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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好久不见 就这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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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到了大三。
大学里最难熬的一年,总是在不声不响的时候到来。
人们事先听过很多关于它的传闻,说课程繁重,说前途未卜,说青春会在这一年里忽然露出它残酷的真相。等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那些话并不夸张。
功课像潮水一样压过来,没完没了。时间却冷漠得很,它从不因为谁的疲惫而放慢脚步。它像深夜驶离站台的列车,你甚至来不及向什么东西告别,它便已经远去了。
我开始频繁地思考起未来。
考研、出国、工作——三个选项摆在面前,像三条并不宽敞的路。每条路上都站满了别人的成功者,他们神情笃定,步履从容,仿佛早已知道终点在哪里。而我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考场的人,连题目都没有读懂。
最后,我小心翼翼地把“工作”这个选项从清单上划掉。
我不想那么快就告别“学生”这个身份,它至少还能保护我一点点任性。
至于考研还是出国,我告诉自己,可以慢慢决定。
关于梦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
我和她的疏远,并不像小说里写得那么激烈。没有争吵,没有诀别,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再见。像一支曾经反复播放的曲子,终于被人轻轻按停,从此再也没有响起。
我偶尔会从博初那里听到一点她的消息。听说她和林琨轩过得很好。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了。
娜娜倒还是老样子。
上一次接到她电话,是在一个晚霞漂亮得近乎奢侈的傍晚。她在电话那头笑,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等我追到他,再告诉你。”
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高兴。
她能够重新喜欢别人,总归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至于我,在陆之衍回来之后,生活渐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依赖。
我们每天都会联系。
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话,不过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天气、课程、路边遇见的小猫,或者某一句忽然想起的话。
可奇怪的是,人往往不是靠惊天动地的大事维系感情,真正让人离不开的,反而正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睡前的时候,我会给他分享一首歌。他也总认真听完,再告诉我感受。有时候他说得很仔细,有时候只是简单几句,但我知道,他没有敷衍我。
等我终于察觉不对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我已经开始依赖上了他。
那并不是一种轰轰烈烈的情感。它来得极慢,甚至安静。像雨水渗进墙壁,起初看不出痕迹,等某一天回头,才发现潮湿早已深入骨缝。
最开始,我只是偶尔想起他。后来却变成,每一天的情绪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左右。他晚回一会儿信息,我就会反复看上一条聊天记录;他语气稍微冷淡一点,我便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输了,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
依赖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危险的。它会让人渐渐失去重量,也失去边界。你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一点点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直到最后,连自己原本想去哪里,都忘记了。
可我始终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接住我。
既然不知道,就不该继续沉沦下去。
于是,我开始有意疏远他。
“我在学习”这四个字,成了最好用的借口。
我一次次用它挡住他的靠近,也挡住自己那些不肯安分的心思。
或许他察觉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问。
我们像两个站在雾里的人,他看不清我的脸,而我不愿迈出脚步。
即便如此,我有时还是会偷偷去想——
如果我没有亲手拉开这段距离,我们会不会就这样,以一种温吞而模糊的方式,陪在彼此身边,很久很久。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梧桐叶黄了,又落了。风从校园里穿过去,把它们卷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没有声响,也没有停顿。等回过神来,一个学期便已经到了尽头。
课本空白的地方写满了潦草的笔记,桌上的咖啡渍叠着新的咖啡渍,夏天穿的衣服也早已被收进衣柜最底层。我就在这样一段被论文、作业和熬夜填满的日子里,稀里糊涂地又长大了一点。
收拾行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宿舍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子轻轻作响。我刚拿起手机,想发一句“放假了”,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是妈妈。
“琳琳,今年回老家过年。”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通知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好。”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答,“那我重新买票,直接回老家。”
“路上注意安全。”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天冷,别穿太薄。”
终于,今年我也可以去参加那些久违的聚会了。
“娜娜,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一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之间,声音被宿舍昏黄的灯光压得有些软。
“明天的高铁。”她在那头说,“你要回去?”
