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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避煞 九月的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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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宁城还溺在秋老虎的余威里。
宁大主干道的悬铃木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卷着焦枯的卷儿,热风卷着蝉鸣最后的嘶叫扑在文综楼的玻璃幕墙上,烘得连空气都在发颤。
陆时衍站在阶梯教室门口,指尖捏着手机里的选课截图,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
计算机系大三的课表向来排得密不透风。专业核心课、竞赛集训、实验室项目轮番占满时间,通识选修课那两个学分反倒成了最难挤的缺口。他蹲了三天选课捡漏池,最后捞到这门全院传得神乎其神的 "水课"——《中国民俗与民间传说》。
授课的陈教授是民俗系快退休的老先生,出了名的不点名、不考勤、期末给分宽松,是全校想凑学分的学生挤破头想抢的课。
换做平时,陆时衍对这类偏人文的 "水课" 没半点兴趣。
他更习惯待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对着满屏跳动的代码和算法逻辑。那些 0 和 1 构成的世界远比人情世故来得清晰直接,输入与输出永远对等,付出与回报明码标价。
可架不住通识学分卡着毕业线,竞赛队又天天加训,实在抽不出精力应付点名严格的硬核课。权衡再三,还是选了这门,权当忙里偷闲改代码。
—— 他这样告诉自己。
教室后排早被摸鱼的学生坐得七七八八。低头刷手机的、补觉的、赶别的课作业的,百态俱全。陆时衍扫了一圈,抬步往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走。
过道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伸出来半截穿着灰色卫裤的腿,搭在横杠上动都不动。陆时衍脚步顿了半秒,侧身避让时肩膀还是擦过了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
少年趴在桌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和几缕软乎乎的黑发。睡得极沉,连肩都没耸一下。
旁若无人得有点离谱。
陆时衍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放下黑色双肩包,抽出轻薄本和钢笔,动作利落得像在实验室开项目组会。
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肩线利落挺拔,坐姿端正得像量过尺寸,与周围歪七扭八的慵懒氛围格格不入。
坐下没半分钟,周围就飘过来几道偷偷打量的目光,夹杂着压低的惊呼。
"是陆时衍吧?计算机系那个学神?"
"他怎么会选这门课?不是说他只选硬核课吗?"
"本人比论坛照片还好看啊…… 我天,这侧脸绝了。"
陆时衍对此习以为常。
常年霸榜专业第一、ACM 竞赛队队长、拿奖拿到手软,再加一张冷感十足的脸,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他没理会周遭视线,翻开笔记本,顺手点开手机里的项目文档,打算趁上课前的十分钟再优化两行算法。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却过分淡漠的轮廓。
他盯着那行报错代码看了三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没落下。
眼前莫名晃过刚才那截白皙的后颈,还有软塌塌的发旋。
荒唐。
陆时衍皱了下眉,强行把注意力拉回代码上,可敲了两行总觉得不对,删了又重打。
这种疲惫来得毫无缘由。像是跑在一条设定好程序的轨道上,每一步都精准、正确、毫无偏差,却也…… 毫无意外。
上课铃响的瞬间,头发花白的陈教授抱着一摞泛黄的手抄教案走进来,没半句寒暄客套,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开口就抛了个冷门问题:
"第一节课不讲课本,聊点实在的 ——" 老人的目光扫过教室,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民国江南地区的 ' 避煞 ' 习俗,有同学能说清具体流程吗?"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低头玩手机的纷纷抬头,面面相觑。这题目偏得离谱,别说来凑学分的外系学生,就算是民俗专业的大二学生,也未必能把流程和逻辑说周全。不少人赶紧低头翻书,指尖在书页上慌乱地划,却连 "避煞" 在哪一章都找不到。
陆时衍指尖搭在钢笔上没动。
他对这些民俗典故一窍不通,也没兴趣。只是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最后排那个睡觉的少年 —— 这种问题,他肯定答不上来。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无聊。
陈教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的目光没往前排的本系学生身上落,反而精准地、慢悠悠地投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最后一排,穿灰色卫衣的同学," 他敲了敲讲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来回答一下。"
所有目光 "唰" 地齐齐往后转。
陆时衍也跟着抬了眼。
窗帘拉了一半,九月燥热的阳光被过滤成半透明的金色,斜斜地切进教室后排。少年还是维持着刚才的睡姿,埋着头,连动都没动一下,睡得昏天暗地。
身边摊着几本专业书,书页还停在扉页,笔都没拔帽,一看就是奔着补觉来的。
周围有学生憋不住笑,等着看这位全程睡神当众出丑。
陆时衍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居然真的睡了这么久。
"同学,醒醒。" 陈教授又敲了敲讲台。
少年动了动,肩膀微微耸了耸,像只被惊扰的猫。他慢悠悠抬起头,眼尾带着点刚睡醒的薄红,眼神还有点发懵,左手无意识地揉了揉头顶的碎发,才撑着桌沿站起身。
宽松的灰色卫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随着动作滑向一侧,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左手腕串着一串颜色发暗的木珠,木纹温润,看着有些年头了,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在腕骨上轻轻晃动。
他个子不算矮,站着的时候背没完全挺直,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散漫,像只没骨头又矜贵的猫。
陆时衍的目光在他眼尾那点薄红上停了半秒,又飞快移开,落在了那串木珠上。
"避煞?" 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睡醒后的沙哑,"也叫回煞。民间说人去世后魂灵七七日内会返家,家人需回避。江南一带流程分三步:算煞期、贴煞符、避煞屋。"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陆时衍也重新看了过去。
"煞期按生辰死辰推,天干五合配纳音五行,算准回魂时辰和方位;符要贴门框两侧,黄纸朱砂,避煞当天全家出门留空屋,灶上摆一碗倒头饭插三根筷,门槛撒一层白灰。" 他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时辰过了,先在外头扔一串鞭炮惊魂,再推门进屋。不能直接喊名字,怕勾着魂不肯走。"
全场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陆时衍握着钢笔的指尖微顿。
他注意到少年说这些话时,左手腕上的木珠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某种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不是背书,是真的懂。
陈教授眼睛亮了,往前倾了倾身:"说得很对。那你再说说,民间为什么要摆倒头饭?真的是给鬼魂吃的?"
