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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荒唐的青春 “小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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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子,寒假回来吗?”
娜娜的消息跳出来时,我正窝在角落。
窗外天色阴沉,北方冬日惯有的灰白,像一层洗旧了的布。
我戴着耳机,苏打绿唱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那歌太老了,老得像某种不肯散场的青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回她:
“不一定。”
消息刚发出去时,博初又接了一句:
“你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我想了想,回道:
“再看吧。”
群里沉默了。
那天从学校出来,京市的天低得厉害,乌云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压在人头顶。我一路听着周杰伦,从《搁浅》听到《一路向北》。风吹得耳朵疼,我却始终没有把耳机摘下来。
以前,总以为眼泪是很郑重的东西。后来才发现,很多难过其实连哭都懒得哭。
这个寒假,我终究还是失约了。
电话响起来时,我正在琴房。
“小琳子,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黄逸辰的声音隔着电流穿过来,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湖面。
“你来干什么?”
“曾雨娜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我沉默了两秒,说:“那你等我一下。”
我把琴盖慢慢合上。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里轻轻震着,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开春后的京市依旧冷得不像话。风从拐角卷过来,像钝了刃的刀,一下一下擦过脸颊。我把大衣裹紧,脚步却不自觉快了些。
远远地,我看见黄逸辰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穿着那双我曾经笑过很多次的鞋。那鞋实在丑,像两块发酵失败的面包。
然后,我看见了他身边那个女孩。
她穿着杏白色的大衣,卷发恰到好处地落在肩头。围巾松松围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偏过头来对黄逸辰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很,很像冬夜街边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我的脚步顿了顿。
风从身后吹来,把我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我伸手去拨,耳钉硌得指尖微微发疼。
“小琳子。”
黄逸辰朝我挥了挥手。
“介绍一下。”他说,“周音琳。这位是周诗蕾。”
周诗蕾。
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女孩。
她抬眼看我,漂亮的大眼睛,鼻梁精致,嘴唇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豆沙色唇釉。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一些。
“你好。”我先笑了,“我是周音琳。”
“你好。”她嘴角弯了弯,“经常听他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也是。”
黄逸辰低头翻书包,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这个是曾雨娜让我带的。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包装略显随意的小袋子,“酱板鸭。聚会那天她顺手给你买的。”
风把他说的话吹散了一半。
我低头看着那袋东西,塑料袋被压出了细碎的褶皱。我甚至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
“确实很久没吃过了。”我轻声说,“还挺想的。”
“想的话,就回去看看。”黄逸辰望着我,“他们都挺想你的。”
我点点头,却没说话。
“我们组织活动你也不参加。”他笑笑,“你快与世隔绝了。”
“事情太多。”
“再忙也得休息。”
“我知道。”
我顿了顿,又问:“一起吃饭吗?”
“不了。”他说得很自然,“我得去她家。”
“那下次吧。”
“嗯,下次。”
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很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风吹过来,我把怀里的袋子抱紧了些。
酱板鸭、豆腐乳、辣萝卜干。
这些从故乡跋涉千里而来的东西,本来不过是些廉价的吃食。可不知为什么,此刻握在怀里,却沉得像一个人的少年时代。
我们似乎都终于回到了各自原本的人生里。
少年时那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迷恋和不计后果,不过像夏夜里的烟火,亮的时候惊心动魄,熄灭以后,天还是一样黑。
我安静了很多。
我似乎失去了某种本能。那种属于少女的,冲动的、耀眼的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空洞的沉稳。
陆之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我了。
从前即便再忙,他也总会抽空打电话。有时候是凌晨两点,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再附上一张伦敦街角的照片。阴雨、红色电话亭、亮着暖灯的咖啡馆,或者泰晤士河边被风吹皱的河面。
现在,他忽然安静了。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我只是习惯了,在自己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始终有他的存在。哪怕不说话,哪怕隔着时差与海洋,也像深夜房间里亮着的一盏小灯。你知道,它在那里。
如今灯灭了。
而我竟花了很久,才意识到黑暗已经降临。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他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又或者,人本来就是会变的。
这感觉实在奇怪。
暑假的末尾,总让人想到一些衰败的东西。
天仍旧很热,可蝉声已经不像七月那样聒噪。云层被风吹得越来越薄,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仿佛再过几天,整个夏天就会突然结束。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阳光正铺天盖地落下来。南方城市的热气总是很重,带着柏油路和树叶蒸腾后的味道,一下子把人包裹住。
我已经两年没有回来了。
“小琳子——”
娜娜第一个看见我。
她的声音像一把旧钥匙,“咔哒”一声,忽然把记忆里某扇积灰已久的门打开了。
“你终于回来了。”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头发剪得比以前短,整个人显得利落许多。眼睛还是那么亮,好像整个夏天都藏在她的眸子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又看见了博初、梦子,还有林琨轩。
他们站在那里,让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两年从未发生过,我们不过只是放学后隔了一个周末没见。
“你们怎么全来了?”我问。
声音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像一个太久不说话的人,忽然重新学着开口。
“来接你啊。”娜娜说得很自然。
“弄得这么隆重,”我笑了一下,“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谁让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博初站在太阳底下,背着手看我,“再不回来,我们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娜娜挽着我的手臂。她指甲涂着浅蓝色,像夏天快要退潮的海。
“去我家吗?”她问,“你们家没人吧。”
“黄逸辰帮我找了阿姨打扫。”我说。
“你这次待多久?”
