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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纸上春秋 顾忘尘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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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的背面,有字。
字迹极淡,淡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不是墨,是血。血迹早已氧化成暗褐色,但笔画犹存,每一笔都很轻,轻得像是怕把纸划破——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
顾忘尘将纸翻过来,正面是“别怕”二字。他已经看了十六年,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烂熟于心。但背面这半句,他只看过一次——写它的那个夜晚,他把纸塞进师兄的行囊,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
结果这张纸被师兄放在剑谱里,兜兜转转,又回到他面前。
剑谱是三年前他亲手送进藏书阁的。那时他以为物归原主,便可两清。他错了。债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你想还清就能还清的。它会自己长腿,自己找路,自己挑最疼的时刻重新站在你面前。
他将纸重新折好,塞回剑谱中。手指碰到纸页边缘时,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窗外,雪停了一夜。天还没亮,但青云楼的灯已经亮了。
温吟站在七层阁楼的窗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剑谱,字条,还有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只有一行字——“青云观主将于三日后亲临江北,召天下英雄共审顾忘尘。”
“共审?”温吟将密报凑近烛火,“审什么?”
老管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审他弑师灭祖,残害同门。”
“荒谬。”
“还有,”老管事顿了顿,“审他十六年前出卖温家,导致满门被灭。”
温吟的手指停在半空。
“青云观说,”老管事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忘尘当年以温家布防图为投名状,加入青云观。事成之后,他退出师门,逍遥法外。今日他们要在天下人面前,将这个‘叛徒’明正典刑。”
温吟忽然笑了。她的笑很美,但眼底没有笑意。这种笑容她已经练了十六年,从十岁那夜之后,她便再没有真正笑过。
“好计谋。”她低声说,“用一个死人背锅,替活人脱罪。”
“可是小姐,布防图确实是……”老管事没有说完。
“确实是我画的。”温吟接过话头,“所以青云观比我更清楚,是谁经手了那张图。他们不敢提我,因为提我就会牵出他们当年胁迫温家幼女的事。所以他们选了顾忘尘——一个没有师门、没有靠山、没有任何人会替他出头的废人。”
她将密报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传下去。三日后,天下英雄大会,青云楼接了。”
老管事退下。温吟独自站在窗前,忽然注意到底下院中闪过一个人影。顾忘尘不知何时已起身,正坐在偏院的台阶上,用一块磨刀石磨自己的指甲。他没有剑,也没有刀,可他的动作分明是磨刀的架势——拇指扣住石面,一下,一下,极有节奏。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像钝刀割肉,又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那一招不是没有代价的。”她想起昨夜替他上药时,他肩胛上那些逆行的青筋,“每出一招,经脉逆行一次。他在磨的不是指甲,是还能活的日子。”
她忽然推门下楼。
天还没亮。她走到偏院门口时,顾忘尘正将磨刀石收进袖中。天色太暗,看不清石面上磨的究竟是什么。他看见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三日后,青云观主要在英雄大会上审你。”
“嗯。”
“审你十六年前出卖温家,换取入观资格。”
“嗯。”
“你就只会说‘嗯’?”
顾忘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
“他们没说错。”
“什么?”
“布防图,是我经手的。”
温吟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出了这句话——她早已猜到这个答案。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表情,那不是认罪,不是忏悔,不是任何一种她预期的情绪。那是一种交出最后一件遗物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经手那张图?”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忘尘没有回答。
“是你主动去找青云观的?”
沉默。
“还是他们来找你的?”
依旧沉默。
“你说话!”
顾忘尘站起来,将袖子挽起。他的手臂上,除了昨夜的剑伤,还有一道极深极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那是被什么极钝的东西反复锯磨过的痕迹。
“这是十六年前的旧伤,差一点就把手筋锯断。是师兄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他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雪把他的脚冻成紫黑色,他不肯放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是我师弟。我说,师弟可以再找。他说——我只有一个师弟。”
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
“所以从那天起,我欠他一条命。他不在,我来还。”他将袖子放下,遮住了那道疤,“三天后的事,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青云观要的不是审我。他们要在天下人面前,逼你出手。你一出手,就会暴露你会武功。你暴露了武功,十六年前的旧案就会翻出来。那时候,他们就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你不能去。”
温吟看着他,忽然也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她的小臂上,也有一道疤。疤很细,很浅,但位置和顾忘尘的一模一样——从手腕到肘弯,长而蜿蜒,像是被同一种钝器锯过。
“你看。我也有。”
顾忘尘的瞳孔收缩。
“十六年前,我被青云观关了十七天。第十七天的时候,他们让我画那张图。我不画,他们就用锯子锯我的手。锯了一天一夜。你只是被锯断手筋。而我——”她的手臂在发抖,“我画了。”
顾忘尘低下头。他的肩膀在颤,不知是咳嗽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十七天。我只被关了三天。”
“三天?”
“嗯。”
“那你为什么要画?”
顾忘尘抬起头,眼中有泪,但没有落下。“因为第三天,他们锯的不是我的手。”
温吟的呼吸停了。
“他们锯的是师兄。”
风停了。雪停了。天地间只有这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前一后,像两个同时被敲响的丧钟。然后顾忘尘说了那句她从未在任何供词里见过的话:
“所以那张图,有两个叛徒。”
温吟猛然抬眼。
“那个师兄——”她的嘴唇在抖,“他也在那天画了图?”
顾忘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很慢很慢地说:“你以为,你当时写出的图,是第一次被人看见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温吟听见自己的血在耳边轰鸣。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画了那张图。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全族。她一直以为师兄代他赴死是因为愧疚。可如果那张图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见,如果在她动笔之前已经有人画过——那么十六年来她背负的一切,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天色已大亮。顾忘尘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根紫红色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在晨光里泛着暗黄。那是十六年苦役磨出的茧,也是送剑谱时被纸页划破又结痂的茧。送剑谱那夜,他在最后一页写下了“物归原主,人归何处”。三年过去,她始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不敢问。他怕答案。
院子外传来车马声,越来越近。
“谁?”温吟转身。
老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青云观的人来了。不是三日后。是现在。”
“多少人?”
“很多。领头的是——观主本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