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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楼翻书声 敲定合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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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合作的次日下午两点,新图书馆三楼的封闭研讨间。
陆时衍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把所有资料分门别类摊在长桌上:校史档案合订本、历年论坛帖子打印稿、往届学生口述记录、老图书馆民国时期的建筑图纸,整整齐齐码成三摞,侧边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好分类标签,严谨得像在准备 ACM 国际赛的答辩。
他指尖敲了敲最上面的建筑图纸,目光扫过门口。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他竟莫名有点坐不住,抬手看了三次表。
两点整,研讨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砚白拎着两瓶冰可乐走进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指尖留下湿凉的痕迹。他抬手一抛,冰凉的易拉罐稳稳落在陆时衍面前:“请你的,就当合作见面礼。”
陆时衍伸手接住,指尖触到一片沁凉。他平时极少碰碳酸饮料,怕糖分影响专注力,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拧开了拉环。气泡 “嗤” 地涌上来,在舌尖炸开甜腻的凉意,像某种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情绪,顺着喉咙漫到心口。
“资料都在这儿了。” 他把最厚的那沓校史合订本推过去,指尖点了点首页的标注,“目前能核实到的官方记录最早追溯到二十年前。一共整理出三个主流传闻版本,细节出入很大,真实性都存疑。”
苏砚白没急着翻资料,拉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慢悠悠转着可乐瓶,抬眼看向他时,眼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不用看,这三个版本我都听过。”
陆时衍抬眸,撞进他清亮的眼睛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少年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晃得他指尖微顿。
“第一个,也是最老的版本,□□时候传下来的。” 苏砚白的声音放低了些,语调慢悠悠的,像在讲枕边故事,“说老图书馆有个姓周的古典文学教授,一辈子的藏书和手稿都在馆里。后来闹运动,书被拖去烧了,人也疯了,半夜总回馆里找他的书。有人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三楼东侧的书架间,能听见哗哗的翻书声,走过去看,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旧书页,哗啦啦地响。”
研讨间里的空调风呼呼吹着,卷起桌上最薄的那沓口述记录,“哗啦” 一声轻响。
陆时衍后背莫名泛起一点凉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钢笔,指节微微泛白。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翻了一页资料,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异样:“无官方人事记录,大概率是后人附会。”
“别急啊,还有第二个。” 苏砚白弯了弯眼,往前倾了倾身,离他更近了些。少年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可乐的甜气飘过来,他声音压得更低,像贴在耳边说悄悄话,“零几年传出来的版本。有个中文系的女生,失恋了躲在图书馆哭,不小心被锁在了里面。第二天管理员开门,发现她人已经没了,就坐在三楼靠窗的书架底下,手里还攥着半本没看完的言情小说。后来总有人说,半夜能看见书架尽头站个穿白裙子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跟着一起出现的,就是翻书声。”
他说话时气息很轻,扫过桌面,卷起一点纸尘。
陆时衍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钢笔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圆圆的墨点。明明初秋的空调开得微凉,他却觉得手心浸出了薄汗。白裙子、空书架、凭空消失的影子…… 画面感太强,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连带着童年记忆里阴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都隐隐冒了头。
“第三个呢?”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心底的发紧。
“第三个最邪乎,近五年才传开的。” 苏砚白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语气却装得格外认真,“说老图书馆有个夜班管理员,深夜值班时突发心梗走了。等第二天被人发现,人还坐在服务台后面,手里拿着登记本,眼睛睁着,像还在登记借书的人。从那以后,三楼总有人翻书,还有人说,能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哒哒哒的,就是看不见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研讨间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调风卷着旧纸张的油墨味飘过来,陆时衍后背已经绷得有些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他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啪” 地合上资料,语气生硬:“都是以讹传讹。三个版本年代不同,死者身份也不一样,显然是后人不断加工叠加的结果,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嘴硬得滴水不漏,只有攥着钢笔的指尖,已经泛了青白。
