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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夹层见旧稿 下午四点多 ...

  •   下午四点多,斜斜的夕阳透过老图书馆的彩绘玻璃窗漫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木质地板上投下长条状的暖金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像无数细小的时光碎片。白天的老图书馆彻底褪去了夜里的阴森诡谲,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连风穿过窗缝的声音都放轻了,怕惊扰了满室沉睡的旧书。
      站在三楼东侧的检修口下面,陆时衍仰头往上看。
      铁盖子上的锈迹在日光下看得格外清楚,褐红色的锈斑沿着边缘蔓延,像凝固的旧血。口子不大,堪堪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进去,边缘翘着变形的铁皮,往里是深不见底的黑,一股混杂着铁锈、陈灰和旧纸张霉味的气息慢悠悠地飘出来,闷得人鼻尖发紧。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昨晚在黑暗里泛上来的恐惧感又隐隐冒了头,顺着脊椎往头皮爬。封闭狭小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未知的结构隐患…… 每一样都精准踩中他童年阴影里的雷区,光是想象弯腰钻进那片黑暗里,后背就隐隐发僵,汗毛都要竖起来。
      可让苏砚白一个人进去,他心里又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悬得发慌。那里面几十年没人进去过,管道老化、石膏板松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坍塌的风险。
      两种情绪在心里拉扯,他眉头越皱越紧,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
      “我进去吧。” 苏砚白把帆布背包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颈椎,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语气轻松得像要去逛后院,“我瘦,钻着方便,不容易卡着。你在外面帮我照着点光就行。”
      他说着就转身去搬旁边靠墙的旧木桌,指尖刚碰到桌沿,陆时衍已经先一步伸手,稳稳扶住桌子另一端,稍一用力就把桌子挪到了检修口正下方,位置卡得刚刚好。
      桌子是老式的实木桌,桌腿磨得发亮,面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陆时衍伸手晃了晃桌身,确认纹丝不动,才低声开口:“稳了再上。”
      他又侧身从双肩包里翻出备用的迷你强光手电和独立包装的一次性口罩,一并递过去,连手电都提前检查好了电量,推到了最亮的档位:“里面灰大,戴上口罩,别呛着。备用手电拿着,以防万一。头顶管道低,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别磕到额头。”
      叮嘱得事无巨细,连边角的安全隐患都提前想到了,和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学神判若两人。
      苏砚白接过东西,指尖碰到陆时衍的手背,对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点汗意。他弯着眼笑,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知道啦,陆工程师比我爷爷还啰嗦。”
      他踩着桌沿慢慢爬上去,膝盖跪在桌面上,伸手去掀头顶的铁盖子。陆时衍站在桌子旁边,抬手虚虚护在他腰侧,掌心离灰色卫衣的布料只有一寸距离,没碰到,却始终跟着他的动作轻轻移动,怕他仰头失去重心摔下来。
      指尖悬在半空,克制又在意。
      “嗡 ——”
      铁盖被整个掀开的瞬间,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混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陆时衍几乎是本能反应,侧身一步挡在了苏砚白身前,一只手还扶着对方的小臂,另一只手抬起挡在他脸前,眉头皱得紧紧的。灰尘落在他的发顶和肩膀上,他自己反倒吸了两口灰,喉间微微发痒,忍着没咳出来。
      等扬起来的灰散了些,他才放下手,声音带着点微哑:“小心点。”
      苏砚白看着他肩头上落的灰,还有鼻尖沾的一点白,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块温温的棉花糖。这人明明自己都怕得不行,还总想着先护着别人。
      “我进去了。” 他咬着手电筒筒身,双手撑着检修口的边缘,手臂微微用力,灵活地一撑就钻了进去。身影很快没入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手电雪亮的光柱在夹层里晃动,映得漫天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慢点。” 陆时衍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指尖只抓到他垂下来的卫衣衣角,布料柔软,很快就从指缝滑走了。他站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仰头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检修口,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夹层高度极低,只能蹲着往前挪,四周全是老旧生锈的暖气管道和积年的灰尘,石膏板吊顶的承重不明,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塌。万一管道脱落、顶板开裂,或者里面藏着别的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手心很快就浸出了薄汗,攥着的建筑图纸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里面传来簌簌的摩擦声,是苏砚白挪动时肩膀和膝盖蹭到灰尘与管壁的声音。声音很轻,在死寂的老图书馆里却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蹭在人心尖上,挠得人坐立难安。
      安静了没十秒,陆时衍就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苏砚白?”
