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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管理员的往事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两人按着校史馆给的地址,拐进了学校西门外的老家属院。
      红砖楼被几十年的爬山虎裹了大半,深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风一吹就翻出浅绿的叶背,像整面墙都在轻轻晃动。墙根下的老槐树遮出半条街的阴凉,秋阳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金箔,风一吹就跟着滚。蝉鸣拖着长长的调子,有气无力地缠在树枝上,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混着隔壁人家炖菜的酱香,是老城区独有的、温吞吞的烟火气。
      巷口窄,两人并肩走在树荫里,陆时衍习惯性走在靠马路的外侧。刚拐过一个墙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下坡冲过来,车把上挂着的菜篮子晃得叮当响。
      陆时衍反应极快,伸手就攥住了苏砚白的胳膊肘,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带。力道收得很稳,没让他撞到墙,也刚好避开了自行车的车把。灰色卫衣的布料软乎乎的,隔着一层薄料能摸到少年清瘦的臂骨,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
      自行车擦着过去,带起一阵风。陆时衍立刻松开手,指尖垂在身侧,像是刚才的触碰只是无意。
      “小心车。” 他语气平淡,目视前方,耳尖却在树荫里悄悄漫上一层粉,连耳根都热了。
      苏砚白偏头看他,眼里盛着点细碎的笑意,也没戳破他这点不动声色的细心,只慢悠悠应了声:“好啊,谢谢陆学长。”
      声音拖得有点长,像风卷着槐花落下来,轻挠在人心尖上。
      王伯家在一楼,木门虚掩着,听见敲门声就应声开了。老人今年七十三,头发花白得像落了层霜,背微微驼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精神却很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很。听说两人是为老图书馆的事来的,立刻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连说 “稀客稀客”。
      屋里还是老式的水泥地,墙边立着掉了漆的大立柜,玻璃门后摆着几个旧奖杯和泛黄的奖状,是当年图书馆评先进得的。两张竹藤椅摆在八仙桌旁,坐上去就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在诉说年月。王伯拎着搪瓷大茶缸倒茶,缸子上印着 “先进工作者” 的红字,掉了大半漆,茶水冒着热气,茉莉花的香气慢慢漫开。
      苏砚白刚伸手想去端离自己近的那杯,陆时衍就先一步伸了手,把茶缸轻轻往他那边推了半寸,顺手转了个方向,把光滑的杯柄转到了他顺手的位置。
      “刚倒的,烫。” 他低声说了句,指尖擦过微凉的瓷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苏砚白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指尖捏着杯柄慢慢摩挲。温热的瓷壁传过来,顺着指尖漫到手心,暖得不止是手心,连心口都跟着烫了一下。茉莉花的香气飘进鼻子里,混着身边人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格外安神。
      “老图书馆啊…… 好多年没人正经提喽。” 老人捧着茶缸抿了一口,茶水烫得他嘶了一声,才叹了口气,“我在那儿守了三十四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守到头发都白了。新图书馆建好、老馆闭馆那年我退的休,算下来,快十年没进去过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缸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远去的岁月上。
      “我们在做校园异闻的数字化整理项目。” 陆时衍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带着对长辈的尊重,“想问问您,老图书馆三楼午夜翻书声的传闻,您在岗的时候,有听说过吗?”
      王伯一听就笑了,皱纹挤在眼角,像绽开的菊花:“怎么不知道。传了几十年啦,我刚上班那会儿就有雏形了。一届学生传一届,越传越邪乎,什么老教授半夜找书啊,穿白裙子的女鬼翻书啊,都是学生们闲来无事编的,当不得真。”
      “那您知道这传闻最早是怎么起来的吗?” 苏砚白捧着茶缸,指尖蹭着温热的瓷壁,语气放得很缓,像在陪老人拉家常。
      老人放下茶缸,目光飘向窗外的老槐树,树枝晃啊晃的,把他的思绪也晃回了三十年前。
      “说起来,也确实和一位老教授有关。三十年前,中文系的周明远周教授,你们年轻人可能没听过名号,当年可是国内数得上的古典文学专家,尤其精通道家典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轻了几分,“周教授一辈子没成家,也没个一儿半女,全副心思都扑在校注古籍上。那时候老图书馆三楼东侧特意隔了个小间给他当工作室,他天天泡在那儿,白天黑夜地校稿,有时候熬太晚了,直接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我夜里巡楼,总看见他屋里亮着盏黄灯泡,昏昏黄黄的,整宿整宿不灭。”
      “后来呢?” 苏砚白轻声追问。
      王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快完稿那年冬天,下着那年最大的一场雪,天特别冷,连水管都冻裂了。我早上开门巡楼,推开门就看见他倒在三楼的书桌前,人已经没了。是急性心脏病,走得悄无声息,手里还紧紧攥着半页刚校好的稿子,墨水都还没干透。”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轻轻响着。陆时衍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节奏慢了下来,没说话,下意识往苏砚白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茶缸里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神情安静,看不出情绪。他左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木珠,动作很慢,听到 “手里攥着半页稿子” 时,指尖猛地顿了一下。