苏砚白憋着笑,没拆穿他。他靠回椅背上,拿起那张民国建筑图纸扫了一眼,指尖精准点在三楼东侧的位置:“也不全是编的。老图书馆是砖木结构,暖气管道全贴着天花板走,几十年下来管壁氧化变形,昼夜温差一大,热胀冷缩就会发出震颤声,频率刚好和翻书声差不多。再加上老书多,霉味重,人进去了容易感官放大胡思乱想,传着传着就邪乎了。”
他点得分毫不差,和陆时衍熬了两个晚上推导出来的结论一模一样。
陆时衍心里那点莫名的慌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认可。果然没找错人,对方只扫一眼图纸,就精准戳中了核心逻辑。
“光猜没用。” 苏砚白放下图纸,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点坏心眼的笑意,“是真是假,得晚上去看看才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早有预料会去现场勘查,可真听到 “深夜去” 三个字,童年留下的阴影还是像根细小的刺,轻轻一碰就泛出麻意。可自尊心不允许他露怯,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资料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 “明天去上课”:“可以。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 苏砚白弯了弯眼,笑容在暖光里显得格外狡黠,“就今晚吧。十二点,老图书馆后门见。”
“好。” 陆时衍脱口而出,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十二点,深夜,空无一人的民国老楼。
光是在脑子里勾勒出画面,后背就开始发凉。
苏砚白收拾好东西起身,冲他摆了摆手,灰色卫衣的袖口滑下来,露出腕间暗沉的木珠:“那晚上见。记得带好你的设备,陆工程师。”
他推门出去,研讨间里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
桌上的冰可乐还剩半瓶,凉气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陆时衍坐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赵磊发消息:
【晚上老图书馆,帮我准备一套强光手电、分贝仪、温湿度计,再加两块备用电池。】
赵磊秒回:【我去!你们真半夜去探啊?衍哥你不怕了?】
陆时衍指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打字:【只是去采集声学数据,验证管道共振假说。有什么好怕的。】
打完字,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晃得人眼晕。
可一想到深夜空荡荡的老图书馆,还有那些翻书声、白影子、脚步声,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发紧。
晚上十二点,老图书馆后门。
他默念了一遍时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只是采集数据。
世界上没有鬼。
他反复对自己说,可心跳和肾上腺素,都在不受控地叫嚣。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老图书馆后门浸在惨淡的月光里。
青砖墙面爬满深绿的爬山虎,秋风吹过,叶片翻卷,在墙上映出大片晃动的黑影,像无数只攀附在墙上的枯手。铁门锈迹斑斑,风卷着落叶撞上去,发出 “吱呀” 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拖得又细又长。
陆时衍站在路灯下,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指尖微微发凉。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秒针刚跳过十二的刻度。夜里风凉,吹得人后颈发僵,可他手心却攥出了薄汗。背包里装着强光手电、分贝仪、温湿度计、备用电池,甚至还有便携测光仪,全套设备塞得满满当当,像要去深山里做野外科研采样。
“挺早啊,陆学长。”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轻得像风。
陆时衍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动作幅度大得连背包肩带都滑下来半寸。
苏砚白站在路灯光晕的边缘,还是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手里晃着一串铜钥匙,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看见他紧绷的样子,少年挑了挑眉,眼底藏着点促狭:“学长这是…… 紧张了?”
“没有。” 陆时衍立刻收回目光,抬手把肩带拉回去,语气生硬得像块冻住的石头,“只是提前到,守时是基本素养。”
嘴硬得滴水不漏,只有攥着背包肩带的指尖,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行吧。” 苏砚白没拆穿,晃了晃钥匙走到铁门前,“找民俗社林学姐借的,我们和图书馆有古籍修复合作,能走后门。走吧。”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一声轻响。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悠长的 “吱呀 ——” 声,像一声老旧的叹息。一股混合着旧纸张、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裹着岁月的沉郁,瞬间裹住了两人。
陆时衍跟着走进去,脚步下意识放轻。
大厅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服务台和高大书架的轮廓。空气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淡淡的回音,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书架后面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
他立刻卸下背包,掏出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 “啪” 地亮起,瞬间劈开眼前的黑暗,光柱所及之处,蒙尘的书架、散落的旧报纸、结着蛛网的吊灯一一显现。他又陆续拿出分贝仪、温湿度计,一一开机调试,动作熟练又认真,试图用熟悉的工作流程压下心底的慌意。
“装备挺齐全。” 苏砚白抱着臂靠在服务台边看他,笑着调侃,“真来做科研啊?”
