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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观主 青云观主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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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观主姓萧。
萧濯。
江湖上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但知道他手段的人很多。三十年前,他只是青云观一个扫地的小道童。三十年后,整个江北的武林都在他的靴子底下跪着。
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此刻他就站在青云楼外。
他身后站着四十个人。四十柄剑。四十张没有表情的脸。
“温施主。”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在唤晚辈,“别来无恙。”
温吟站在楼门内,没有迈出去。
“十六年不见,观主倒是一点没变。”
“贫道是修道之人,不老不病不死,自然是不会变的。”萧濯微笑着,“但你变了很多。从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十岁孩童的高度,“——长成了大姑娘。”
他说这句话时,眼角是弯的。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温吟太熟悉这种笑容了,她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一模一样的笑。
“观主远道而来,该不是为了叙旧。”
“自然不是。”萧濯将拂尘换到左手,“贫道今日来,是向温施主讨一样东西。”
“什么?”
“顾忘尘。”
名字落地的瞬间,四十柄剑同时出鞘三寸。剑刃摩擦鞘口的声音齐得像一声雷。
温吟没有动。
“观主若要讨人,该去英雄大会。三日后,我自会带他去。”
“三日后?”萧濯轻轻摇头,“太迟了。”
“为何?”
“因为今夜子时,会有人死。”
温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谁?”
萧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偏院的方向。
温吟的瞳孔收缩。
偏院里住的不止顾忘尘一个人。老管事、伺候茶水的婢女、负责扫雪的杂役——他们也在。
“观主这是威胁?”
“贫道从不威胁。”萧濯的声音依旧温和,“贫道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今夜子时,会有人死。至于死的是谁,端看温施主愿不愿意交人。”
他的话音刚落,偏院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惨叫,是铁器砍进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沉沉地,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劈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偏院方向。
门开了。顾忘尘走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木屑。他没有看四十柄剑,也没有看萧濯。他只看温吟。
“柴房没柴了。”他的声音很平淡,“我去劈了点。”
温吟盯着他。他衣衫上还沾着木屑,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霜。但他站在四十名杀手面前,却平静得像是站在自己的院子里。
萧濯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假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满足的笑。
“你就是顾忘尘。”
“是。”
“你比你师兄长得像。”
顾忘尘没有接话。
“你师兄临死前,说过一句话。”萧濯将拂尘搭回臂弯,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要让每个人看清,“他说,我师弟不欠我。是我欠我师弟。你知道他欠你什么吗?”
顾忘尘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在发抖。
“他说他欠你一个机会。一个活成人的机会。”萧濯微笑,“可惜。他死了,这机会也没了。”
顾忘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比死亡更深的静。
“你要我。”
“是。”
“我给。”
温吟猛地转头。她的嘴唇张开,但话还没出口,顾忘尘已经抬手制止了她。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她第一次见时那样——病弱的、沉默的、认命的。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认命。那是他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十六年的时刻。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忘尘没有看她。他只是将斧头放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剑,是那三枚铜钱。他将铜钱一枚一枚摆在地上,排成一排。三枚铜钱,在雪地上烫出三个细小的洞。
“这个,你收回去。我不配。”
然后他朝萧濯走去。
四十步。四十柄剑。四十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他一个病人,赤手空拳,一步步走向他们。
第一柄剑动了。剑尖刺向他的咽喉,快得像一条毒蛇吐信。顾忘尘没有躲,只是侧过身,用左肩迎上去。剑刺穿了肩膀。和他昨晚受伤的是同一个位置。血喷出来,溅在他身后的雪地上。
他继续走。剑还插在他肩上。他一把握住剑身,用那双残废了十六年的手,将剑从自己肩头拔了出来。剑刃割破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第二柄。”他说。
没有人动。所有杀手都看着萧濯。
萧濯点了点头。第二柄剑劈下,砍在顾忘尘的后背。他踉跄一步,没有倒。第三柄剑刺穿他的小腿。他终于单膝跪地。
第四柄。第五柄。第六柄。
他还睁着眼。
温吟站在楼门前,手指握得发白。她应该出手。她应该拔剑,应该用她封了十六年的武功去救他。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不是怕。是他在走到第十步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求,有谢,有告别,有叮嘱,有一句被他咽在喉间十六年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继续朝前走。
萧濯举起拂尘。拂尘上的银丝在风雪中散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花。这是他出手的前兆。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但这一拂尘没有落在顾忘尘身上。它落在半空中,被一柄软剑架住了。
剑身细如柳叶,在雪光中泛着幽蓝。
“你终于拔剑了。”萧濯微笑。
温吟站在他面前。她的脸很白,白得比雪还白。但她的手很稳,软剑在拂尘下纹丝不动。
“你要的不是他。”她说。
“哦?”
