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神他恐鬼症犯了》范小罗

12、课堂上的交集 周三下午的

　　周三下午的民俗课浸在深秋的暖阳里，文综楼的阶梯教室拉着半幅窗帘，金橙色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旋。陈教授的声音不急不缓，像老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得人昏昏欲睡。
　　刚上到一半，老人忽然合上泛黄的教材，往讲台上一靠，扔了个重磅消息：“这门课期末成绩一半看笔试，一半看小组作业。四到五人一组，做一个地方民俗田野调查报告，期末上台答辩。下周五之前报选题给我。”
　　教室里瞬间哀嚎一片，趴在桌上补觉的、低头刷手机的纷纷抬起头，怨声载道。
　　苏砚白本来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脑袋深深窝着，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碎发盖在上面，被阳光染成浅金色。听见 “小组作业” 四个字，他才慢悠悠抬起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尾泛着薄红，睫毛上沾着点睡意，像只刚晒完太阳醒过来的猫。
　　他向来不爱组队，嫌人多麻烦、意见难统一，正摸出手机打算找几个同样佛系的同学搭伙混学分，就听见讲台上的陈教授点了他的名字。
　　“苏砚白，你跟陆时衍一组。”
　　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笑得一脸和蔼，眼底藏着点老狐狸似的狡黠，“你专业底子活，脑子里有真东西；陆时衍做事稳，逻辑清晰，外系视角也新鲜。你们俩一组互补，争取做个出彩的东西出来，给我当范本。”
　　全班的目光 “唰” 地齐齐往后转，齐刷刷落在最后两排的两个人身上。前排的同学还特意扭过身子看热闹，眼神里满是八卦的笑意 —— 一个是计算机系高冷学神，一个是民俗系佛系睡神，上周刚凑一起做异闻项目的事，论坛上都偷偷盖了小楼。
　　苏砚白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了，回头看向倒数第三排的陆时衍，冲他挑了挑眉，眼里盛着点玩味。
　　陆时衍也正看过来，视线撞在一起，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面上依旧是冷淡平静的样子，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粉，藏在光影里看不真切。他本来打算找同系同学组队，沟通省事、效率也高，可听见和苏砚白一组的瞬间，心里居然莫名松了口气，像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连带着这门课的作业都变得不那么烦人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选题，桌椅拖动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苏砚白收拾好东西，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晃悠到陆时衍桌边，顺手拉了把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很。
　　“陆学长，咱们这组就俩人？”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到过道里，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像没骨头似的。
　　“陈教授说人数灵活，两人组也可以。” 陆时衍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黑色的封皮上落了点阳光，“人多意见杂，两个人效率高。你要是想加人也没问题，我都可以。”
　　“不用，俩人挺好，省得麻烦。” 苏砚白乐得轻松，摆出十足的躺平姿态，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木珠在腕间晃来晃去，“选题你定吧，我都行，你说做啥就做啥。我全力配合陆学长安排。”
　　摆明了要当甩手掌柜，半点要干活的意思都没有。
　　陆时衍早料到他这态度，也不意外，翻开笔记本的崭新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列着两个备选方向，连各自的优缺点都标注好了：“我想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宁城本地端午习俗的百年演变，结合地方志做溯源；一个是老城区明清民居的风水形制与民俗心理。你觉得哪个好？”
　　“第二个吧。” 苏砚白随口就答，笔尖转得停了下来，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眼里闪过点认真的光，“端午的资料太滥了，各校年年都有人做，做不出新意。老城区马上要拆迁，现在拍素材刚好，也算留份影像记录。而且传统风水也不全是封建迷信，本质是古人的居住环境学，采光、通风、排水都在里面。”
　　他说着就来了兴致，指尖在桌沿轻轻点着，语速不快，却句句踩在点子上：“宁城老巷的马头墙不止是防火，还有‘马头纳福、步步高升’的民俗隐喻；天井聚水也不只是排水，对应‘四水归堂’的聚财心理；还有巷弄的藏风纳气布局，门不对巷、窗不对冲的讲究，挖深了能出不少东西，比单纯讲习俗有意思。”
　　他说得随意，像是想到哪说到哪，几个切入角度却又准又巧，都是教科书上很少提及的冷门视角，一下就把整个选题的深度和新意拉满了。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眼尾微微上挑，说起专业内容时，周身的散漫都收了起来，亮得惊人。
　　陆时衍看着他，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居然有片刻的失神。等反应过来，才赶紧低下头，把他说的几个核心观点一一记下来，字迹工整，每条后面都留了大片空白，标注着待补充史料与实拍素材。
　　他本来只打算做个中规中矩的报告应付学分，苏砚白随口提的这几个角度，一下就让整个选题活了过来。
　　“就这么定了，框架你搭，资料我回头找给你。具体分工你微信发我就行。” 说完，苏砚白把笔一收站起身，背上帆布包就往门口走，脚步轻快，“我先撤了啊，西门的猫还等着喂呢，去晚了该闹脾气了。”
