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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七式 顾忘尘用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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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忘尘没有死。
他的右胸被剑刺穿,左肩中了两剑,后背挨了一刀,左小腿被贯穿。他身上能流的血几乎流尽了。
但他没有死。
温吟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时,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她将他放在偏院的榻上,用剪刀剪开他被血凝住的衣衫,每剪一刀,手就抖一下。剪到第六刀时,她停住了。他的右胸上,除了新伤,还有一道旧疤。疤的位置,离心脏只差一指。那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是一个极细极小的洞——像是被什么极尖极细的东西刺穿过。那是十六年前的旧伤,差一指就要了他的命。
温吟的手指停在那道旧疤上,忽然想起师兄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师弟,比我聪明。可惜太聪明的人,总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我去叫大夫。”她站起身。
“不必。”顾忘尘的声音微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睁着眼,眼里没有伤重的混沌,只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你身上有七个窟窿。”
“七个而已。”
“会死。”
“不会。”
“为什么?”
顾忘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蜷在掌心,慢慢展开。掌心里,是三枚铜钱,被血浸透,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在等她问。等她问那最后一式。
温吟忽然觉得很生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她就是生气。生他的气,生师兄的气,生自己的气,生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的气。
“你为什么不肯死?”
“什么?”
“你明明想死。你废了自己的武功,用十六年苦役惩罚自己偷生。你主动送上门来让我利用,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死?”
顾忘尘看着她。他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微弱得像暴风雪中最后一盏没有熄灭的灯笼。
“因为你。”他的声音很轻。
温吟愣住了。
“你还没学会第七式。”
又是这句话。温吟想发火,想骂他,想把他从榻上拎起来。但她没有。因为她看见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赎罪,不是亏欠,不是愧疚,不是任何她在这十六年里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他废了自己的武功,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废人,他在铁衣堡用残废的手指杀人,他在长街上挨了六剑不还手——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赎罪。赎罪是借口,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谎。真正的理由是——他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遇见她。活着,才有机会把她没学完的剑法教完。活着,才有机会成为那个死人的替身,被她利用,被她憎恨,被她当成一枚棋子。因为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留在她身边。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忘尘从榻上坐起来,右胸的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他将三枚铜钱放在枕边,然后伸出右手,用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慢慢点在她眉心。动作很轻,轻得像第一次触碰到她的那个雪夜。当时也是这样——他接过她递来的铜钱,手指在她的指尖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但他的手抖了。
“第七式,不在一招一式。”
“在哪里?”
“在这里。”他的手指从她眉心滑到心口,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隔着衣衫轻轻点了一下,“师兄说,等你长大再教。他来不及。所以我替他。”
他收回手,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温吟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在流失。
“别说了。”
“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说别说了。”她将他按回榻上,按住他的胸口,压住渗血的伤口。她的手指冰凉,他的血滚烫。冷与热在这一刻交汇,两个人都安静了。
“那一式叫什么?”她终于问。
顾忘尘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
“活。”
窗外,天已微明。雪不知何时停了,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石板上,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计时。远处,英雄大会的旗帜已在江北城外竖起,无数江湖人正在赶来。他们要看一场审判,要看一个叛徒被明正典刑。而他们要审判的那个人,此刻正躺在青云楼偏院的榻上,用残废的右手,教一个女人活下去。
偏院门口,老管事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听见小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像是在问一个十六年前就该问的问题,又像是在给一个十六年后才肯听的答案。
他悄悄把粥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姐的软剑搁在廊下,剑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层霜正在化。一滴水珠从剑尖滑落,砸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重新凝结。
屋里,温吟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进掌心。铜钱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个问题。”
“嗯。”
“你说那张图有两个叛徒。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师兄。”
“嗯。”
“但你说的是真话吗?”
顾忘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闭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温吟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听见了,却没回答。她忽然有一个奇怪的预感——那张图,也许还有第三个叛徒。一个他从十六年前起就不打算让她知道的人,一个他自己。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她忽然觉得答案不重要了。不管那张图上还有谁的笔迹,不管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躺在她身边浑身是伤仍不肯死的这个人,已经用他的方式给了她答案。
不是欠,是活。不是赎罪,是留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这一刻她忽然很想问他另一个问题。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怕答案说出来,会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那点“活”的力气,又打回原形。她把问题咽回喉咙深处,和十六年来的所有秘密一起,封存在那里。
屋外,老管事将粥碗往前推了推。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端回去。因为他知道,门里的人总有一天会需要这碗粥。就像他十六年前从雪地里捡起那把无主的剑,一直挂在偏院门廊下,等着主人有一天会回来拿。
而现在,主人回来了。虽然浑身是伤,虽然武功尽废,但他回来了。
温吟轻轻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门槛上那碗粥。她端起来,回到榻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顾忘尘睁开眼,有些诧异。
“你自己喝还是我喂?”她问。
顾忘尘想抬手,但右肩的伤让他抬不起来。温吟没有再问,将勺子递到他嘴边。粥是白粥,很寡淡,但他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比自己更重的东西。
远处江北城头,号角吹响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