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神他恐鬼症犯了》范小罗

6、第一次夜探 “哗啦……

　　“哗啦……”
　　那声翻书响在死寂的走廊里荡开，余音贴着书架绕了两圈，才慢慢散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陆时衍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着手电的指节瞬间绷紧，雪亮的光柱抖了一下，在墙面上扫过一道晃眼的弧光。手背不经意擦过苏砚白的手腕，少年的皮肤凉得像浸过夜露的玉，那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竟奇异地压下了他冲到喉咙口的惊惶。
　　他下意识往苏砚白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苏砚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压着声音笑了一下，气息轻轻扫过陆时衍的耳尖：“别慌，走过去看看。”
　　他话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安稳，像往慌乱的水面投了块定心神的石头。
　　苏砚白率先抬脚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积灰的地板上几乎没声响。陆时衍立刻跟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大半，他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擦过对方的衣袖，到后来，指尖竟无意识地勾住了苏砚白卫衣的下摆一角。
　　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陆时衍全副心神都放在走廊深处的动静上，压根没察觉自己这个小动作。苏砚白却感觉到了，衣角被轻轻扯着，力道很轻，像只怕生又依赖人的猫。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戳破，反倒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能跟得更稳些。
　　越往东侧走，空气里的霉味越重，混着旧纸张特有的油墨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焦糊味，像很多年前烧过什么东西，余味渗进了木缝里，至今散不干净。
　　走廊两侧的书架顶到天花板，手电光往上照不到头，投下大片倾斜的黑影，像无数弯腰垂立的人，静静站在两边，目送他们往里走。
　　“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紧随其后的是细碎的、拖沓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和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却又慢半拍。
　　陆时衍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童年记忆里阴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永无止境的死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他猛地停住脚步，骤然回头，手电光狠狠扫向身后。
　　光柱劈开黑暗，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
　　满地灰尘，一排排空书架，连只老鼠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啜泣。
　　“…… 什么都没有。” 陆时衍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发紧，却还是硬撑着语气平稳，“应该是风卷了落叶。”
　　话是这么说，后背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短袖的边角，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苏砚白也跟着回头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时，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时衍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却带着安稳的力道，像在安抚炸毛的猫。
　　“老楼回声大，风吹着书页蹭地板，听着就像脚步声。” 他语气平淡，没提对方瞬间发白的脸色，只轻轻往旁边让了让，和他并肩站着，“走吧，快到了。”
　　陆时衍指尖还残留着他触碰的温度，发烫。
　　他 “嗯” 了一声，重新抬脚往前走，这一次，没再刻意拉开距离。两人肩并肩走在狭窄的走廊里，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却比刚才安心了许多。
　　走到走廊最尽头的书架前，翻书声变得清晰起来。
　　“哗啦…… 哗啦啦……”
　　时断时续，时轻时重，有时候是一页纸轻轻掀起的轻响，有时候是好几页纸同时翻过的哗啦声，真切得就像有人站在书架后面，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厚书。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打开分贝仪，屏幕上的数值随着声响微微跳动。他指尖有点抖，按了两次才按稳录制键，耳尖却还泛着刚才被触碰后的余热。
　　“声压级在 35 分贝左右，符合气流吹动薄纸的频率区间。”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又冷静，“和管道共振的推测基本吻合。”
　　“陆工程师都这么慌了，还不忘记数据呢？” 苏砚白偏头看他，眼里盛着点促狭的笑意，手电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泛红的耳尖。
　　“我没慌。” 陆时衍立刻反驳，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只是设备有点凉，手滑。”
　　苏砚白低笑出声，没再逗他。他抬手敲了敲面前的书架侧板，“咚咚” 两声，是空响。
　　“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他指尖顺着木板边缘往下摸，摸到一处隐蔽的凸起卡扣，“民国老图书馆都爱做这种暗格夹层，藏善本、藏珍贵手稿，有的也用来放不宜公开的档案。”
　　陆时衍抬手电照过去，才看见书架侧板的木纹和周围略有差异，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掰木板，手腕却被苏砚白轻轻攥住了。
　　少年的指尖微凉，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别直接碰。” 苏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几十年的老木板，边缘都是毛刺，说不定还有虫蛀的地方，松垮了容易砸到人。我来。”