博初顺手接过我的行李箱。
“一个星期左右。”我说,“得早点回学校。”
“那你最想干什么?”娜娜偏头看我。
我想了想,说:
“想吃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的桂林米粉。”
娜娜一下笑了。
“行。”她声音软下来,“那先回家放行李?”
我点点头,像个乖巧的小孩。怕失控,怕落泪,怕回忆太满,一不小心就溢出来。
“小琳子,”娜娜忽然问,“听说江亦昂也回来了,要不要找时间聚聚?”
“可以啊。”
我抬手挡了挡太阳。
光线从指缝漏下来,把人的神情都照得柔软了许多。
我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了。
有些人,当年以为会记一辈子。后来才发现,人真正擅长的,其实是遗忘。
远远地,我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往我家那边晃。
是黄逸辰。
“小琳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笑,“看来以前跟你说的话,你总算听进去了。”
“滚。”我白了他一眼,“你怎么没跟周诗蕾出去玩?”
“你见过周诗蕾了?”娜娜立刻转头看我。
“见过。”
“黄逸辰——”娜娜那双眼睛一下亮起来,“你俩到底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他说得很平静。
我懒得继续听他们扯这些,转而问他:
“去不去吃桂林米粉?”
“什么时候?”
“现在。”
他说话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高三那年傍晚的教学楼。铃声刚响,人群乱糟糟地下楼,而他慢吞吞走在后面。
时间真是件残忍的东西。
“那不去了。”他说,“我游戏还挂着机。”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门。
梦子一直站在林琨轩旁边,没有说话。我回头时,正好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躲开。
我也没有。
我心想:我们之间,应该还没有生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博初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娜娜和梦子的事了?”他问,“所以才特意回来?”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没听懂。
“什么事?”
博初怔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迟疑。仿佛他忽然发现,原来所有人都已经翻到了故事的下一页,只有我还停留在前面。
“到底怎么了?”我问。
可其实,从他说第一句开始,我心里已经隐隐不安起来。
“娜娜没跟你说?”他又问。
“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摇头。
“算了,等她自己告诉你吧。”
他说完以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忽然很不舒服。
他们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某个秘密,而我仍旧像个迟到的人,站在门外,一无所知。
我下意识去看梦子。
她原本只低头摆弄手机,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却很轻地躲开了。
只是短短一瞬。
可只需要这一瞬,就足够明白很多事情。
她在逃避些什么?
我又转头去看娜娜。
她还在说话,还在笑,神情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她究竟在隐瞒些什么?可我看不见她的心理活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觉得自己像一架被丢在原地的纸飞机。
别人都已经乘风飞远了,只有我还停在最初的地方,茫然地望着天空。
“小琳子,”娜娜问我,“今晚我能不能住你们家?”
“好啊。”
我立刻答应了她。然后又下意识看向梦子:
“你也一起吗?”