　　来去如风，真把 “甩手掌柜” 演绎得淋漓尽致，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有。
　　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阳光跟着涌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向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几行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
　　接下来一周，苏砚白彻底进入隐身模式。
　　陆时衍没主动找他催进度，他也从不主动问作业情况，每天该上课上课，该喂猫喂猫，该去旧货市场淘旧书就去淘，日子过得悠哉悠哉，仿佛这份占期末一半成绩的小组作业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陆时衍也没催，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基础工作。
　　他泡了三天图书馆，把馆里能找到的宁城地方志、明清民居研究专著、江南营造法式相关的书翻了个遍，书摞在桌上快抵得上半人高，书页里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他搭好了完整的论文框架，从建筑形制到民俗心理，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做了三十多页的 PPT 模板，配色、排版、动画过渡全是最规整的学术风格，连配图的尺寸都统一调好了。
　　趁着没课的下午，他还特意跑了两趟老城区，背着相机穿街走巷，拍了上百张素材：马头墙的砖雕、天井的排水口、巷弄的布局、老住户的门楣，连墙角的镇宅石狮子都拍了特写。居民访谈提纲也列得清清楚楚，问题由浅入深，兼顾了民俗细节与生活实感。
　　连赵磊看了都替他累，趴在桌边啧啧称奇。
　　“衍哥，你这哪是找搭档，你是找了个老板啊？” 赵磊凑过来瞅了眼他的 PPT，页面做得精致详实，“合着他就动了动嘴皮子，剩下全你一个人忙活？你也太惯着他了。”
　　“他有他的作用。” 陆时衍头也不抬地调整着页面排版，屏幕上正是 “马头墙的民俗隐喻” 那一节，配图是他昨天拍的实拍图，旁边配着《徽州府志》的史料佐证，“核心观点是他提的，剩下的基础工作我做更快，省得来回沟通浪费时间。”
　　他说得冠冕堂皇，像纯粹是为了项目效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把对方随口说的想法，一点点落地、补全、打磨成完整的作品，看着那些零散的观点变成规整的文字和图片，心里居然有种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
　　就像在小心翼翼地，完成一件和对方有关的小事。
　　提交作业前一天晚上，宿舍里只剩台灯亮着暖光。
　　陆时衍把最终版论文和 PPT 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错别字、格式、引用文献一一核对，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光标停在论文首页的作者署名栏，他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微动，把苏砚白的名字写在了前面。
　　明明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他做的，明明按常理项目负责人该署在第一位。可他总觉得，核心的创意与灵气是苏砚白的，理应放在前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坦然了。反正只是课程作业，谁前谁后都一样。
　　他这样说服自己，指尖却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挨得很近，像并肩站在一起。
　　点击提交的瞬间，他拿出手机把文件打包发给苏砚白：
　　【小组作业提交了，论文和 PPT 发你邮箱，看一眼，有问题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却没立刻移开目光，像在等什么。
　　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砚白】：收到！辛苦陆学长了！[鞠躬.jpg]
　　【砚白】：我刚扫了一眼，我那天随口说的马头墙、天井那几点，你居然都加上了？还补了这么多史料和实拍图？也太厉害了吧。
　　字里行间都透着点惊讶和佩服，连语气都比平时活泼了些。
　　陆时衍指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打字回复：
　　【刚好契合主题，就顺手加了。】
　　嘴硬得很，半句不提自己特意查了三天史料、跑了两趟老城区，熬了两个晚上才把那几句随口一提的话补得周全漂亮。
　　对面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新消息：
　　【砚白】：那谢谢陆学长啦～明天请你喝奶茶，三分糖少冰，对不对？
　　陆时衍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刚漫到眼底，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耳根却悄悄热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喝三分糖？
　　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口味，连赵磊都是踩了好几次雷才记住。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软乎乎的，像被温水漫过，甜丝丝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刚好照在那页写满选题要点的纸上，也照在他心里。有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不必说出口，自己知道就好。
　　他关掉对话框，翻开笔记本，在 “小组作业” 那一页的末尾，轻轻画了个工整的对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