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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搁浅的异闻项目 回到三号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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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号宿舍楼时,夕阳正擦着楼顶往下沉,橘色光透过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水泥地面拖出长长的暖影。陆时衍推开门,宿舍里只有赵磊在,正翘着二郎腿刷校园论坛,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衍哥回来了?” 赵磊抬头扫了一眼,立刻凑过来八卦,“民俗课真像传说中那么水吗?早知道我也抢了,这学期的通识课快把我逼疯了。”
陆时衍把黑色双肩包放在椅背上,俯身按下台式机开机键。指尖刚碰到键盘,鼻端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檀香 —— 是下午捡笔记本时,从苏砚白袖口飘过来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老木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语气平淡地开口:“一般。”
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他做了半个月的项目界面 —— 深灰色底色,上面是清晰的树形目录,标题栏写着:宁大校园异闻数字化存档系统 V1.0。
这是他为今年省创新创业大赛准备的项目。
宁大建校近百年,老校区依山而建,民国老楼、旧礼堂、后山老林凑在一起,一届届学生口耳相传,攒下了不少灵异传闻:老图书馆午夜翻书声、四号宿舍楼红衣倒影、后山许愿石的反噬…… 版本杂、出处乱,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除了论坛里零散的帖子,连份系统的文字记录都没有。
陆时衍当初选这个选题,一半是看中它冷门独特,技术与人文结合,在一众电商、小程序项目里容易出彩;另一半是觉得可惜 —— 近百年的校园记忆,就这么散在口耳相传里,再过几十年,恐怕就没人记得了。他想做个可检索的数字存档库,用大数据溯源传闻的演变,用建筑、声学、心理学知识拆解异闻的真相,既做了项目,也算给校史补了份边角料。
想法很完美,执行却卡了壳。
“卡壳了。” 陆时衍指尖划过屏幕上标红的 “丧葬习俗分类” 待办项,眉峰微蹙,“民俗体系太杂,民间禁忌、仪式逻辑、传闻演变的内在规律,不是光查史料就能理顺的。就拿今天课上讲的‘回煞’来说,单是返家时间就有头七、三七、七七三种说法,仪式流程从摆倒头饭到撒白灰,各地细节天差地别,没有专业背景,分类逻辑根本立不住。”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莫名冒出苏砚白的声音 —— 那句带着睡意的 “是给逝者的一场体面送别”,清清淡淡的,却比他翻了半本《风俗志》都印象深刻。
陆时衍皱了下眉,强行把念头压了下去。
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中国民俗史》《江南民间禁忌大全》《地方风俗志》摞了厚厚一沓在桌角,书里贴满了彩色便签。可越看越乱 —— 民间说法本就没有统一标准,全靠口耳相传的约定俗成,用他惯常的理工科线性思维去拆解,处处都是逻辑漏洞。他试着搭了三次分类框架,都因为无法自洽,最后全删掉了。
项目进度条停在 17%,像钉死在了那里。
“嗨,我当多大事儿!” 赵磊一拍大腿,立刻给出解决方案,“找个民俗专业的顾问不就行了?我跟你说,我刚好认识一个,民俗系大二的,贼厉害!我老乡就是他们班的,说这位是陈教授的得意门生,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专业能力吊打全系。”
“谁?” 陆时衍抬眼。
“苏砚白啊!” 赵磊说得眉飞色舞,“我老乡说,陈教授带的田野调查,全靠他撑场面,好多守着老规矩的艺人都只愿意跟他聊。就是人比较佛系,不爱出风头,天天上课睡觉,所以外人不知道。”
苏砚白。
陆时衍指尖在键盘上停住了。
果然是他。
心里竟没多少意外,反倒有种 “果然如此” 的笃定。可随即又想起少年埋在臂弯里睡了整节课的样子,喉结动了动,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质疑:“上课全程睡觉,也算得意门生?”
“嗨,牛人都有怪癖嘛!” 赵磊摆摆手,“不信你自己看教务系统,反正我老乡打包票,说真遇上事儿,找他准没错。”
陆时衍没说话,指尖却已经点开了教务系统的学生信息查询界面。输入框闪着光标,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指尖飞快落下,敲出 “苏砚白” 三个字。
三个字输入得异常顺畅,像是已经在心里描摹过很多遍。按下回车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成绩单页面很快刷新出来,赵磊也凑过脑袋去看,只扫了一眼,话音瞬间卡住了。
屏幕上清一色的六十多分:民俗学概论 62,中国古代史 61,民间文学 63…… 最低的一门选修课刚好 60 分,精准踩在及格线上,完美践行了 “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 的摆烂准则。别说专业第一,连中游都悬。唯独最末尾一门没学分的实践课《民间仪式实操》,赫然标着满分。
“这……” 赵磊挠了挠头,尴尬地打圆场,“可能人家就是不爱考试吧?大学成绩你也知道,好多学霸都不 care 绩点的。真人真的厉害,我老乡打包票的!”