梦子明显怔了一下。
“不去了。”她摇头,声音很轻,“家里还有点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我们身上淡淡掠过去,却没有真正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脸上。
我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却越来越清楚——一定发生了什么。
在我不知情的时间里,有某件事已经悄悄长大,长成了一个谁都不愿轻易提起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就藏在娜娜和梦子之间。
我努力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关进抽屉,把脚步调回现实生活的节奏。
我总会和娜娜好好聊一聊的。
米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扑了满脸。
花生碎、牛肉、香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南方小城特有的烟火气。
我低头吃了一口。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一种味道,忽然回到几年前。
“就是这个味道。”我轻声说。
我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那两年里,我想念过它很多次。
可真正吃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怀念的也许根本不是米粉。
而是那时候的自己。
“你慢点。”娜娜坐在对面笑,“又没人跟你抢。”
她伸手扶了一下快掉下去的勺子,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
“我感觉我还能再吃一碗。”我嘴里含着米粉,说话含糊不清。
“你吃三碗都行。”
“三碗就有点吓人了。”
博初笑着,把纸巾给递我。
“谢谢。”
我接过纸巾,眼神冲他飞速地扫了一眼,有一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叮铃铃——”从不远处传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高一某个春日下午。阳光很亮,风吹着校服,我们挤在学校旁边的小店里吃辣条和炒粉,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好怀念高中啊。”我说。
话一说完,我的眼前就像被阳光照穿的旧照片,一张张翻飞而过。操场、晚自习、没关紧的窗户、午后昏昏欲睡的风,还有那些曾经让我们哭过、笑过、拼命喜欢过的人。
娜娜低头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神情却淡了下来。
“有些事,”她轻轻说:“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她说得很平静。
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让人听出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情绪。
我没有看她。
我知道,她大概是想起邓泽信了。
“娜娜,”我故意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伤感了?”
她没回答,只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我们都明白。
曾经那样用力喜欢过的人,不可能真正轻易忘掉。只是我们终究得明白,喜欢不是永远,也不是终点,它只是一段通往成长的旅程。
“等会儿去学校看看吧。”我说。
“我和琨轩就不去了。”
先开口的是梦子。
我转头看她。
她神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疲惫,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我跟你们一起。”博初说。
“小琳子。”梦子忽然又看向我。
她停顿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这几天......我和琨轩可能都不陪你了。”
我愣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好。”
她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拉了一下林琨轩的袖口,林琨轩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很远。
博初站在我旁边,目光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神情有些出神。
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
实验中学,还是那个老样子。
白色墙体被岁月浸染得有些发灰,楼顶那条红色横幅依旧挂着,边角已经有些卷起,看上去像一句多年前仓促写下、却始终没人拆掉的口号。
空气里浮着夏天特有的味道。
那是太阳暴晒过后的水泥气息,混着一点粉尘和树脂味,让人莫名想起午后的课堂、困倦的眼皮,以及黑板擦拍下去时扬起的白灰。
我站在那里,觉得时间真是件荒谬的事。
你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可一旦重新回到某个地方,它又会轻而易举地把你变回从前。
那些熟悉的小路、花坛、公告栏,像一组被命运反复演练过的长镜头。又像某部青春电影拍到一半,几年后忽然决定回来补拍结局。
“不知道彭老师现在带哪个班。”我说。
“高二一班。”娜娜低头看着手机,“之前聚会提过。”
“那现在应该是高三一班了。”
“嗯。”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确实快得惊人。
快到你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坐在教室里的人,变成了站在窗外的人。
我抬头看向顶楼,仿佛看见了彭老师当年在走廊抓学生迟到的身影。
“他肯定还是把一班安排在理小旁边。”我笑着说。
“八成是。”娜娜也笑。
“你们要不要去看看老师?”我转头问。
“我之前回来已经见过了。”娜娜摇头。
“我去一趟。”博初说,“等会儿校门口见。”
“行。”
我们踩着旧楼梯往上走。
水泥台阶已经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扶手边缘掉了漆。楼道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时光上,熟悉得像梦。
我们走到教室门口时,彭老师正站在讲台上讲氧化还原反应。
黑板上写满了元素符号和方程式,底下的学生一个个低着头记笔记。热气闷在走廊里,像当年的那个夏天。
彭老师忽然转过头。
他看见了我和娜娜,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们进来吧。”他说。
我和娜娜对视一眼,都有点局促。
“彭老师,您先上课吧。”我轻声说。
“没事。”他摆摆手手,“进来。”
于是我们还是走进了教室。
那感觉实在奇怪。
布景还是原来的布景,台词也差不多,可你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角色了。
“这是你们师姐。”
彭老师转身对班里的学生说。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位是周音琳。”他说着看向我,“当年高考全校第一。”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位是曾雨娜。”他又指向娜娜,“后来去了文小班,成绩也很好。”
娜娜冲我眨了眨眼。
底下那些学生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很年轻的崇拜。
“周音琳,”彭老师忽然问,“很久没回来了吧?”
