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54、我，下了赌注 时间总是在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等人回头张望时，许多日子已经沉入记忆深处，只剩下一些零碎而鲜明的片段。
　　初到这所学校的时候，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时时提醒着我身处异乡。那时的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迎接这样的生活。
　　还好，我总有一种固执的勇气。
　　于是，我在图书馆的长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做笔记的手指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酸；在阳光刚好的下午和朋友们席地而坐，谈天、拍照、笑得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也喜欢在傍晚独自散步。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穿过古老的建筑群，低垂的云层缓缓掠过天际。风吹过耳边时，我又是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也许很多年前，它也曾这样吹过某个与我毫无关系的人。而人来人往，留下的东西终究不多。
　　但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会比想象中更加不舍。
　　回国那天，我很早便到了机场。推着行李穿过候机大厅的时候，脚步比平日都要轻快一些。对于回家这件事，我永远是迫不及待的。
　　飞机落地后，舱门缓缓打开。一股熟悉而潮湿的空气迎面而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有些地方，无论离开多久，都会让人感到安心。
　　“琳琳——”
　　还没走近，我便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她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认出了我。
　　“妈妈。”
　　我快步走过去。
　　“累不累？”
　　她接过我的行李，仔细地打量着我，眉眼里全是心疼。
　　“还好。”
　　“回家吃饭，都是你喜欢的菜。”
　　我笑着点头，却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另一个身影。
　　陆之衍没有来。
　　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琳琳，我临时有事，现在赶去机场来不及了。我在家等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回了一句：
　　“好，我和妈妈现在回来。”
　　回到家时，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房子。餐桌上摆满热腾腾的菜肴，蒸汽在灯光下缓缓升起，让人觉得温暖而踏实。
　　“琳琳，全是你爱吃的。”
　　“谢谢阿姨。”
　　我放下包，在桌边坐下。
　　这时，楼上传来陆之衍的声音。
　　“琳琳——”
　　“干嘛？”
　　我抬头回应，语气平静，但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机场里那个本该出现却没出现的人，总归还是让人在意。
　　“上来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给你准备了惊喜。”
　　“既然都告诉我了，还算什么惊喜。”
　　“你先上来。”
　　“我不想上去。”
　　我靠在餐桌旁，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下来。”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
　　“生气了？”他问，“因为我没去接你？”
　　“没有。”
　　我回答得很快。
　　“我为什么要生气？”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我是真的有事，没赶上。”他说，“对不起，是我没安排好。”
　　“我知道。”
　　我轻轻转动着手里的勺子。
　　“我也没怪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楼梯。
　　“所以，到底是什么惊喜？”
　　陆之衍笑了笑。
　　“来你房间。”
　　我推开房门。
　　柔和的光线落在房间里，使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床上、书桌上，甚至梳妆台前，都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和纸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家刚刚开张的精品店。
　　我怔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随手拆开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个包。
　　接着是香水、口红，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护肤品。
　　“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总能用得上。”
　　“可我也用不了这么多。”
　　“慢慢用。”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时间是一件取之不尽的东西。
　　我拿着一瓶香水，对着灯光看了看。
　　“所以，你今天没来机场，就是为了准备这些？”
　　“嗯。”
　　他承认得很干脆。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孩子似的得意。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更希望你来接我。”这话刚出口，我便觉得有些矫情，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谢谢你。”
　　陆之衍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真好。”
　　“什么？”
　　“你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反而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盒子。
　　“你之前明明说过要来看我的。”
　　“工作太忙。”他说，“假期没你想象得那么多。”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找借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立刻举起手。
　　“天地良心。”
　　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挑出刚拆开的包，放在一旁。
　　“正好晚上要和娜娜吃饭，这个倒是能马上派上用场。”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摇头，“你来接我就行。”
　　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深市？”
　　“明天。”
　　“那正好。”
　　我把散落的包装盒收进柜子里。
　　“我跟你一起去。”
　　这回轮到他意外了。
　　“你也去？”
　　“我要工作。”我说，“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那你不去叔叔公司？”