“嗯,中午的飞机。”我顿了顿,又说,“明天我去接你。”
她笑了一声。
“好啊。”
我也笑了笑,轻轻答应了一句。
后来电话挂断,宿舍又安静下来。
对了,娜娜喜欢的那个男生,最后还是没有追到。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正站在宿舍阳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她在电话那头故作轻松地说:“他说他不想谈姐弟恋。”
我只能笑着安慰她:“那是他没福气。”
她也笑了。
只是那笑声很淡,像玻璃杯里快要化开的冰,明明没有碎,却总让人觉得凉。
原来,我们终究会在长大的路上,慢慢地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喜欢就够了。现实比感情冷静得多,它从不因为谁难过,就改变自己的规则。
我拖着行李箱去机场。
车窗外的街道飞快向后退去,像一些已经来不及仔细回忆的旧日子。耳机里放着陆之衍昨晚分享给我的歌,旋律很慢,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冷清。
我靠在车窗上,轻轻笑了笑。
这个冬天虽然冷,但似乎也没有坏到无法忍受。
“小琳子——”
她远远看见我,便朝我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下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我皱着眉问她。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针织开衫,扣子也没扣好,脖颈边隐约露出一点淡红的痕迹。
“不冷。”她笑着摇头,“车里有暖气。”
我把围巾递给她。
“先穿好衣服。”
她乖乖把大衣穿上,又把围巾围好,抬头看着我。
“小琳子,今晚收留我好不好?”
“当然可以。”我脱口而出,“不过你不回家吗?”
“我妈出差了,家里没人。”
她低头整理围巾的时候,连埋进那团柔软的毛线里,看起来竟像个小孩子。
“那正好。”我说,“我家里也没人,我爷爷奶奶去姑姑家了。”
她眼睛立刻亮起来。
“那我们今晚可以聊天到天亮。”
她拉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像从前上学时那样。
“走吧。”我挽住她的手,“你想吃什么?”
“都行。”她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随后又问我,“今年聚会你去吗?”
“应该会去。”我说,“我都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他们都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点怅然。
她转头去看街对面商场里的新年装饰。橱窗里挂满了彩灯和红色饰品,亮得晃眼,却没有一样能真正映照出她心里的颜色。
冬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寒意。
我替她拖着行李箱,轮子压过地砖,发出缓慢而空荡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不知为什么,一下一下地,敲进了我的心里。
爸妈是在除夕夜前一天回来的。
说回来过年,便真的只是回来过年。
班级聚会定在大年初六。
我到酒店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点下雨,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味道。我推开包厢门,暖气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扑过来,头顶昏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让那些几年不见的人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熟悉感。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旧日时光从某道缝隙里缓慢流了出来。
“周音琳。”
我抬起头,看见邓进朝我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气泡水,脸上还是从前那种懒洋洋的笑。
“曾雨娜说你会来,我还不太相信。”
我也笑了笑。
“我都回家了,再不来,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其实不过短短两年多,却在我们之间铺开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旧路,干净、安静,布满了陌生人的影子。
“小琳子,你也不叫我一起。”
我正低头翻手机,身后忽然传来黄逸辰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脖子上搭着一条深灰色围巾。
“你妈妈说你来了。”
“我哪有。”他说,“我去上了个厕所。”
“好吧。”
我环顾了一圈,又问:“娜娜不是说已经到了吗?怎么没看见她?”
“曾雨娜?”
一个女声忽然从旁边插进来。
我转过头,看见杨雅雯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件驼色呢大衣,脚上踩着细跟短靴,妆很淡,却精致得恰到好处。她看起来比从前成熟许多,连笑容都变得收敛。
“我刚刚看到她了。”她说。
“杨雅雯?”
她点了点头,笑着说:“好久不见。”
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熟稔了。它更像成年人之间礼貌的寒暄,带着分寸,也带着距离。
我们之间确实空白了很久。
“你在哪儿读书?”我问她。
“州市。”
我愣了一下。
“你在州市?我居然一直不知道。”
她很平静地说:“因为我们没留联系方式。”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于是只能轻轻笑了笑。
“难怪。”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小琳子——”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娜娜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她正朝我走过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杯塞进我怀里。
“给你买的。”
“你跑去买奶茶了?”
“嗯。”她点头,“这个特别好喝,你快试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奶茶,心里忽然软成一滩水。
“这么冷还跑出去买奶茶。”我故意叹气,“我都快感动哭了。”
她立刻嫌弃得皱起眉。
“你少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假装没听见。
她却忽然凑近一点,盯着我看。
“你过来。”
“怎么了?”
“这边太吵了。”她压低声音,“我怕你听不清。”
说完,她便拉住我的手,把我往靠窗的位置带过去。那边灯光暗一些,也安静许多。
我低头搅着手里的奶茶。
娜娜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来得没身没尾。
我抬头看她。
“你突然叹什么气?”
她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懒懒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半晌才开口:
“你现在都不跟我说陆之衍的事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轻轻叹了口气。
“小琳子。”她立刻坐直,“你又叹什么气?”