“也没有很久。”我笑着回答,“就两年。”
两年。
原来不过短短两年,人竟真的能变这么多。
我站在教室中央,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讲台边掉漆的桌角,还有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忽然觉自己像站在青春旧日的画框之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安静地看着当年那个倔强、锋利、对世界充满热情的女孩。
而她已经离我很远了。
“这节课,”彭老师放下粉笔,转头看向班里,“就让两位师姐给你们讲讲学习经验。”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
“彭老师,”我下意识地接话,“我们就是回来看看您,别打扰您上课了。”
可他说:
“没事,也让他们换换脑子。”
盛情总是最难拒绝的东西。
我站在讲台边,有些不自在。底下五十双眼睛同时看着你,窗外是盛夏炽热的风,我扶着讲台边缘,掌心微微出了汗。娜娜站在旁边,眼神里写满了“感谢是文科生”的庆幸。
在我看来,“学习经验”这个词本身就像一份陈年作文题,泛黄、空洞,又带着一点理想主义的虚伪,我只能讲着那些年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学习方法。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些经验的拼贴和习惯的总结,不见得每个人都适用,但他们却听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让我忽然有些心软。
后来我又说起一些和彭老师有关的旧事,那些在别人眼里算不上什么的大事小事。
彭老师听着,忍不住笑:
“我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么让人头疼的学生。”
我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未说出口的故事。原来,这些小插曲里藏着的,都是我最舍不得删除的记忆。
教室里也跟着笑起来。
那笑声很亮,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像窗外的蝉鸣,年轻、热烈,又毫无顾忌。
后来天色渐渐暗下去。
等我们终于准备离开时,天光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薄蓝。远处云霞沉沉压在天边,深沉得像水墨,校园安静得像一张刚写完的答题纸。
“彭老师,我们先走了。”我站在门口朝他挥手,“下次再回来看您。”
“行。”他说,“别又几年不回来。”
我笑着点头。
转身下楼时,我又想起了那个女孩。
她总坐在靠后的位置,喜欢趴在窗边吹风;她喜欢阴天的教室,喜欢夏天傍晚穿过走廊的风,喜欢干净的字体和答题卡上精确的涂黑圆圈。
她也曾真诚又笨拙的喜欢过一些人。
那时候的她,以为青春会永远持续下去。
后来才知道,青春其实短得惊人。
可即便如此,它终究还是认真地燃烧过。
我们转身往校门口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我伸手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心里轻松得不像话。
“博初,”我偏过头问他,“要不要也去我家?”
“嗯?”他抬眼看我。
“我哥以前的衣服还在,你应该能穿。”我笑,“反正晚上也没事。”
“行啊。”
他耸耸肩,眼睛被夕阳照得微微眯起来。
“那顺便买点零食回去。”我说。
人活着其实很容易满足。只要身边还是熟悉的人,走在熟悉的路上,连便利店买回去的薯片和汽水,都能让人产生一种生活重新开始的错觉。
晚上,我们窝在客厅看电影。
投影仪放着《属于你的我的初恋》。画面被投在幕布上,光影微微晃动,整个客厅都暗下来,只剩屏幕里那些年轻而夸张的情绪,在夜色里安静流淌。
背景音乐正放到最伤感的地方。
娜娜抱着抱枕半躺在沙发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
忽然,她轻轻说:
“小琳子,你有没有发现,别人初恋都很美好,只有我们的初恋特别荒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被投影仪苍白的光慢慢割碎。
我没有立刻接话。
可胸口某个地方,却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初恋不是所谓轰轰烈烈的青春。不是值得羡慕的故事,也不是可以反复怀念的爱情。
而是一场荒唐。
甚至带着一点可笑。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冰块早就化了,甜味变得很淡。
我忽然有些难过。
可紧接着又觉得,这种难过似乎已经过期了。像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口,连疼痛都显得多余。
“娜娜。”我轻声叫她。
她终于偏头看我。
“那些不适合我们的人,”我说,“后来不都已经走散了吗?其实这也算好事。”
她望着我,眼神却很复杂。
“是吗?”她轻轻问。
投影仪还在亮着。
那层淡淡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神情照得模糊不清。空气里只有电影对白和空调运转的轻响,沉默被拉得很长。
我终于还是开口:
“娜娜,我们聊聊吧。”
她没说话。
“你有事瞒着我,对吗?”