      陆时衍忽然就想起昨夜夹层里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发沉。
      “最可惜的就是那部手稿。” 老人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遗憾,重重拍了下大腿,“周教授校了半辈子的《南华经》校注,厚厚四大本线装的,字字都是心血,本来都联系好北京的出版社了。他走了之后,学校、家属翻遍了他的办公室、家里,连他常去的资料室、古籍室都找遍了,怎么都找不到那部手稿。有人说他生前烧了,有人说被人趁乱偷了,说什么的都有。再后来,就慢慢传出了午夜翻书声的说法,说周教授舍不得他的稿子,魂魄还留在馆里,夜夜校书呢。”
      苏砚白听完,微微颔首,指尖又恢复了慢慢捻珠的动作:“所以传闻真正传开,是在周教授去世之后。”
      “可不是嘛。” 王伯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但我敢拍胸脯说,绝对不是什么闹鬼。周教授是个厚道人,说话都温声细语的,连图书馆的猫都舍不得凶,翻书都轻手轻脚怕吵到人,怎么会吓唬学生。那些响动啊,多半是老管道老木头,冬天冻夏天胀,热胀冷缩弄出来的动静。人传人,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您说得对。” 苏砚白笑了笑,语气很肯定,像是在附和老人,又像在说给自己听,“大多传闻都是这么来的。人的念想附在老物件上,传着传着,就成了怪事。说到底,都是活人的念想,逝者早就安安静静的了。”
      他基本已经断定,所谓异闻核心就是管道共振叠加后人的情感附会。周教授一生坦荡治学,走得虽然突然,却没什么放不下的仇怨执念,断不会困在楼里成了恶灵。昨夜那点微弱的异动,更像是沉寂多年的残留意念,察觉到有人懂他、来找他,才落下一场郑重的道别。
      陆时衍却忽然开口,眉头微蹙,指尖在膝头停住了:“您刚才说,翻遍了办公室和家里都没找到手稿。那三楼东侧的管道夹层呢?他去世后,你们有没有进夹层找过?”
      王伯愣了一下,皱着花白的眉毛想了半天,才猛地拍了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周教授走的前一周,刚好后勤处来检修过暖气管道,三楼东侧的检修口打开过一整天。当时我还去搭了把手,帮忙挪桌子,夹层里灰大得很,黑乎乎的,呛得人直咳嗽,当时没看见有东西掉进去啊。”
      “检修是在他去世前一周,刚好是他手稿完稿的关键期?” 陆时衍追问,语速快了点,眼神也亮了起来 —— 那是找到线索时的专注,“那他去世后,处理后事的时候,你们再打开检修口找过吗?”
      “这…… 倒真没有。” 老人摇摇头,脸上露出点恍然又遗憾的神色,“当时忙着处理后事,校领导、家属来了一堆人,乱哄哄的,谁也没往那窄旮旯里想。都觉得那么厚四本手稿,怎么会掉进那么小的口子,想都没往那方面想。”
      陆时衍没再问,低头喝了口茶,茶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他翻涌的思绪。
      有问题。
      校史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的是 “手稿随遗物一并封存,后由家属捐赠”,可王伯作为亲历者,却说从没找到过手稿,官方记录和当事人口述完全对不上。检修恰好发生在去世前一周,时间点巧合得过分。周教授习惯把校好的稿子摊在窗边桌上,检修人员挪动物品、搬动桌椅时,失手把摞在桌边的手稿碰进检修口,完全合情合理。
      他抬眼看向苏砚白,恰好对方也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 夹层有问题,手稿大概率就在里面。无需多言,一个眼神就懂了彼此的想法,默契得像搭档了很多年。
      陆时衍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卷着的槐花瓣,轻轻落了上去。
      从王伯家出来,两人沿着老家属院的树荫慢慢往回走。风卷着细碎的槐花落下来,米白色的小花瓣轻飘飘的,落在肩头、发顶,连风里都裹着淡淡的甜香。
      一片花瓣落在了苏砚白的肩窝处,藏在灰色卫衣的领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陆时衍目光扫过,抬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轻轻一捻,就把那片花瓣拈了下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肩膀,柔软的卫衣布料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檀香,顺着指尖漫上来。他指尖微烫,像被烫了一下,很快收了回来,指尖捏着那片小小的花瓣,假装在看手里的东西。
      “你觉得手稿真的在夹层里?” 苏砚白先开的口,像是完全没察觉刚才那点近距离的触碰,踩着地上晃荡的光斑,语气慢悠悠的。
      “不确定,但有重大疑点。” 陆时衍把花瓣随手丢在路边的花坛里,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得一如既往,“官方记录与口述矛盾,检修时间与手稿失踪时间高度重合。周教授的工作室就在检修口旁边,四册线装本摞起来不厚,完全有可能被碰进去后无人发现,一埋就是三十年。”
      “我也觉得有可能。” 苏砚白摸着下巴琢磨,脚步慢了下来,“真要是掉进去了,这么多年风吹管道震,纸张边角蹭着管壁响,再加上管道共振的嗡鸣,混在一起可不就像翻书声了。也算…… 周教授以另一种方式,安安静静守着他的稿子,待了三十年。”
      这话很轻,像风卷着槐花飘过去,却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陆时衍的心尖,痒丝丝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身前的人,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苏砚白的发顶,把柔软的黑发染成了浅金色,连发梢都泛着绒绒的光。这人看着整日吊儿郎当、散漫不经心,骨子里却比谁都通透温柔,连对一个逝去三十年的陌生人,都愿意抱着最大的善意去解读。
      陆时衍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去看看?” 苏砚白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挑眉看他。眼里盛着阳光,亮得像揉了碎星。
      “去看看。” 陆时衍点头,目光落在他弯起的眼尾上,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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