　　“暂时不想去。”我把头发拨到耳后，“以后再说吧。”
　　陆之衍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而我忽然觉得一阵疲倦。
　　我伸了个懒腰。
　　“我现在又饿又困。”
　　“那先下去吃饭。”
　　“好。”
　　我点点头。
　　那些拆开的礼物还散落在灯光下，而我忽然觉得，比起它们，更让人高兴的其实是回到这里之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小琳子。”
　　我刚走到餐厅门口，便听见娜娜的声音。
　　她远远朝我挥手，随即快步跑了过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你轻一点。”
　　我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总算回来了。”
　　她松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仿佛在确认这一年里我究竟有没有什么变化。
　　“一年不见，感觉特别久。”
　　“真的吗？”我故意看着她，“也没见你经常给我打电话。”
　　“我那是怕影响你学习。”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们倒是很有默契。”
　　我哼了一声。
　　“一个说工作忙，一个说怕影响我学习。”
　　娜娜忍不住笑了。
　　有些朋友就是这样。即使一年不见，再见面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生疏。那些缺失的时间仿佛自动消失了，谁都不需要费力弥补。
　　“梦子她们已经到了？”
　　“嗯。”
　　她点点头，声音忽然轻了些。
　　“你们和好了？”
　　她沉默了片刻。
　　“也谈不上和好吧。”她笑了笑，“我明天要去三亚录节目，能聚的时间只有今晚。”
　　我停下了脚步。
　　“其实你可以早点告诉我。”
　　“没必要。”她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娜娜低头看着地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娜娜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飘着，像风吹过一页发黄的日记本。
　　“现在想想，其实谁对谁错也没那么重要。”
　　她顿了顿。
　　“当初决定和他在一起的人，本来就是我自己。”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不带一丝波澜，像一面被雨水冲洗过无数次的玻璃，干净得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那就好。”我说，“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我现在挺开心的。”
　　她回答得很快。
　　这一次，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随后，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她笑着说，“别让他们等太久。”
　　我跟着她往前走。
　　我想起过去的那些事。
　　在娜娜和梦子的事情上，我后来常常觉得自己处理得并不好。
　　这些年，我学会了许多知识，读了许多书，也去了许多地方。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始终比任何课程都更难理解。
　　有时候，即使出于善意，也未必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
　　“小琳子，你回来了。”
　　梦子先看见了我。她站起身，朝我笑了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也笑着回应她。
　　她穿了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比从前留得更长了。几年时间过去，人总会有些变化。可有时候，一个人的变化并不在外表，而在于你忽然发现，自己已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我们明明认识很多年。
　　可当我看着她时，却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
　　并不妨碍说话，却让人觉得无法像从前那样靠近。
　　我把包放下，看向坐在旁边的林琨轩。
　　“你也来州市工作了？”
　　“嗯。”他点了点头，“梦子想留在这里。”
　　“两个人在一起挺好的。”我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音音。”
　　我回过头，江亦昂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种端端正正的站姿，像课本插图里的少年，一身干净到近乎挑剔的气质，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江亦昂？”
　　“好久不见。”他说。
　　“你不是在美国吗？”
　　“回来处理一点事情。”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娜娜及时打断了这种微妙的沉默。
　　“先点菜，边吃边聊。”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餐的气氛倒算轻松。
　　林琨轩和江亦昂坐在另一边，聊着工作和投资之类的话题。我偶尔听见几句，却没有认真去听。
　　梦子问起我在伦敦的生活。
　　从天气到学校，从课程到旅行。
　　她问得认真，我也认真回答。
　　仿佛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而娜娜依旧和从前一样。
　　她对我的感情生活显然比吃饭更感兴趣。
　　聊到一半，江亦昂忽然看向我。
　　“音音。”
　　我抬起头。
　　他的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这么多年，一直没来得及祝福你。”
　　“祝福我什么？”
　　“你和陆之衍。”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我愣了一下。
　　“谢谢。”我说。
　　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礼貌地关心一下他，于是我问：“你呢？谈恋爱了吗？”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
　　桌上的谈话声仍在继续，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
　　我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那双熟悉又略带疏离感的眼睛，像是穿过了整个午后的阳光，凝视着我，也像是在穿透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没有。”他说，“我一直一个人。”
　　娜娜立刻睁大眼睛。
　　“这么多年都没有？”
　　江亦昂笑了笑。
　　“没有。”
　　我没有继续追问，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陆之衍的名字。
　　我接起电话。
　　“喂。”
　　“结束了吗？”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差不多了。”
　　“把地址发给我，我来接你。”
　　“好。”
　　挂掉电话后，我把定位发了过去。
　　娜娜立刻凑过来。
　　“陆之衍来接你？”
　　“嗯。”
　　我笑了笑。
　　“等会儿顺路送你们？”
　　“不用了。”娜娜摆摆手，“我酒店就在附近。”
　　我又看向梦子和林琨轩。
　　“你们呢？”
　　“我们坐地铁回去。”梦子说。
　　“那江亦昂？”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不用。”
