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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韧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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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下课的时候被教授叫过去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林砚把笔记本合上,跟旁边同学说了句“走了”,刚站起来,讲台上的声音就叫住了他。
“林砚,你留一下。”
苏承安站在讲台边上,正把教案收进公文包,动作不紧不慢,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林砚顿了一瞬,看了他一眼。
灰蓝色的眼睛。
他让同学先走,自己拎着书包走到讲台边:“苏教授,您找我。”
苏承安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直起身看着他。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霞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讲台染成一片暖橘色。
苏承安没有急着说话,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你那个论文的思路很好,但我建议你把第三部分的数据重新跑一下,有个变量控制得不够干净。”
林砚愣了愣,连忙点头:“好,我回去改。”
“不急。”苏承安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明天下午你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当面说比较清楚。”
“好。”
苏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了你的成绩还有综合表现,保研对你来说不是问题,继续努力,我看好你。”
“谢谢教授。”
两人说着话往外走。
苏沉舟本来靠在门外的墙上,见他们出来,站直了一点。
看清林砚身后的人他的背不由得又直了几分。
“……大哥。”
“嗯。”
林砚愣住了。
他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苏教授——那个刚才夸他论文思路清晰、让他“明天再交不着急”的苏教授——是苏沉舟的大哥?
苏承安似乎对林砚的震惊早有预料,朝他微微颔首:“林砚,你们认识?”
林砚张了张嘴。
苏沉舟先一步接话了:“我们一个宿舍。”
“哦?”苏承安的眉梢动了一下,视线在林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落回苏沉舟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父亲知道吗?”
苏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钥匙的手收紧了,骨节泛白。
他往林砚的方向侧了半步,肩膀微微挡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面前两个人能听见:“他不需要知道。”
苏承安看着自己弟弟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你紧张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转向林砚,语气恢复了教授的温和,“林砚,论文的事不着急,你好好写。明天下午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细节我想跟你讨论。”
“……好。”林砚应了一声,脑子还处于“苏沉舟管苏教授叫大哥”的震惊中。
苏承安又看了苏沉舟一眼。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苏沉舟这才松开握紧的手。
“苏教授是你大哥?”林砚还沉浸在震惊里。
“嗯,同父异母。”苏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父亲有三个儿子,苏承安,苏承景,然后是我。”
“大哥二哥是同父同母,在瑞士的时候,大哥偶尔会来看我。”
“我只知道他是大学教授,在什么学校,教什么专业我都不知道。”
“那你二哥呢?”林砚问。
苏沉舟扯了一下嘴角:“二哥在英国,做金融。一年到头也不怎么联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哥算是最好的了,至少他记得来看看我。虽然他来看我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在问——'功课跟得上吗'、'分化稳定了没有'、'别让父亲操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事情。
但林砚注意到,他说到“最好的了”那三个字时,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苏沉舟收回目光,“不说这些了,饿了吗?我们去吃饭。”
林砚点点头。
……
第二天下午,苏承安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砚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苏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桌上文件堆得整齐,一侧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抬头看见是林砚,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用拘束。”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
苏承安把电脑屏幕往旁边推了一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文献,推到桌面上:“第三部分的变量问题,我帮你找了几篇参考。”
他讲得很细致,从变量的定义到控制的逻辑,中间穿插了几处举例,语气平稳清晰。
林砚边听边记,偶尔抬头追问一句,苏承安都能立刻接上,逻辑环环相扣。
讲完一个段落后,苏承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什么表情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砚:“你思路很干净。这种论文风格,一般学生要写两三年才能磨出来。”
“谢谢教授。”
苏承安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
“听说苏沉舟在追你?”他终于开口。
林砚愣了一下,但是很快调整过来,“是。”
“沉舟他……是个好孩子,”苏承安顿了顿,“听说他以前在国内的对象也是你?”
林砚正了正身子,“是。”
“我不是不支持你们,林砚。”
“但是有些事情是你必须要知道的。”
“苏家需要一个继承人,而我和他二哥,”苏承安摇了摇头,“都不太合格。”
“沉舟他虽然18岁才回到苏家,但他是继承人的最佳人选。”
“他和你一样,但又不一样。”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样的责任,而他是因为我们的软弱被强行安上了这个责任。”
“父亲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他身上。联姻、继承、家族扩张——苏家未来二十年的棋,他都得在上面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我和承景,一个选了教书,一个选了留在英国,早就被父亲从棋盘上拿掉了。”
林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写了一半的笔记,墨迹还新鲜着,在窗外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他想了想,抬起头:“那沉舟他自己想走吗?”
苏承安的表情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砚,像在重新打量他。
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很难察觉的松动:“他不想。所以他回来了。重新高考,报了这个学校,选了跟家族没有一点关系的专业。”
他顿了顿,“但想不想走和能不能走掉是两回事。”
“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
“我只想让你知道,他现在正在经历什么,希望你能对他多点包容。”
林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苏承安看着林砚那双清浅却沉静的眼睛,片刻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树梢,声音比刚才更低缓,也更深沉:
“包容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砚,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坦诚,“……是韧性。”
“沉舟他看起来固执、强硬,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但那都是表象。”
苏承安指尖在凉透的茶杯沿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痕迹,“在瑞士那几年,他一个人待在那栋冷清的房子里,信息素失控是家常便饭。
佣人怕他,父亲觉得他是耻辱,连我……去看他时,也大多只是公事公办的询问。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藏起来,把所有的失控、不安、恐惧,都锁在那层硬壳底下。”
“所以当他回国,重新高考,选一个离家族势力范围最远的学校和专业时,我以为他终于找到了挣脱的缺口。”
苏承安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父亲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联姻的对象已经在接触,家族会议也开始让他列席。
他现在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脸上:“林砚,你要的‘包容’,是风平浪静时的体谅。但我要告诉你的‘韧性’,是要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时,还能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被甩开,也不让他沉下去的力气。”
林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
“我明白了。”林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稳,“韧性。不是包容,是共同承受。”
他抬起眼,那双清浅的眸子里映着苏承安的身影,也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沉下去。如果风暴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在风暴里站着。”
苏承安欣慰的点了点头。
“回去吧,他还在等你。”
林砚收好东西,郑重的给苏承安鞠了一躬。
“教授,谢谢你。”
“去吧。”
……
回到宿舍,苏沉舟正坐在椅子上看书,陈龙和张照又不在。
林砚走到他旁边,踢了踢他的凳子腿。
“怎么了?”苏沉舟急忙站起来,“哥跟你说什么了?”
林砚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苏沉舟扶着他的肩,想推来他看他的脸,却被他抱的更紧。
“……信息素。”林砚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信息素,”林砚终于抬起头来,“我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