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时间,一晃而过 大三下学期 ...
-
大三下学期开始以后,我决定准备雅思考试。
从那以后,生活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课程、作业、练习题、模拟考试,几乎填满了每天的时间。很多时候,我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而第二天早晨醒来,又不得不重复同样的事情。
以前,我总以为未来很遥远。
但等我真正开始为它做准备时才发现,未来其实是一件十分具体的事情。它由无数个枯燥的下午和疲倦的夜晚组成。
陆之衍有假期的时候会来看我。
机场的出口成了我们之间最浪漫的仪式感,他拉着行李箱的身影,总是比夏天的风更早闯进我的世界。
大多数时候,我们依旧维持着异地恋。
距离,悄悄地在我们之间生长,但好在它不是冰冷的墙,而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们牵在了一起,只是暂时拉得很长。
他会说起家里的情况,絮絮叨叨到像一首旧歌;我也会讲我的日子,从自习室到图书馆,从题本到听力,像在给他描绘一张不断延伸的地图。
原来,我对未来的期许,不是热烈地扑过去,而是只要静静站在原地,也能感受到风正朝自己吹来。
大四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像一只在天空盘旋太久的鸟,终于沿着熟悉的路线飞回了所有记忆的起点。
我先回了州市。
爸妈见到我的时候很高兴,可我发现,他们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父母面对孩子长大时的复杂心情。他们既为此感到高兴,也为此感到怅然。
之后我去了深市。
见到陆之衍的时候,他正站在地铁站出口等我。那天阳光很好。我们只是一起吃饭、散步,做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离开的时候,我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告别夏天的。
最后我回了老家。
见了娜娜和博初。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小馆子,老板依旧认得我们,菜单也几乎没有变化。
大四开始以后,我的生活再次被塞满。
申请学校,准备毕业论文、完成课程。
每天都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来回,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
我从没觉得大学如此充实过。没有空闲的下午,没有无所事事的晚上,甚至连发呆都成了一种奢侈。
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而我只敢盯着脚下的路,不去想前方的岔口和风景。
有一次陆之衍来看我,而我没有时间陪他。
那两天里,我坐在电脑前修改论文,桌上堆满资料和打印稿。他便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东西,偶尔起身给我倒杯水,或者轻轻捏捏我的肩膀。
我只能在屏幕和思绪之间来回奔跑。
“毕业典礼那天,你会来吗?”
送他到机场时,我忍不住问出口。毕竟,那是我人生里一个不容缺席的时刻。
“当然。”他笑了笑,“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不来。”
“那说好了。”我伸出手,像小孩子一样和他拉钩。
“说好了。”
机场广播不断响起,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行李从我们身边经过。每个人都在赶往不同的地方,陆之衍也一样。他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去,背影被穿梭的人群一点点淹没。我的视线却被泪水晕开了边界,灯光在泪膜中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像把他包裹住,又像是隔开我们。
我没有喊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力地把这一幕记下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去想这些事。
论文、申请和毕业的压力占据了全部精力。
偶尔想起陆之衍的时候,我会意识到,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因此感到不安。
人生并不会因为爱情而停下来。
爱情最好的样子,也不是让两个人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而是在各自奔赴未来的时候,依然相信终点会有彼此的身影。
于是我继续向前走。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并不知道。
但至少我相信,只要一直往前,总会抵达某个值得抵达的地方。
我努力把自己从伤感里抽离出来,把那些想象中一年见不到陆之衍的画面压进心底,逼自己专注眼前的事。
答辩那天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教室里的空气因为紧张而有些凝固,桌上的稿纸被我翻得有些发皱。
评委们坐在对面,不是低头记录什么。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以后,其中一位老师朝我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结束一堂普通课程。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轰轰烈烈。
它只是安静地到来,然后告诉我,一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走出教学楼时,六月的阳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落。
大学生活即将结束。
我以为我盼望的是毕业,可我真正盼望的,其实是未来。
晚上,我给陆之衍打电话。
“我们明天拍毕业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大概刚结束工作。
“我刚开完会。”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今晚的飞机。”
“如果你忙的话就别来了。”我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也只是拍毕业照,没别的事情。”
“酒店已经订好了。”
陆之衍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似乎把所有疲惫都关在了门外。
“你太累了。”我小声说。
“再忙也没有你的事重要。”
我沉默了几秒,听着耳机里他轻轻的呼吸声,有点后悔刚才的那句话。
挂掉电话以后,我继续整理行李。
寝室已经快空了。
桌上的书收进纸箱,衣柜里的衣服也所剩无几。
过去四年留下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消失。
人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原来真的只需要几个箱子。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化妆,手机响了。
“我现在出来。”我说。
“我在校门口。”他说。
走到校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背着书包站在人群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风从他身后吹过,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眉眼上,亮得让我几乎移不开视线。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我,然后笑了。“真好看。”
我故意眯起眼,带着点小小的埋怨,“不是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吗?”
