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神他恐鬼症犯了》范小罗

4、合作的条件 被拒绝的当

　　被拒绝的当晚，陆时衍没再死磕史料。
　　他坐在书桌前，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敲出一份八页纸的正式合作方案。酬劳按项目阶段结算， base 价比市面兼职高出五成，结题另有奖金；工作内容、权责边界、报销细则列得清清楚楚，连外勤的交通、餐饮标准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末尾附了项目拟收录的十二桩异闻清单，第一条赫然印着——老图书馆午夜翻书声。
　　赵磊凑过来扫了一眼，咋舌：“衍哥你这也太正式了，找个学生顾问而已，搞得像签百万项目合同似的。”
　　“做事要有规矩。”陆时衍把文档存成PDF，又打印出来装订好，夹进黑色文件夹，“他什么时候有课？”
　　“明天下午三点，陈教授的《民间信仰研究》，文科楼二零三。”赵磊翻着老乡发的课表，不忘补一句，“我可提醒你，这人油盐不进，你别抱太大希望。真不行咱再找别人。”
　　陆时衍没说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文件夹封面。
　　他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可这一次，心里竟有点没底。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下课铃刚响，文科楼门口陆续涌出学生。陆时衍站在梧桐树下，黑衬衫配休闲西裤，身形挺拔冷冽，在一群文科生气质的学生里格外扎眼。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小声议论着偷拍，他全当没看见，目光只牢牢锁着教学楼出口。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晃悠着走了出来。
　　苏砚白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单手插在裤兜里，低头慢悠悠回消息，走得像在逛公园，周身都透着股“万事不挂心”的散漫劲儿。
　　“苏砚白。”陆时衍走过去，拦在他身前。
　　苏砚白抬头，看见是他，眉梢微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又是你啊，陆学长。还没放弃呢？”
　　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不像惊讶，倒像早料到他会再来。
　　“想再和你谈一次合作。”陆时衍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这是完整方案，你可以先看。酬劳比市场价高五成，按阶段结算，绝不拖欠。工作内容以专业把关为主，不用坐班，大部分问题线上就能解决。”
　　苏砚白没接，双手插兜站着，笑得漫不经心：“学长还挺执着。不是说了吗，我没时间，嫌麻烦。”
　　他说着就要侧身绕过去，脚步没半分停顿。
　　“第一个案例是老图书馆。”
　　陆时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刚好落进耳朵里。
　　苏砚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脸上的散漫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点认真：“老图书馆？午夜翻书声那个？”
　　“是。”陆时衍抓住他语气里的松动，语速平稳地补充，“目前整理了三个版本的传闻，时间线混乱，来源对不上。校史档案不全，民俗层面的演变逻辑理不通。我查过，三十年前周明远教授的手稿遗失事件，是传闻的转折点。”
　　他没说太多，点到即止。
　　他赌苏砚白对这件事感兴趣。
　　苏砚白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文件夹。
　　他翻得很快，几页纸扫完，目光在“老图书馆异闻”那栏停了停，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陆时衍站在旁边等着，没催，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背包带。
　　半晌，苏砚白合起文件夹，抬眼看向他：“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陆时衍松了口气：“你说。”
　　“第一，凡是涉及现场勘查、仪式流程的事，全程听我安排，不许质疑我的专业判断。”苏砚白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信你的科学，我守我的规矩，别互相拆台。”
　　“可以。”陆时衍立刻答应。这一点他早有预料，专业的事本就该听专业的。
　　“第二，我只负责核心内容把关和疑点解读，基础资料录入、数据整理、排版归档这些杂活，你们自己做，别扔给我。”
　　“没问题。”本来也没打算让他做基础工作。
　　“第三，”苏砚白弯了弯眼，笑得有点狡黠，“每次外勤，宵夜你包。”
　　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的。”
　　就这三个条件？比他预想的简单太多。他本来还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没想到最后一条居然是宵夜。
　　“那就这么定了。”苏砚白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加个微信，资料发我就行。老图书馆那事儿我有点兴趣，尽快整理好发我，早点去看。”
　　两人扫了码，微信列表里多了个联系人。苏砚白的头像是只圆滚滚的橘猫，和他喂的那几只奶橘一模一样，昵称简单得很，就两个字：砚白。
　　“我先回去了，资料发邮箱也行。”苏砚白摆了摆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笑，“合作愉快啊，陆搭档。”