博初白天那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娜娜和梦子的事了”,始终像根细小的倒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我没事。”她说。
可她的眼神躲闪着屏幕,也躲闪着我。
“你和梦子到底怎么了?”我盯着她问,“你们今天明显不对劲。”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淡淡地说:
“没什么。”
她越平静,我越不安。
我太了解她了。
真正没事的时候,她反而会吵、会闹、会骂人。只有难过到极点,她才会变得安静。
“你可以告诉我。”我放轻语气,“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
“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打断了我。
说完以后,她低下头,像随手关上了一扇门。
而所有答案,都被她锁在门后。
我忽然有点委屈。
那感觉很幼稚,却又真实。
“什么叫不重要?”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们以前不是说过,要做彼此的依靠吗?”
话出口以后,空气一下安静了。
她终于转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里面有疲惫,有迟疑,还有一种快要溢出来、却又被她拼命压回去的情绪。
我讨厌她此刻的沉默。
娜娜沉默了很久。
电影还在放,女主角在屏幕里哭得撕心裂肺,可客厅里却安静得只听见空调低低的风声。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邓泽信喜欢的人,是艾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人忽然在房间中央摔碎了一只玻璃杯。
我怔住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忽然凝固。投影仪投出来的光都变得刺眼起来,白惨惨地落在墙上。
很多先前解释不通的细节,忽然一下全有了答案。
梦子今天闪躲的目光;邓泽信那些若有若无地试探;还有娜娜曾在深夜反复叮嘱我的那句——
“别去找他。”
原来不是气话。
而是她早就知道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竟有些发涩。
“分手那天。”
娜娜低着头。
她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空。
一种被彻底耗尽后的空。
像一封被人撕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旧信,看得出原来的内容,却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他说的。”她轻声补了一句。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让我陌生。
“因为你和艾梦关系很好。”她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感觉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钝的疼。像有人拿着一片薄玻璃,在心口缓慢地划过去。
原来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我。
“你不觉得你这话很奇怪吗?”我低声说,可还是藏不住委屈。
“什么叫不确定我会站在你这边?难道因为我和她认识得久一点,我就会不分是非地偏袒她?”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疲惫。
“我们以前不是约好了吗?”我看着她,“要坦白,要信任,要做彼此的靠山。”
娜娜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
“小琳子,”她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灯光落在她睫毛上,轻轻颤了一下。
我原以为她会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倔强地忍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下来。
“那你现在告诉我吧。”
她没立刻开口。
过了很久,才像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抬起头。
“他说,”她轻轻说,“他喜欢的人一直是梦子。”
我皱起眉。
“可他知道自己没机会,所以才通过我接近她。”
我几乎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算什么?”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为了接近梦子,就和你谈恋爱?”
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里的荒谬。
娜娜却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也觉得他是在胡扯。”
她靠回沙发,眼神疲惫得厉害。
“可后来我想了很久,又觉得......也许是真的。”
她顿了顿。
“和艾梦关系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终于在深夜里,把一块已经溃烂很久的伤口慢慢揭开。
“他选中了我。”她说,“他说,他努力过了,但实在没办法继续骗下去,所以决定把真相告诉我。”
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可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关于邓泽信的记忆,忽然像电影胶片一样飞快从脑海里闪过去。
他的笑。
他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有每次提起梦子时,那种不易察觉的走神。
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后来才发生的。
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埋好了结局。
青春真是件荒唐的东西。
我们总以为自己在认真地爱着谁,到最后却发现,原来自己不过是别人通往另一段感情时,顺手踩过的一块石头。
“那他为什么还跟你一起去海市?”