      “嗯?” 里面传来闷闷的应声,裹着点回音,听着有点远,“我在呢。才走两步,丢不了。”
      “…… 确认一下位置。” 陆时衍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找补,语气严肃得像在做野外勘探汇报,“夹层结构复杂,岔路多,怕你迷失方向,属于项目安全确认流程。”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指尖却死死抠着桌沿,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里面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苏砚白带着笑意的声音,闷乎乎的:“知道啦,陆工程师。都按你的规范来。”
      陆时衍 “嗯” 了一声,强行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研究手里的建筑图纸。可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竖得笔直,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夹层里的动静。
      没过几秒,里面又安静下来,只剩细微的灰尘掉落声,沙沙的,像有东西在暗处爬。黑暗像一张无形的网,从检修口慢悠悠地漫出来,缠得人胸口发闷。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夹层会不会突然坍塌?里面会不会有老鼠或者毒虫?会不会…… 有别的不干净的东西?
      越想越慌,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苏砚白。”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了点,尾音都微微发紧。
      “在。” 少年的声音很快传出来,比刚才更远了些,语气却很稳,“还没找到,再往里走走。你别喊这么勤,我没事,不会丢的。”
      “安全规范,定时确认。” 陆时衍硬邦邦地丢出一句话,耳尖却在暖黄的夕阳里悄悄热了。
      他也觉得自己喊得太勤了,勤得有点失态,可就是控制不住。听不到里面的回应,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悬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都落不了地。
      接下来,几乎每隔七八秒,他就要低喊一声名字。
      “苏砚白?”
      “嗯。”
      “苏砚白。”
      “在呢。”
      “苏砚白……”
      喊到后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的紧绷慢慢褪去,带上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仿佛只要黑暗里的人应一声,这满室的不安和慌张就能散一点,心就能落回实处一点。
      夹层里的苏砚白听着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嘴角压都压不住,弯得老高。
      他蹲在狭窄的空间里,灰尘落得满头满脸,睫毛上都沾了白,呛得鼻子直发酸,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外面那个人,明明自己怕黑怕得要命,昨晚在楼梯间都攥着他的帽子不肯放,这会儿反倒隔着一层楼板,一声接一声地惦记着他。
      真是…… 嘴硬得可爱。
      他往里面又挪了几米,膝盖蹭得满是灰也不在意。手电光扫过管道下方厚厚的积灰时,光柱忽然顿住了。
      厚厚的灰尘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线装的蓝布封皮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还能看见模糊的黑色毛笔字迹,安安静静地沉在灰里,一躺就是三十年。
      “找到了。” 苏砚白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
      外面的陆时衍瞬间精神了,声音都亮了好几个度,带着点雀跃:“找到手稿了?确定是周教授的吗?”