　　他说完就松开了手，蹲下身去摆弄那个卡扣。陆时衍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烫得厉害。他看着苏砚白蹲在地上的背影，灰色卫衣的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手电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咔哒。”
　　卡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苏砚白抬手扶住木板，慢慢往外拉开。就在木板彻底翻开的瞬间，一股风从夹层里涌了出来，裹着浓重的旧纸味和焦糊味，扑面吹了过来。夹层里积了几十年的灰尘被风卷起，洋洋洒洒地飘在空气里，迷得人睁不开眼。
　　陆时衍几乎是本能反应，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苏砚白身前。
　　他左手抬起，横在苏砚白脸前挡住飞灰，右手举着手电往夹层里照，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明明自己怕得心脏狂跳，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风很快就散了，灰尘慢慢落定。
　　陆时衍保持着挡人的姿势僵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 灰大。” 他憋出两个字，视线躲闪着不敢看苏砚白，“呛人。”
　　苏砚白站在他身后，鼻尖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清冽气息。他看着陆时衍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没拆穿，只顺着他的话点头：“嗯，谢谢学长。”
　　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夹层里面。
　　空间不大，半人高，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本线装古籍，书页都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带着不同程度的焦痕。古籍旁边散着厚厚一沓手稿残页，最上面压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书签，刻着一枝瘦梅。
　　风从夹层深处的墙缝灌进来，吹得最上面的几页手稿轻轻翻动，发出 “哗啦哗啦” 的声响 —— 和传闻里的 “午夜翻书声”，分毫不差。
　　“找到了。” 苏砚白轻声说，语气里没什么意外，反倒带着点了然的温柔。
　　他小心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手稿，纸页薄得像蝉翼，稍不注意就会碎掉。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写的是《漱玉词》的批注，笔锋温润，字里行间都透着书卷气。
　　“是周明远教授的字。” 苏砚白指尖轻轻抚过字迹，“我在陈教授的私人藏本里见过他的题跋，一模一样。”
　　陆时衍愣了一下：“就是三十年前遗失手稿的那位中文系教授？”
　　他整理资料时看到过记载，八十年代末，周明远教授突发心脏病离世，他毕生收藏的古籍和研究的宋词手稿在葬礼后不知所踪，有人说被家属捐去了外地，也有人说□□时就已经被烧光了，是校史里一桩悬了几十年的小事。
　　“应该就是这批。” 苏砚白小心翼翼地翻了翻下面的手稿，“□□的时候，他大半藏书都被拉去烧了，剩下的最珍贵的一批，他偷偷藏在了这个夹层里。他走得太突然，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这些书和手稿，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待了三十多年。”
　　他说着，从手稿里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发皱，上面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身边站着个穿布拉吉的女人，两人站在老图书馆的正门台阶上，笑得温和。背景里的梧桐还没长得这么高，阳光正好。
　　“应该是他和他爱人。” 苏砚白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人，“听说他爱人走得早，他一辈子没再娶，就守着一屋子书过。”
　　陆时衍站在旁边，手电光稳稳地落在照片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节课上，苏砚白说的那句 “是给逝者的一场体面送别”。
　　原来那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民俗传闻，剥掉诡异的外壳，里面藏着的全是没说出口的遗憾，和没来得及告别的温柔。就像这些藏在夹层里的书，守了几十年，等的不过是一个被人发现、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心里那点恐惧，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柔软的情绪。
　　“这些东西，后续可以交给校史馆。” 陆时衍开口，声音放轻了很多，“也算…… 物归原主。”
　　苏砚白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手稿里。他刚要伸手去拿最底下的那本线装书，指尖还没碰到，夹层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是翻书声。
　　是一声叹息。
　　很轻很淡，像有人贴在耳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啪” 的一声。
　　最底下那本封皮焦黑的线装书，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合上了。
　　同一瞬间，走廊远处的窗户被风狠狠刮得撞上窗框，“砰” 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老楼里荡开层层回音。
　　陆时衍猛地抬头，手电光瞬间扫向走廊尽头。
　　光柱晃过书架的缝隙，他好像看见，最远处的拐角处，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影，一晃就没了踪影。
　　空气瞬间凝固了。
　　翻书声彻底停了，整层楼安静得吓人，只有两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苏砚白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指尖飞快地捻过腕间的木珠，眉头微微蹙起。
　　那串珠子，在黑暗里，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事情，好像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