陆时衍眉峰皱得更紧,指尖点了下鼠标,关掉了成绩单页面。
成绩差成这样,说是专业天才,很难让人信服。可课堂上那番对答如流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临时背的。一个人能把 “避煞” 讲得通透从容,连背后的人情世故都摸得透彻,怎么会连专业课都只考六十分?
疑惑压过了质疑,反倒让那个懒洋洋的身影,在心里更清晰了几分。
但他素来骄傲,不肯轻易推翻自己的判断。
“不用了。” 陆时衍收回目光,重新点开民俗史料文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自己来。”
他向来习惯自己解决问题,从小到大,不管是竞赛还是项目,还没有他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更何况,主动去找一个他原本心存疑虑的学弟求助,太丢面子了。
赵磊劝了两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坐回位置继续刷论坛去了。
接下来三天,陆时衍彻底扎进了民俗史料里。
每天除了上课、去 ACM 队训练,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书桌前。厚厚一摞书翻得页角发皱,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整理笔记,可体系庞杂的民俗知识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每每遇到拿不准的说法,他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是苏砚白,他会怎么说?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被他强行按下去。可次数多了,竟成了种下意识的反应。有次整理 “回煞” 条目,他握着钢笔走神,笔尖在空白处无意识落下一个极小的 “白” 字,等反应过来,立刻用笔重重涂成了一个黑团,墨迹浸透了纸背。
像是在掩盖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心事。
第四天凌晨一点,宿舍里只剩他这一盏台灯亮着。
陆时衍看着屏幕上第三次搭好又被自己推翻的分类框架,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思维导图瞬间清空,只剩一片空白。
行不通。
纯靠自己硬啃,再给一周也未必能理出清晰的脉络。距离项目初赛提交只剩不到一个月,按这个进度,肯定赶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桌角的冰美式已经凉透了,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疲惫涌上来的瞬间,他又想起了苏砚白。
想起少年趴在桌上睡得安稳的发旋,想起他眼尾刚睡醒的薄红,想起他捻着木珠、语气平淡地讲着那些冷门典故的样子。
那人明明看起来散漫得什么都不在意,可偏偏懂他费尽心思都搞不懂的东西。
不公平。
他莫名有点不服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好奇。
“衍哥还没睡呢?” 赵磊起夜去厕所,看见他这边亮着灯,打着哈欠走过来,“我就说这玩意儿不是光查资料就行的。你就听我的,找苏砚白试试呗?人家专业的,说不定几句话就点通了。总比你在这儿熬秃了头强。对了,我老乡那儿有他微信,要不要我帮你要?”
陆时衍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路灯晕出暖黄的光。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主动去找学弟求助,确实丢面子。
可项目卡在这里,也是真的过不去。
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却没察觉,心底深处那点想见一见某人的念头,早就压过了所谓的面子。
“再说吧。” 他最终只淡淡说了三个字,合上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脑海里又闪过那个名字。
苏砚白。
像颗不起眼的石子,看着普普通通,投进水里,却偏能漾出意想不到的波纹。
而此时,另一边的民俗系宿舍。
苏砚白窝在床上刷民俗论坛,指尖划着屏幕,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大半夜念叨我。”
“怕不是桃花找上门了?” 室友凑过来挤眉弄眼,“今天陈教授课上,你可是一战成名,指不定多少外系学长学姐打听你呢。”
苏砚白翻了个白眼,没接话,指尖继续往下滑。
论坛首页飘着个热帖,标题是《整理一下宁大建校以来的十大异闻,老图书馆那个真的邪》。他目光顿了顿,没点进去。
左手无意识地捻了捻腕上的木珠,指尖摸到那道细微的裂痕。
下午从教学楼出来就发现了,裂得莫名其妙。
他没太当回事,老物件了,总有损耗。
只是不知怎么,总觉得今天碰过的那个学神学长,指尖烫得厉害,像块带着温度的玉,碰过一次,余温留了好久。
“无聊。” 苏砚白按灭了手机,往被窝里一缩,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刚好照在他腕间的木珠上。
那道细纹,在夜色里又深了一点点。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顺着裂痕,慢慢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