娜娜眼睛望着前方,却没有真正看向哪里。
“海市本来就是他想去的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我越觉得难受。
“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我看着她,“你明明说,是你想去海市。”
她低下头。
客厅里只剩投影仪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我怕你们笑话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笑话你?”我问。
我是真的不明白。
“你对我来说一直都很重要。”
我慢慢说。
“一直都是。”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沉。
“小琳子,”她轻轻说,“因为我很怕失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餐桌上。那眼神空得厉害,像在看一场早已结束的戏。
“可是你看,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人到底经历了多少委屈,才会把这样一句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一直沉默着的博初忽然开口:
“我知道邓泽信喜欢梦子。”
他皱着眉。
“可这跟你和梦子之间有什么关系?”
娜娜的眼神从我的脸上移到博初那边,又移回到地面。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被沙发吞没了一样,瘦小的身影藏在昏黄灯光的阴影里。仿佛她讲述的不是自己的故事,而是别人的悲剧。
“艾梦一直都知道。”
我心里猛地一沉。
“知道什么?”
“知道邓泽信喜欢她。”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一片快碎掉的薄冰。
“在我和邓泽信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听见自己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却又什么声音都没留下。
只剩空白。
“你的意思是——”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舌头像变钝了一样。
“梦子早就知道邓泽信喜欢她?”
娜娜点头。
“可她还是撮合了你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我甚至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因为那个猜测太尖锐了。
尖锐得让我本能地想否认。
可娜娜还是轻轻点了头。
她眼眶已经红了,却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让我难受极了。
像她终于开始嘲笑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还拼命抓着爱情不肯松手的自己。
“刚开始我也不信。”她说,“我以为邓泽信只是想分手,所以编了个借口。”
她的神情疲惫得像熬了很多个夜。
“后来我还是去问了艾梦。”
我心脏忽然缩了一下。
“她怎么说?”
娜娜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大家都只是玩玩。”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了,像有一只玻璃杯摔在我耳边,碎裂声尖锐刺耳,而你却连躲都来不及。
“......她真这么说?”我下意识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嗯。”娜娜轻声重复,“她说,大家都只是玩玩。”
我不愿意相信。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梦子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我见过她为林琨轩哭,也见过她为这段感情变得不像自己。她曾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地喜欢一个人,甚至愿意把全部情绪都压进去。这样的人,怎么会轻飘飘说出“只是玩玩”这种话?
可与此同时,我也无法否认娜娜的痛苦。
她的眼泪是真的。
她说这些话时那种被掏空后的疲惫,也是真的。
我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乱得厉害。
那些关于梦子的记忆、娜娜的眼泪,还有邓泽信那些模糊不清的态度,全都混成一团,让人无法思考。
我始终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一个我曾经那样亲近的人,会如此轻率地践踏另一个人的真心。
“博初。”我开口。
“嗯?”
“手机给我。”
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清楚。”
我看着他,语调没有起伏,可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那声音已经压得太紧,像随时会断掉。
就在这时,娜娜忽然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
“小琳子。”她轻声说,“别给她打电话。”
她掌心很凉。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破坏你和她之间的感情。”
我低头看着她。
“可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我的语气一点点冷下来。
“什么叫‘大家都只是玩玩’,这是她能说的话吗?”
娜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手却始终没松开。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梦子怎么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只是一场巨大的误判,刺得人心口发麻。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娜娜说,“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太蠢。”
“那我去问邓泽信。”
娜娜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那里面没有感激,反而像一种骤然升起的防备。仿佛我忽然成了一个她不再认识的人。
“现在再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她问。
语气几乎像质问。
“我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我怔住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怜?很可笑?”
我屏住呼吸,觉得她的话就像是有人拿着细小的裂纹,一点一点划过玻璃表面。那裂痕无声扩散,直到整块玻璃都快碎掉。
“我没有。”我低声说。
“我只是想替你讨个公道。”
“公道?”