“你要的是我。从十六年前就是。”
萧濯收回拂尘,银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聪明。温家的人,果然都聪明。”
“所以不要碰他。”
“如果贫道一定要碰呢?”
温吟将软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地,剑柄齐眉。这是起手式,但不是她的起手式。这是十六年前师兄教她的第一式,剑谱上记载的名字是“问”。问她为何学剑,问她为何拔剑,问她为何在这一刻选择不再躲藏。
萧濯看着这个起手式,忽然笑了:“你果然还留着他的东西。”
“对。”温吟的声音平静,“今晚,我替他问。”
“问什么?”
“问你十六年前,为什么非要灭我满门。”
萧濯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四十柄剑,也没有动。
温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四十柄剑,从始至终,只有前六柄动过。其余的三十四柄,剑尖一直对着另一个人——不是顾忘尘,是萧濯。
“你不只是来讨人的。”她看着萧濯。
“不是。”
“你带了四十个人。但只有六个人听你的。”
“是。”
“其余三十四个呢?”
萧濯将拂尘抛在地上。银丝落在雪中,很快被雪掩埋。
“他们是来听你的。”
他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路。三十四柄剑同时入鞘,三十四名杀手齐刷刷跪倒在地,面向的不是萧濯,而是温吟。
“十六年前,贫道欠你温家三十四条人命。”萧濯低下头,“今日原数奉还。从今往后,青云观是你的。”
风雪在天地间呼啸。温吟看着跪了满地的杀手,看着地上插在顾忘尘肩头又被拔出的剑,看着雪地上那一排三枚铜钱烙出的小洞。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东西。她谋划了十六年,算计了十六年,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可现在棋局忽然被人掀翻了。而掀翻它的人,是她的杀父仇人。
“为什么?”
萧濯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很旧,旧得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她认得——是师兄的字。
“留她一命。”
四个字。收件人是萧濯。
温吟的手指在发抖。她以为自己知道所有真相。她以为那张图是顾忘尘画的,是师兄转交的,是青云观用以屠尽她满门的工具。可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已收布防图”,不是“按计划行事”,而是四个字——留她一命。
原来师兄不只是替顾忘尘转交了图。他还用自己的命,换了萧濯的一个承诺。
“他做了什么?”温吟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他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萧濯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温和,“他拿着那张图去见青云观的前任观主,说是他胁迫温家幼女画的。观主不信,他就用剑逼观主信。那一战,他杀了观主以下十七人。最后他自己也站不住了。临死前,他把这封信塞在贫道手里。他说,青云观欠温家的,要还。贫道用了十六年,把欠他的都还清。现在青云观里,都是欠你命的人。”
萧濯退到雪地边缘,低下头,像一个真正的忏悔者。
“今夜子时,不会有人死。但三日后,英雄大会依然会开。那些人要的不是真相,是热闹。贫道欠的还清了。”他顿了顿,“他欠你的,你自己问他。”
他说完,转身走向风雪深处,三十四名杀手依旧跪在原地。四十柄剑,六柄沾着顾忘尘的血,三十四柄将来要为温吟出鞘。而那个用了十六年替他们还债的人,已经不见了。
风灌进她空空的手心,三枚铜钱不知何时被收走了。剑谱扉页上那道被手指薄茧划出的印子,忽然在她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那是他替师兄还债时留下的第一道痕迹,也是他替自己爱她留下的最后一道。
她转身,朝血泊中的顾忘尘走去。第六剑刺穿了他的右胸,血正从嘴角往下淌。他看着她走近,嘴唇动了动。她以为他要说“不必”,或者“对不住”,或者别的什么他欠了一辈子的话。但他说的是——
“剑谱第七式,你还没学会。”
那是师兄来不及教她的最后一招。也是他用十六年废掉的武功里,唯一还能做的事——替死人把未尽的事做完。
温吟跪倒在雪地里,将他流血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也沾满了他的血,这一次她不怕脏了。
“我不学。”她低下头,“你活着教我。”
顾忘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仅剩的力气,把三枚铜钱塞回她手心。铜钱被他的血浸透,滚烫。
她的身后,三十四柄剑还跪在雪中。天边,第一缕晨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