“我叹有些人只关心我的八卦。”
我故意斜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再说了,我跟陆之衍能有什么事。”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想,只要我不承认,那些细碎的暧昧和模糊就不会被阳光照得太过清楚。
娜娜却显然不肯放过我。
“你俩明明就有事。”她盯着我,“而且你最近还故意躲着他。”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玻璃也跟着颤了一下。
我沉默了片刻。
“娜娜。”我垂下眼,轻声问她,“你不觉得......我和他这样,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她皱起眉,像是真的无法理解。
“他没结婚,你也没结婚,他还对你这么好,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我就是觉得奇怪。”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他在一起。”
这话倒是真的。
娜娜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
“你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她语气笃定。
“相信我,陆之衍真的很在乎你。”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心里更乱了。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说,“按我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来看,他看你的眼神绝对不简单。”
我被她说得有些想笑。
“你哪来那么多人生经验?”
“你别管。”她把奶茶往旁边一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重点是,你得对自己有点信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也不能盲目自信。”
她顿时露出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周音琳。”她叫我的名字,“你不能总困在江亦昂那件事里。”
我怔了一下。
她看着我,声音慢慢放轻。
“他伤害过你,不代表所有人都会伤害你。”
包厢里的音乐声隐约传过来,嘈杂又模糊。可她这句话,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我心里。
“你有能力获得幸福呀。”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偏偏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靠理智活着的。
“而且你想想。”娜娜继续说,“你都对他爱答不理成这样了,他还是天天找你。”
她语气变得有些苦口婆心。
“你别把自己的幸福作没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好吧。”我轻声说,“我会认真想想的。”
“不是想想。”她立刻纠正我,“是好好抓住。”她眼神倔强,“不是每个人,都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的。”
我低头看着奶茶,心里某个原本僵硬的地方慢慢松动了。
我想,或许,我是不是也该勇敢一次了。
没有人回答我。
但娜娜那句“好好抓住”,却像一粒掉进泥土里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彭老师来了,你们不过去打个招呼?”
黄逸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们旁边。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彭老师来了?”我问。
“嗯。”他点点头,“大家都过去了,你不去露个面?”
他说“露个面”的时候,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带着点不明显的揶揄。对于他这种似是而非的讽刺,我向来懒得和他计较。
“你们聊什么呢?”
林宁也走了过来。
“聊人生大事。”娜娜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林宁忍不住笑了。
“年纪轻轻的,倒先聊起人生了。”
娜娜没回答,只是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我们穿过嘈杂的人群。
我们谁都没说话,直到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小琳子,你真的要好好想想,别错过自己的幸福。”
“好。”我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这才笑了一下,没再接话,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音琳?”
我抬起头,看见梁紫婷穿着一件长款的粉色大衣,卷发柔软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明艳。江亦昂站在她旁边,黑色毛衣衬得他神情格外安静。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他们也不算违和。
“梁紫婷。”
我叫了她一声,语气平平,没有故意冷淡,也没有刻意热络。
她打量着我,她开口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高在上。
“你怎么来了?”
娜娜比我更快皱起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事。”
其实我是真的觉得没有关系,那些事情我早就彻底放下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像一首歌唱到高潮前,突然停住。
“你别误会。”她笑了笑,“我只是之前没见你参加过。”
“我刚好在家,就来了。”
“那以后有时间一起出来玩啊。”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应该没什么时间。”我淡淡地说。
“京市也可以啊。”
我这才抬眼看她。
“你也在京市?”
她点了点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忽然变得有些勉强,连眼神也微微躲闪了一下。
还没等我继续说话,黄逸辰已经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喊她,她不会出来的。”
梁紫婷愣了一下,她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
“那......”她迟疑着问,“江亦昂喊你呢?”