她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词,轻轻地笑了。那笑意苍白得让人难受。
“我不要公道。”
她看着前方,慢慢地说:
“我什么都不要了。”
最后几个字忽然变得尖锐,像一只受伤太久的小兽,在终于撑不住的时候,忽然朝周围亮出了爪子。
我沉默下来,那感觉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疼的并不是脸,而是某种忽然被戳破的自以为是。
娜娜说完以后,慢慢靠回沙发。
她看上去疲惫极了。
像一句早就撑不住的身体,终于允许自己暂时垮下来。
我望着她,她眼神空空地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从前那个还会认真相信爱情、相信朋友、相信未来的自己。
也许她真正想要的,只是像尽快结束这一切。
而我所谓的“讨回公道”,也许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自以为正确的愤怒。
“小琳子。”博初说,“尊重娜娜的决定吧。”
他说完,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那手机冰凉而沉重,像一块铁。
我低头看着屏幕,明明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拨出去。可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问什么。又或者,问清楚以后,又能改变什么。
空气安静得厉害,连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滴答。
滴答。
像某种缓慢而无力的倒计时。
“我累了。”
娜娜站起身,动作很慢,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里挣脱出来。
“我先去休息了。”
我看着她离开,背影有些瘦,有些倔强。
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沉沉落在地板上。
也落在我心里。
电影还在继续放映。男女主角在屏幕里哭泣、拥抱、告别,可那些声音已经离我很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只剩我和博初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手指缓慢地划着手机屏幕,神情有些疲惫。投影仪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
然后慢慢陷进沙发里。
我觉得很累。
我甚至有点想笑。
可眼眶却酸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算不算结束。
“应该是真的。”博初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梦子可能......真的说过那些话。”
我抬头看向他。
“娜娜应该一直都不想告诉你。”
他说完,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撞时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她为什么瞒我这么久?”
我听见自己问。
“可能因为,”博初顿了顿,“对方是梦子。”
是啊。
偏偏是梦子。
那个曾经和我们一起熬夜聊天、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说“以后永远不要走散”的人。
“可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的语气开始失控。
“她怎么能那么说?”
博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抱歉,也有无奈。
“她还撮合他们在一起。”我咬着牙问,“她是觉得好玩吗?”
那句“她是觉得好玩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委屈和愤怒,隐隐发酸,却又死死咽了回去,没让它变成眼泪。
我真的不明白。
她怎么能在明知道邓泽信喜欢她的情况下,还若无其事地把娜娜推过去?
她到底是出于善意?
还是仅仅享受那种被喜欢、被围绕、被人争夺的满足感?
又或者,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只是她青春里一些无关紧要的陪衬?
“小琳子。”博初轻声叫我。
“别再想了。”
他的语气轻柔下来,像一只手轻轻落在我肩上,却又什么也扶不住。
“很多事情都会变的。”他说,“时间久了,人也会变。”
我垂下眼,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初三的操场,晚霞烧得很红。梦子靠在我肩上,笑着对我说:
“我们以后一定要永远做好朋友。”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
年轻到真的相信“永远”这种词。
后来才知道,永远其实轻得可怕。
轻得像一阵穿过操场的风。
吹一吹,就散了。
梦子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些话。
还是说,那些曾被我珍而重之收藏起来的感情,在她那里,其实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玩玩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些年的认真,又算什么呢?
一种笑话?
还是一种愚蠢?
娜娜,对不起。
如果当初不是我把你带进这个圈子,你就不会认识梦子,不会一步步走进这样荒唐的关系里。
是我亲手把你领进了一间看上去温暖明亮的屋子。
可我却不知道,那里面其实早已布满暗礁。
更残忍的是,你从来没有因此怪过我。
一次都没有。
后来那几天,我们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
彼此默契地把它重新包裹好,锁进某个看不见的盒子里。谁也不碰,谁也不打开。
偶尔对视时,我在娜娜眼里看见的,也只有疲惫。不是怨恨。
可我却始终停在原地。自责、懊悔,甚至狼狈。
我知道,她说得对。没有必要再把这伤害暴露在阳光下,没有必要让它再被审视,被讨论,被别人用理智分析出谁对谁错。
因为伤害已经发生了。
而那些原本可以安然走下去的关系,也已经再回不到最开始的样子。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只是很多个深夜里,当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拉着娜娜走进那间教室。
如果我没有笑着把梦子介绍给她。
如果我没有说那句:
“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那么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歉意。
也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