“本来就是采集数据。” 陆时衍面无表情地校准分贝仪,语气是惯常的严谨刻板,“验证管道共振假说,需要实地测声压级和环境噪音。不是来探灵。”
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仿佛多说一遍,就能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发慌。
苏砚白笑了一声,没反驳,转身往楼梯口走:“三楼东侧,旧期刊区,传闻最集中的地方。走吧,陆工程师。”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结构,年头久了,每踩一级都发出 “吱呀” 的轻响。声音在空旷的楼里荡开,叠着层层回音,像有好几个人跟在身后,一起踩着台阶往上走。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只照亮脚边一小块地方,又在身后依次熄灭,追着人的脚步暗下去。周遭永远只有眼前一小片光明,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陆时衍走在后面,手电光时不时往身后扫一下。
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楼梯,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小时候医院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惨白的灯光、死寂的安静,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指尖冰凉,呼吸放得很轻,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挪,离前面的人更近了些。
“陆学长走那么慢干什么?” 苏砚白在上面的台阶停下,回头看他,手电光晃了晃,落在他发白的指尖上,“不会是怕了吧?”
“胡说。” 陆时衍立刻加快脚步,追上两步,几乎和他并肩,语气硬邦邦的,“我在观察墙面结构和管道走向,殿后而已。前面情况不明,你走前面容易乱走打乱采样计划。”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耳尖却在昏黄的灯光下,悄悄泛了红,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苏砚白憋着笑,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好好好,辛苦陆学长殿后。”
刚走到二楼转角,忽然 “啪” 的一声。
头顶的声控灯猛地灭了。
紧接着,二楼、一楼的灯也接连熄灭,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楼梯一路追了上来,所过之处灯光尽数湮灭。最后,三楼走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滋啦” 一声电流轻响,也彻底灭了。
瞬间,整个楼梯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连月光都被厚重的砖墙挡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远远的路灯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晕,模糊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轮廓,像浮在黑暗里的一片影子。
陆时衍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呼吸猛地顿住,心脏狂跳着撞在肋骨上,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那些听过的传闻、看过的恐怖片段、童年里惨白的画面,疯了一样往脑子里涌。老教授枯瘦的手、白裙子飘着的衣角、管理员睁着的眼睛…… 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贴到他身后。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下意识往前伸手,一把攥住了前面人的卫衣帽檐。
指尖攥到柔软的棉布料子,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一点少年身上的薄荷檀香。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变形。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凉得刺骨。
前面的人顿住了。
“陆学长,” 苏砚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没忍住的笑意,闷闷的,“你扯我帽子干什么?”
陆时衍猛地回神。
指尖还攥着柔软的卫衣布料,触感清晰温热。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猛地后退半步,后背差点撞在墙上。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脸颊都有点发烫。
“…… 太黑了,怕你走丢,提醒你一下。” 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却死撑着不肯露怯,“我殿后,总得确认你没乱跑。”
“哦 ——” 苏砚白拖长了语调,笑意藏都藏不住,“原来是这样啊。”
他拿出手机,按亮手电筒。暖黄的光柱重新亮起,照亮了两人之间一小片区域。
苏砚白回过头,就看见陆时衍站在台阶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在光线下显得有点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偏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明明怕成这样,还硬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还挺可爱的。
苏砚白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
“应该是老楼电路老化,跳闸了。” 他没再逗他,转身上了两级台阶,刻意放慢了脚步,“这种民国老楼都这样,一到后半夜电压不稳,常有的事。走吧,快到三楼了。”
“…… 嗯。” 陆时衍低低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得离苏砚白更近了,几乎并肩。
手里的手电光都下意识往苏砚白那边偏了偏,像只要靠近这个人,黑暗就没那么可怕了。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暗,两侧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像两排沉默的巨人,静静立在黑暗里。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就是这边了。” 苏砚白停下脚步,指了指走廊深处,“东侧旧期刊区,所有传闻的发源地。”
陆时衍举起手电照过去。
雪亮的光柱扫过一排排书架,落满灰尘的旧杂志整齐排列,空无一人。他打开分贝仪,屏幕上的数字平稳跳动,只有轻微的环境风声。
一切正常。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那点紧绷感,半点没散。
走廊深处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 ——
“哗啦……”
极轻的一声,从走廊最深处传过来。
像有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翻开了一页泛黄的旧书。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时衍的呼吸猛地一滞,手电光瞬间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苏砚白那边靠了半步,手背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凉,像一块温润的玉,碰一下,竟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底的惊惶。
苏砚白也收敛了笑意,指尖捻了捻腕间的木珠,目光看向走廊深处。
“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