少年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个追问兴致缺缺。他站得随意,一只手还撑在桌沿,答得却半点不含糊:
"民间说法是飨鬼。" 他顿了顿,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深潭里掠过一道极快的光,"实则是古人的温柔。怕魂灵留恋家人不肯走,用饭食引着往门外去,留个体面的念想。"
他歪了歪头,碎发从额前滑落,声音轻了几分:
"说白了,是活人的自我安慰。也是给逝者的一场…… 体面送别。"
"好!说得太好了!" 陈教授拍了下讲台,满脸赞赏,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叫什么名字?"
"苏砚白。"
他报完名字,没等教授再说什么,径自坐回椅子,往桌上一趴,胳膊一垫脸,没两秒钟就恢复了刚才的睡姿。全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精准答出冷门典故、把全班都说愣了的人,根本不是他。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惊叹和探究。
陆时衍收回目光,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顿了一下。
他原本该继续改那行报错代码的。
可鬼使神差地,钢笔尖落下,在纸页上划出三个清隽的字 ——
苏砚白
字迹和他一贯的严谨字体没两样,落在密密麻麻的代码笔记中间,却莫名有点突兀。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微紧,抬手用笔划掉了。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道浅浅的痕。
划掉又觉得刻意,他顿了顿,笔尖又落回去,在划痕旁边极轻地描了一遍最后那个 “白” 字,描完又立刻划掉。
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墨痕,像他此刻有点乱的心跳。
心里却给这个人下了个初步判断:
看着是条没骨头的咸鱼,倒是…… 有点东西。
接下来的半节课,陆时衍没怎么听进去。
手里的项目文档翻了一页又一页,代码却没改几行。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飘 —— 少年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睡觉,偶尔动一下,换个胳膊继续睡,全程没抬过一次头。
散漫得像阵穿堂而过的风。
可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砚白每次换姿势时,左手总会无意识地碰一下腕上的木珠。那串木珠颜色发暗,却在某个角度折射出一点极淡的、不属于木质的光泽。
像是某种…… 封印,或者护身符。
他看了很久,直到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才猛地回神,皱眉把那页纸的边角折了起来。
下课铃响的瞬间,苏砚白准时醒了。
像体内装了精准的生物钟。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摊着的几本书胡乱塞进帆布包,动作随意得很。全程没抬头看过周围一眼,也没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背着包晃悠悠地跟着人流往外走。
大概是刚醒没太看清路,走到倒数第三排时,胳膊肘没留神蹭到了桌角。
“哗啦” 一声。
桌上的轻薄本滑下来,连同摊开的笔记本一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苏砚白脚步一顿,立刻蹲下身去捡:“啊,抱歉抱歉。”
他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哑,低头时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陆时衍也俯身去捡,指尖刚碰到笔记本的封皮,另一只微凉的手也搭了上来。
指节不经意地擦过。
苏砚白的手很凉,带着点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皂角的干净味道,像初秋清晨的风。
陆时衍指尖猛地一顿,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收回手。
苏砚白没察觉他的异样,利落地把笔记本和笔都捡起来,递到他面前。抬头时弯了弯眼,眼尾还带着点红,像只刚睡醒的软猫:“学长对不起啊,没看路。”
他左手腕的木珠随着递东西的动作晃了晃,轻轻蹭过陆时衍的手背。
凉丝丝的。
陆时衍抬眼,撞进他带着歉意的眼睛里。那双眼生得很好看,眼型偏圆,瞳仁很黑,此刻蒙着点睡意,显得软乎乎的,和刚才答问题时的清明判若两人。
他喉结微滚,半秒后才吐出三个字:“没关系。”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苏砚白摆摆手,没再多说,背着帆布包又晃悠悠地走了。背影懒懒散散,像是要融进九月的阳光里。
全程没特意认他是谁,也没多留一秒。
陆时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相触的微凉触感,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那点淡檀香。
他低头看了眼笔记本封皮,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热风迎面扑来,卷着路边桂花的甜香。陆时衍抬头看了眼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门用来凑学分的水课,上完就忘。
可那个睡了整节课、却能随口答出冷门典故的灰卫衣少年,像颗不经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他按部就班、精确运转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而陆时衍还不知道的是 ——
就在刚才,木珠蹭过他手背的那一刻,苏砚白腕上的珠子无声地裂开了最不起眼的一道细纹。
像是某种封印松动的征兆。
也像是一场久别重逢的预告。
苏砚白走出教学楼,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手腕有点麻。他抬起左手晃了晃,指尖捻过那串木珠,摸到了那道细微的裂痕。
他挑了下眉,没太在意。
老物件了,裂道纹正常。
只是不知怎么,刚才碰到的那个学长,指尖烫得很。
像块烧得温温的玉。
他揉了揉手腕,揣着兜慢悠悠地往食堂晃,把这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