　　他笑着摇头。
　　于是我也没有坚持。
　　我们并没有聊太久，陆之衍就到了。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落在江亦昂身上。
　　“江亦昂？”
　　他显然有些意外。
　　江亦昂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陆之衍笑了笑。
　　“你也在州市？”
　　“没有。”江亦昂说，“只是过来办点事情。”
　　“这样啊。”陆之衍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有机会来家里吃饭。”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
　　“走吧。”
　　然后，他接过我的包，又牵起我的手。
　　我回头朝娜娜看了一眼。
　　她立刻心领神会地朝我挥了挥手机。
　　我笑了笑，算是回应。
　　离开餐厅以后，夜风迎面吹来。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停车的方向走。
　　沉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江亦昂怎么会在那里？”
　　陆之衍终于开口。
　　我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没有否认，手里的力道却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我也不知道他会来。”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后又说：“早知道我今天应该穿正式一点。”
　　“你们男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这有什么好比较的？”我说，“江亦昂本来就长得挺帅。”
　　陆之衍停下脚步，看着我。
　　“琳琳。”
　　“嗯？”
　　“你是我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不会又在胡思乱想吧？”
　　“什么？”
　　“担心我和江亦昂发生点什么。”
　　“我没有。”他回答得十分平静，“你又冤枉我。”
　　我无奈地笑了笑。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说，“我和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嗯。”
　　他点了点头，神情放松了一些。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叹了口气。
　　“本来今天晚上，我还打算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我好奇地问。
　　他替我拉开车门，却没有回答。
　　“以后告诉你。”
　　“故弄玄虚。”
　　“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陆之衍跟我一起下了车。
　　夜已经深了，路灯柔和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让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回去？”
　　“都到这里了。”他说，“总该进去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我正准备说什么，屋里传来哥哥的声音。
　　“我刚才是不是听见我哥的声音了？”
　　下一秒，周凛鄞已经从客厅走了出来。
　　他先了看了看，又看了看陆之衍。
　　“怎么样？”他说，“求婚成功了吗？”
　　我愣住了。
　　“求婚？”
　　哥哥似乎也愣了一下。
　　“还没求？”
　　陆之衍立刻朝他使了个眼色。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向陆之衍。
　　“你要向我求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哥哥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这是帮你。”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我发现陆之衍看着我，神情是我很少见到的认真。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没有我想象中的戏剧性。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精心准备的台词。
　　只有一个我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安静地站在我面前。
　　“琳琳。”
　　他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
　　就在这时，爸爸妈妈和陆阿姨、陆叔叔也走了出来。
　　显然，他们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刚刚结束学业，工作还没有真正开始，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也想知道自己究竟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婚姻意味着承诺，而承诺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不知道。”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
　　陆之衍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听着。
　　“我还没工作，还没有真正独立生活，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我低头看着地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陆之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婚姻改变你的人生。”
　　“你想工作，就去工作。”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刻意表白。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得格外真诚。
　　“我向你求婚，不是希望你放弃什么。”
　　他说。
　　“只是希望以后的人生，有我陪着你。”
　　我抬起头。
　　爸妈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他们没有催促，也没有替我做决定，只是安静地等待。
　　也许，我不是在害怕婚姻。
　　我害怕的，是未来。
　　而无论未来是否结婚，都一样无法预知。
　　人总要在某个时刻作出选择。并不是因为已经准备充分，而是因为相信那个与自己同行的人。
　　我看着陆之衍。
　　这些年来，我见过他的幼稚、固执和脾气，也见过他的责任感和坚持。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结婚，那么站在我面前的人，大概也只会是他。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如果有一天我要成为谁的妻子。”
　　我说。
　　“那个人一定是你。”
　　陆之衍望着我，眼里的紧张终于慢慢散去。
　　“所以——”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试试看。”
　　陆之衍低头笑了，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至少在那一刻，我愿意相信，我们会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