“下飞机太晚了。”他说,“怕吵醒你。”
“好吧。”
我没再追问。
他牵着我的手往校园里走,掌心的温度顺着指缝一点一点传过来。阳光从高大的树枝叶间落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时光的碎片,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今晚就回去?”我问。
“嗯。”他回答,“还有项目。”
他说得很轻松,可我知道,那意味着他又要回到忙碌的工作里。
成年人的生活大多如此。见面很难,分别却十分容易。
他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扬起的发丝,手指温热而短暂地触碰过我的脸颊。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学士服的人。有人拍照,有人大笑,还有人偷偷掉眼泪。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青春告别。
多年以后,我们或许未必记得说过些什么。但一定会记得是谁站在自己身百年。
我在他的镜头里笑得像个孩子,而他在我的眼里耀眼到连空气里的温度都在为他偏向几分。
大学生活终于结束。
那些走过的走廊、坐过的阶梯教室、笑过的夜晚,都会被留在这里,而我们要带走的,是各自的远方。
“你什么时候回州市?”他转头问我。
“还没决定。”我笑了笑,“先回老家一趟,出国之前想见见娜娜。”
“好。”他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人潮再一次把他淹没在人群中,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的时候,楼道里到处都是搬运行李的声音。
寝室门半开着。
箱子堆在地上,书架空了一半,衣柜门敞开着。
四年的生活正在被一点点装进纸箱和行李袋里。
“姐妹们,晚上准备好了吗?”诗云挥了挥手里的优惠券。
“准备好了。”
我合上化妆包,把最后一只口红塞进包里。
文琴抱着枕头坐在床边。
“我们真要去唱通宵吗?”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大学四年都没试过。”诗云说,“总得体验一次。”
我走过去挽住文琴的胳膊,“毕业了,以后可能想体验都没机会了。”
文琴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也是,反正都要散了,何必再拘谨。
KTV比我想象中热闹。
五彩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得墙面和地毯都带着暧昧的色彩,隔壁包间的门缝里传出低沉的鼓点和嘶吼的歌声,像一场喧闹到极致的盛宴。
起初大家都很兴奋,从一首歌唱到另一首歌。有些旋律我们已经很多年没听过,可前奏刚响起来,歌词还是会脱口而出。
到了凌晨一点以后,所有人的热情都开始慢慢消退。
文琴低头刷手机,我抱着外套缩在沙发角落,剩下的歌单在屏幕上一个个默默跳过。到最后,连话都懒得说,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和零零散散的旋律。
像大学四年那些匆匆掠过的日子。
后来,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服务生正在门外敲门。
时间到了。
包厢里的灯重新亮起,所有人都显得有些狼狈。
“以后再也不唱通宵了。”我揉着脖子说。
大家都笑了,可声音里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我要回寝室睡觉。”文琴说。
“我十点的飞机。”我看了一眼时间,“回去还得收拾东西。”
“改签吧。”诗云说。
“不用了。”我摇头,“飞机上再睡。”
回到寝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安静得有些陌生。我慢慢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桌上的照片被收进箱子,床铺恢复成刚搬进来时的样子,就像从来来过一样。可它们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先走了。”
我背起书包。
寝室忽然安静下来。
“以后多联系。”文琴说。
“好。”我回答。
可我们都明白,那一声“以后”,隔着未来的海。
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寝室。
墙角的裂缝,阳台堆着的空瓶子,窗边那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板。
这些东西我以前从未认真看过。
可离开的这一天,却忽然全都记住了。
大概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我轻轻关上门。
楼道很安静。
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时,我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样子。
那时候觉得未来漫长得没有尽头。
而现在,一切已经结束了。
坐上出租车以后,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
那些每天经过的商店、路口和公交站牌依旧在那里。可它们看起来却和从前有些不同。
后来我明白了。
不是街道变了。
而是看风景的人变了。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我望着不断后退的街道,忽然意识到,我们人生中许多重要的告别都没有仪式。
没有音乐,没有掌声,甚至没有眼泪。
只是某一天,你推着行李离开,然后再也不会以学生的身份回来了。
而我也不知道,下一次和她们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车租车依旧向前开着。
也许,人生大多数时候也是如此。你来不及回头,它已经带着你驶向下一段旅程。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上一次来实验中学,是陪着周诗蕾。
今天,却是我一个人踏进这道校门。
教学楼的玻璃反着光,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踢球。
他们奔跑、喊叫,仿佛拥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我站在看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我也曾这样度过许多个下午。
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容易感慨。
怕身边的人离开,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放弃。好像越接近分别,就越想用力去抓住些什么,可指缝总是太宽,抓不住的,终究会走。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是博初。
“小琳子,我们到了。”他说。
我刚走到操场的另一头,就听见有人喊我。
“小琳子!”