      “应该是。” 苏砚白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拂开上面的浮灰,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旧时光。一沓厚厚的线装本慢慢露了出来,一共四本,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封面上 “南华经校注” 五个瘦金体大字沉稳有力,笔锋温润,正是周明远的字迹。
      虽然边角有些受潮发皱,沾了不少灰尘,封皮也磨得发毛,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没有虫蛀的痕迹,连里面的纸页都只是微微泛黄。
      他小心地把四册手稿拢在一起,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沉甸甸的时光,一点点往回挪。
      外面的陆时衍听见他往回走的簌簌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又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慢点走,别磕着头顶的管道。脚下注意凸起的钢筋,别绊倒了。出来的时候扶着两边,慢一点,我在外面接你。”
      絮絮叨叨的,和平日里寡言冷淡的学神判若两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知道啦。” 苏砚白笑着应,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点回音,很快就到了检修口边上。
      几分钟后,苏砚白的身影从检修口探了出来。
      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灰蒙蒙的一层,脸上也沾了几道灰印子,一道在鼻尖,一道在脸颊,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花猫,狼狈得很。可他怀里紧紧抱着四本泛黄的手稿,用自己的卫衣下摆护着,封面上一点灰都没沾到。他抬眼望过来,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星空。
      陆时衍立刻伸手,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往下接。
      掌心稳稳托着他的手肘,指尖碰到他沾了灰的皮肤,微凉,也不在意,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小心翼翼地把人往下接。等苏砚白双脚稳稳踩在桌面上,他还没松手,又扶着他的手腕慢慢往下走,直到人彻底站在平地,才轻轻松开。
      站稳了,他又立刻从包里抽出两张消毒湿巾,连包装都提前撕好了递过去,还抬起手,轻轻替他拍了拍肩膀和头顶的灰。
      动作自然又熟练,从肩膀拍到发顶,力道很轻,像在给炸毛的小猫顺毛,拍得仔仔细细,连发缝里的灰都轻轻拂掉了。
      “没事吧?” 他低头看苏砚白,目光快速扫过他的额头、膝盖,检查有没有磕碰的痕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有没有磕到碰到?呛不呛?先擦擦脸。”
      “没事,好着呢。” 苏砚白把手稿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桌上,接过湿巾擦了擦脸。胡乱抹了两把,灰印子反倒晕开了,脸颊上白一道灰一道,更像只小花猫了。他自己还没察觉,抬眼笑着说,“你看,真是周教授的手稿,四本全齐了,保存得还不错。”
      陆时衍低头看去。
      四册线装本整整齐齐地摞在夕阳里,蓝布封皮已经有些发脆,边角磨得发白,可封面上的墨迹却依旧清晰有力。随手翻开扉页,一方朱砂印章端端正正落在角落,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校注,行间还有细小的朱砂批注,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倾注了多少心血。
      静静沉在黑暗里三十年的手稿,终于重见天日。
      屋子里很安静,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层温柔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陪着这场迟了三十年的重逢。
      陆时衍忽然想起王伯说的话 —— 周先生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
      现在,终于找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苏砚白。
      少年正低头认真擦着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灰印子歪歪扭扭,显得有点傻气,却又格外生动鲜活。
      刚才在夹层里,隔着一层楼板和黑暗,一声接一声的应答,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一下一下,熨得人心里发软发烫。
      陆时衍喉结微滚,低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裹在夕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谢我干什么。” 苏砚白抬头笑,眼里盛着满当当的夕阳,亮得晃眼,“我们是搭档啊。”
      搭档。
      简简单单两个字,撞在耳朵里,却有点发烫,顺着血液漫到心口,烫得人心尖发颤。
      陆时衍别开脸,目光落在桌上,伸手拿起窗台上的桃木珠 —— 是苏砚白进去前特意摘下来放在阳光里的。他刚才还特意往窗边推了推,让珠子多晒会儿太阳,免得凉。
      “你的珠子,忘拿了。” 他递过去,木珠表面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温润得很。
      苏砚白接过来,重新套回左手手腕上。木珠贴着皮肤,温温的,裂痕似乎又深了一点,却奇异地更温润了,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滋养着。
      “走吧。” 他重新抱起手稿,动作放得很轻,像抱着稀世珍宝,“先去校史馆交差,再告诉王伯一声。老人家惦记了半辈子,知道了肯定高兴。”
      “好。” 陆时衍点头,顺手又帮他拂掉了肩膀上的一片灰絮。
      指尖不经意擦过柔软的卫衣布料,很轻,却像带了微弱的电流,麻酥酥的。
      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并肩往门外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木质地板上慢慢靠在一起,叠成了温柔的形状。
      旧手稿的油墨香混着灰尘味,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檀香薄荷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陆时衍走在旁边,看着怀里稳稳抱着手稿的人,心里某个尘封了很多年的角落,好像也跟着这叠沉了三十年的手稿一起,被轻轻拂去灰尘,落了地,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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