　　“合作愉快。”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扫码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微凉触感。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点开苏砚白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和他本人一样，寡淡得很。
　　回到宿舍，赵磊立刻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答应了吗？”
　　“答应了。”陆时衍坐下，把整理好的老图书馆资料打包，按苏砚白说的，发了邮箱也发了微信备份。
　　“我去！衍哥可以啊！”赵磊一脸佩服，“你怎么说动他的？我还以为他肯定拒到底呢。”
　　“提到老图书馆的异闻，他就同意了。”陆时衍回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点奇妙，“好像对这个传闻特别感兴趣。”
　　“正常！学民俗的对这种老故事都好奇。”赵磊一拍大腿，又挤眉弄眼，“哎衍哥，你们这就算组队成功了？什么时候去探灵啊？要不要带我一个？”
　　“不用。”陆时衍一口回绝，“人多反而麻烦。”
　　嘴上说得淡定，心里却莫名有点期待。
　　他点开和苏砚白的聊天框，对话框里只有刚发的资料文件，孤零零的。他盯着看了几秒，又退了出来，假装不在意。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天边染成橘粉色。
　　陆时衍看着桌面上的合作方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只是项目合作而已。
　　成功敲定合作的当晚，陆时衍的作息第一次乱了章法。
　　以往的他，生活是精准到秒的程序代码。几点训练、几点查资料、几点休息，从未有过半分偏差，就连熬夜攻坚项目，也是目标清晰、心绪沉稳。
　　可今晚，他对着电脑屏幕里的老图书馆异闻资料，指尖悬在键盘上，反复停顿了无数次。
　　明明是早已梳理完毕的文本，字字句句都烂熟于心，他却翻来覆去核对了一遍又一遍，连最细微的标点错误都逐字排查，像是在完成一场无比郑重的仪式。
　　桌角的凉白开换了三次，屏幕亮度调了又调，最后定格在最柔和的亮度——是他下意识觉得，苏砚白长时间看屏幕，会觉得刺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陆时衍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向来只在意项目数据、逻辑漏洞、进度偏差，从来不会为一个合作搭档，顾及这种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
　　思绪飘得莫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画面。
　　梧桐树下，少年单手插兜，散漫而立，眉眼清浅，却在听见“老图书馆”四个字时，瞬间收敛了所有慵懒。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陆搭档”，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未尽的笑意，轻轻撞在他耳朵里，迟迟散不去。
　　陆时衍垂眸，目光落在手机的微信对话框上。
　　页面停留在傍晚扫码添加好友的界面，上方备注栏干干净净，只有系统默认的昵称：砚白。
　　他指尖微动，鬼使神差地点开备注框，迟疑两秒，敲下“苏砚白”三个字。
　　写完又觉得太过生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删掉全名，只留下两个字——砚白。
　　简单干净，和这个人本身一样。
　　改完备注，他没有退出页面，就这么静静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页面里只有他刚刚发送的资料压缩包和文档备份，干干净净，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聊。
　　他原本想发一句【资料已发，有空可以查看】，客套收尾。
　　可光标在输入框闪了半分钟，他终究还是删掉了打好的文字。
　　太过刻意。
　　陆时衍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强行把注意力拽回电脑屏幕。
　　一旁的赵磊瘫在椅子上刷手机，余光瞥见他反复拖拽文档、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啧啧两声：“衍哥，你不对劲。以前你做项目雷厉风行，今天磨磨唧唧半天了，资料都核对八百遍了，还没弄完？”
　　陆时衍指尖一顿，面不改色地保存文档，淡淡回了句：“严谨一点，减少后续麻烦。”
　　“拉倒吧你。”赵磊根本不信，凑过来挤眉弄眼，“我看你是对着新搭档心绪不宁吧？毕竟是能让咱们高冷学神主动低头、两次上门求人，还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学弟，可不特殊嘛。”
　　陆时衍懒得辩驳，合上电脑，语气平静：“只是合作。”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的细碎心绪，却半点都不平静。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只有对错、输赢、成败，逻辑闭环，利弊分明。可自从遇见苏砚白，所有固有的规则好像都悄悄乱了套。
　　他会为了一个人破例低头，会为了一句随口的称呼走神，会对着空白的聊天框反复犹豫，会不由自主地留意所有和他相关的细碎细节。
　　全然不受控制。
　　另一边，民俗系宿舍。
　　苏砚白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带着点温热的水汽。他随意擦着头发，点开微信，一眼就看到了置顶的新消息。
　　发送人：砚白（对方已改备注）。
　　整整三个压缩包，文档齐全，分类清晰，命名规整得堪比专业归档文件，一丝不苟，完全是陆时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风格。
　　苏砚白指尖轻点，解压打开，粗略扫了两眼。