娜娜朝我跑过来,然后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热情得让人来不及准备。
“什么时候去伦敦?”她退开一点,问我。
“八月。”我说,“你们呢?”
“快上班了。”
她笑着回答。
娜娜去了省电视台。她一直喜欢热闹,喜欢镜头,喜欢不断变化的新鲜事物。
而博初则留在本地的政府部门。这倒很符合他的性格。他向来喜欢稳定,比起远方,他更愿意经营眼前的生活。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起许多大学里的事情。
餐馆里很热闹。
领桌说笑的声音、服务员招呼客人的声音,还有厨房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全都混在一起。
这样的烟火气,让人觉得踏实。
聊到一半时,博初忽然说:
“梦子去了州市工作。”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一家电商公司。”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她没告诉我。”
博初没有说话,眼神微微闪了闪,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菜。
其实,我和梦子的关系早就变成了彼此生活里的一片空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来,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层模糊的光圈,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娜娜背起包,准备离开。
“我今天不陪你回家了。”她说,“我哥来了。”
“你哥?”
我有些意外。
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
娜娜却只是笑了笑。
她挥挥手,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了一阵很轻的陌生感。
这些年里,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可直到今天才发现,我了解的其实只是她愿意让我看见的部分。
后来想想,这也没什么奇怪。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毫无保留。
即便是最亲近的朋友,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那里存放着未曾提起的人,未曾讲述的故事,以及不愿被打扰的记忆。
她们不说,我便不去随意窥探。
我回州市的时候,娜娜和博初都已经去工作单位报到了。
而我却忽然闲了下来。
距离出发去伦敦还有一段时间。
那些原本被课程和论文填满的日子,一下子空出许多。
我本来计划去一趟厦门。
这些年看过不少关于那座城市的照片。海边、老街、傍晚的骑楼,似乎总带着一种温柔而缓慢的气息。
可当我翻开通讯录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一个能同行的人。
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情。
于是旅行的计划最终没有成形。
剩下的日子,我大多待在家里。
阳光每天准时落在同一块地板上,像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没有变化,可我的心却像被锁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里,看得见外面,却伸不出手去触碰。
原来无聊,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做,而是因为那些想做的事,都被搁浅在原地,等不到启程的那一刻。
终于,出发的日子到了。
行李箱摆在客厅中央,陆之衍站在旁边,一样一样检查着我要带走的东西。明明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他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到了以后记得给我发信息。”他说。
“嗯。”
“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嗯。”
“按时吃饭。”
“嗯。”
“不要总是一个人到处跑。”
“嗯。”
他说一句,我答一句。后来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一年,对我来说是离开家乡,对他来说,则是学会等待。
“有时间我就过去看你。”
我抬头看他。
“其实一年很快。”我故意说得轻松一些,“等我回来,说不定你都老了。”
他笑了笑。
“谁老得过你。”
这样的玩笑让离别显得没有那么沉重。
可我们都知道,分别终究是真的。
机场里的人很多,广播不断重复着登机信息。
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行李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走了。”我说。
陆之衍点点头,可谁都没有动。仿佛只要再站一会儿,分别就能晚一点到来。
我笑了笑,可笑容有点撑不住,像是裂在一张薄纸上的小口子,轻轻一扯就会破。
我推着行李向前走去,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外面的天空,人群从他身边经过,而他只是安静地望着我。
“琳琳。”他的声音穿过空气,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回去吧。”我抬手冲他挥了挥。
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我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生怕被他看见我这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过头去想再说些什么。
却在那一瞬间,陆之衍突然跑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了我,手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熟悉到让人心安的力量。还没当我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好想陪你一块儿去。”
“照顾好自己。”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却掩不住眼底的波澜,“我等你回来。”
“嗯。”我点头。
然后终于转身走向安检口。
行李箱的滚轮在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步一步。
前面是未知的城市,后面是熟悉的人。
而人生的大多数旅程,大概都是这样开始的。
我带着眷念离开,又带着成长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