻璃瓶。

      瓶身透明,里面塞满了用夜光折纸叠成的小星星。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个都折得极认真,棱角分明,纸面上还带着折痕特有的银白色反光。我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那些星星在光线里呈现出淡淡的黄绿色泽,像一小罐被关起来的萤火虫。

      我低头看着这个瓶子,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温讫烬。"

      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怕黑。"

      我记得那个夜晚。高二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坏了两盏,有一段路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你忽然拉住我的书包带子,说你有点怕。我当时笑得不行,说你这么大个人还怕黑。你踹了我一脚,说"不行吗"。后来我们再走那条路的时候,我都会故意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让你走在中间,因为墙边更暗。

      高二下学期你开始请假。起初你说是头疼,没睡好。后来请假的间隔越来越短,一个月变成半个月,半个月变成一周。你回我信息也越来越慢,有时候隔两天才回几个字,说"没事,老毛病"。

      高三那年,你的座位空了。

      我每天都坐你旁边的位置,把你的椅子拉出来一点,像是你还坐在那里。我对着空椅子说话,对着空椅子写题,对着空椅子吃午饭。后来有人坐了你的位置,我又搬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因为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你从前坐的地方。

      2017年5月,你走了。

      "我用大学四年的时间,折了这一罐星星。"

      我把玻璃瓶放在石台上,让它立在香炉旁边。阳光穿过玻璃壁,在星星之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被收集起来的星河。

      "是夜光的。"

      我把瓶子转了一下,让它正对着墓碑的方向。

      "到了晚上,它们会亮。我把它放在这里——"

      我用掌心轻轻盖住瓶盖,感受着那些星星透过玻璃传来的、极轻微的起伏触感。

      "就相当于我在陪你了。"

      "你就不用怕黑了。"

      我松开手,看着那个玻璃瓶安安静静地立在石台上。风绕过来,吹在瓶身上,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像星星们互相碰了碰肩膀。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夜晚,我每天晚上折一颗。有时候写论文写到凌晨,手都酸了,也还是折完再睡。室友问我折这些干什么,我说——"

      我说送你。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现在终于可以亲手交给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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