　　文档里时间线、传闻版本、史料佐证、漏洞标注一应俱全，甚至连三十年前周明远教授的手稿遗失记录，都被他翻找出来附在末尾。
　　这人是真的较真。
　　明明是和民俗毫不相干的理工科生，却硬生生啃下了一堆冷门史料，整理出如此详尽的资料，比本系很多做专项调研的学生还要用心。
　　苏砚白弯了弯眼尾，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
　　高冷归高冷，刻板归刻板，做事是真的靠谱。
　　他随手点开陆时衍的朋友圈，果然是一片空白，干净得过分，连一条动态、一张背景图都没有，完美契合他生人勿近、寡言冷淡的人设。
　　“学神的世界，果然单调得只剩代码和竞赛。”苏砚白低声嘀咕了一句。
　　室友探头过来八卦：“小白，下午找你的那个计算机系大佬？你们真组队做项目了？全校第一的陆时衍啊，居然来哄着你合作，排面拉满了！”
　　“只是合作而已。”苏砚白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和陆时衍如出一辙。
　　只是这话刚说完，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左手腕的木珠。
　　掌心摩挲过那道日渐清晰的裂痕，细微的粗糙触感格外明显。
　　自从上次和陆时衍指尖相触、木珠蹭过他手背之后，这串戴了十几年、从未出过错的老珠子，就一直在悄悄开裂。裂痕一天比一天深，细密绵长，却始终不会彻底断开。
　　苏砚白垂眸盯着珠子，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这串木珠是长辈传下来的护身法器，镇煞避邪，稳灵定心，寻常人事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偏偏遇上陆时衍，就屡屡异动。
　　怪事。
　　他想不通缘由，索性不再深究。抬手随意回复了一条消息，简洁干脆：【资料收到，看完和你对接。老图书馆现场，我明天晚上可以。】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扔在床头，继续擦头发，神色散漫，看不出半点波澜。
　　全然没把即将深夜探异闻的事放在心上。
　　而收到消息的陆时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很久。
　　屏幕微光映着他清隽冷淡的侧脸，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了细碎的涟漪。
　　明天晚上。
　　深夜、老图书馆、独处、搭档。
　　几个词叠在一起，莫名就让人心绪不稳。
　　他第一反应是梳理流程、规划时间、排查风险，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老图书馆的地形结构、监控点位、夜间封闭规则。
　　可下一秒，心底就窜出一点隐秘的期待，压都压不住。
　　与此同时，潜藏在深处的恐惧，也悄无声息地冒了头。
　　重度恐鬼症，怕黑、怕异响、怕无人的老旧密闭空间，是他藏了二十年、从未对外暴露的死穴。
　　以往他从不涉足任何偏僻老旧的场地，夜晚更是尽量待在明亮、人多、规整的区域，连深夜教学楼都不会单独逗留。
　　老图书馆年久老旧，位置偏僻，夜里更是死寂阴森，是全校公认最有“氛围感”的地方。
　　换做以前，他避之不及。
　　可现在，因为一句搭档约定，他心甘情愿往里闯。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眉心，有些无奈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的所有破例，好像都给了苏砚白。
　　一旁的赵磊看他盯着手机出神，忍不住调侃：“怎么？学弟回消息了？看你这模样，不会是期待明天探灵吧？我可听说老图书馆晚上巨吓人，夜风刮过窗户跟有人哭似的。”
　　夜风、异响、空楼、暗处。
　　几个关键词精准踩中陆时衍的所有软肋。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却被另一股更暖的情绪压了下去。
　　有苏砚白在。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无比坚定。
　　那个人懂所有民俗禁忌，知所有旧事遗憾，散漫温柔，沉稳通透，好像只要他在身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与诡异，就都不足为惧。
　　陆时衍收起眼底转瞬即逝的怯意，淡淡开口：“只是正常项目外勤。”
　　嘴上依旧是冷静自持的学神口吻，可耳尖却悄悄泛了一丝浅红。
　　他低头，对着聊天框斟酌良久，缓缓敲下一行字，语气克制又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好。我提前查好开闭馆时间与夜间路线，明天晚上七点，文科楼门口汇合。】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却字字稳妥，让人安心。
　　很快，对面回了一个简单的字：【可。】
　　干净利落，一如苏砚白本人的风格。
　　陆时衍看着那个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才缓缓锁屏。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穿过梧桐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原本枯燥乏味、按部就班的项目，因为一个人的加入，突然变得让人满心期待。
　　他原本以为，这场合作只是为了突破项目瓶颈，完成比赛、补齐学分。
　　可不知不觉间，目的早已悄悄偏航。
　　他想要的，好像早就不止是一个顺利结题的项目。
　　而此刻的苏砚白，躺在床上翻看着陆时衍整理的资料，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严谨的时间线。
　　他看着屏幕，慢悠悠地弯了弯眼。
　　别人探灵是组队壮胆、心惊胆战。
　　他探灵，好像多了个嘴硬心软、外冷内热的专属搭档。
　　虽然这位搭档，怕是明天晚上，就要藏不住自己的小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