黄逸辰笑了一声。
“她也不会。”
“黄逸辰。”
我抬头叫他。
“我自己会说话,不用你替我回答。”
他耸了耸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恶意,甚至还带着一点旁观者似的戏谑。
可我其实并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无所谓。
“好久不见。”
江亦昂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我。
他的眼神几乎没有变。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倦意,还有一种仿佛永远无法真正快乐起来的温柔。
“好久不见。”
我也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而克制。
其实想来也奇怪。
这几年,我和江亦昂竟一次都没有偶遇过。
或许,是命运避开了我们。
“这些年,过得好吗?”他问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挺好的。”
我回答得很平静。可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却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写过的日记。那些当时以为惊天动地的情绪,如今再回头看,不过只剩下几页发黄的纸张,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仍残留着一点被时间浸泡过的潮湿气息。
他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得像我们从来没有在彼此青春里撕扯过伤口。
“小琳子。”娜娜忽然拍了我一下,“覃老师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覃老师正站在人群中,和几个学生说话。她还是老样子,穿着简单,头发随意挽着,笑起来时眼角带一点浅浅的细纹。
“江亦昂。”我转头对他说,“我先去和覃老师打个招呼。”
话刚出口,他明显怔了一下。
连我自己也愣住了。
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自然地叫过他的名字。
江亦昂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因为那个久违的称呼,而短暂地失了神。
“小琳子。”娜娜忽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你可不能辜负陆之衍。”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皱起眉,一脸认真。
“我怕你和江亦昂旧情复燃。”
我忍不住笑了。
“你想太多了。”
旧情复燃。这四个字听起来实在有些荒唐。
人们总以为,两个曾经相爱的人重逢以后,就会重新爱上彼此。可事实上,大多数感情死掉之后,就真的死掉了。
尤其是当你太了解一个人的时候。
我太清楚江亦昂是什么样的人。
清楚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清楚他的退让从来不是妥协,清楚他会在什么时候心软,又会在什么时候转身离开。
甚至清楚,我们之间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边界。
正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知道,再往前一步,不过是重蹈覆辙。
“覃老师!”
我几乎是扑过去抱住她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高中。
夏天的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粉笔灰浮在空气里。覃老师站在讲台中央,说话轻声细语,永远从容,永远温柔,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让她慌乱。
那时候我们总以为,青春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才知道,人长大,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回来啦?”
“嗯。”
我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回来了。”
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
谁和谁最后在一起了,谁中途换了专业,谁在毕业旅行时鼓起勇气表白,结果被拒绝以后,一个人跑去海边喝闷酒。
大家说起这些事时都笑得很开心。
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时间总会忽然慢下来。就像那个夏天高考完的下午,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着,讲台上最后一次点名,我们一个个回答“到”的时候,时间好像就定格在那里了。
后来饭局结束,大家站在酒店外面的空地上拍合照。
这是我高中毕业之后,第一次和他们拍合照。
我站在最右边,娜娜站在我旁边,不远处有人喊着“看镜头”。
紧接着——
“咔哒”一声,快门落下,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轻轻响了一下。
照片里的我们,都笑得很好看。
年轻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明明每个人都已经变了,可在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我们却依旧像很过年前那群以为未来遥远得没有边际的孩子。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去唱歌。
大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附和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映出自己有些疲惫的脸。
“你不会不想去了吧?”
娜娜一眼就看穿了我。
“你怎么知道?”
“看表情就知道了。”
她凑过来我,小声问,“困了?”
我点点头。
“可你难得参加一次聚会。”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
“但我更想回家睡觉。”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头顶那盏过分明亮的灯。
灯光照得人有些恍惚。
“那你晚上又睡不着了。”
她伸手戳了我一下。
“小琳子,一起去吧。”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软了许多。
我抿了抿唇,看向她,她眼神亮亮的,像是已经知道我最后会妥协。
我叹了口气。
“好吧。”
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果然,娜娜立刻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KTV。
那些不断变换颜色的灯光,那些震得胸腔发麻的音乐,还有那些必须表现得开心的热闹时刻,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舞台的人。
别人都在尽情投入,而我却始终站在观众席。
“小琳子,你唱什么?”娜娜挤到我身边,“我帮你点。”
“不了。”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我休息一会儿。”
她倒也没勉强。
“那你想唱的时候告诉我。”
包厢里的灯光不断旋转。红色、蓝色、紫色,一遍又一遍从墙壁上滑过去。有人在唱情歌,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拍手打节拍,还有人因为跑调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整个世界仿佛被包裹进一团粘稠而甜腻的声音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我站起身,轻轻推开包厢门。
门关上的瞬间,耳边的声音骤然远去,像有人忽然隔着玻璃把世界关在了另一边。
昏黄的壁灯照着空荡荡的地毯,远处包厢里漏出来的音乐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某种模糊而遥远的回忆。
我靠在墙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安静才是我真正熟悉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打开微信。
手指滑动间,看见了陆之衍更新的朋友圈。
只有短短一句话。
——去见想见的人。
配图是一张车站照片。
他要去见谁?朋友?亲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
可我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慌了。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可情绪像是被塞进玻璃瓶的汽水,摇晃几下就会炸开。
“觉得里面闷?”
有人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江亦昂站在不远处,逆着昏黄的灯。
“有一点。”
我低头看向手机,朋友圈界面还停留在陆之衍那张照片上。
那句“去见想见的人”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根不经意扎进心里的刺。
“出来透透气。”
我随口解释。
江亦昂走近了些,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边。我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很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放寒假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
“后天。”
“这么快?”
“嗯。”
对话停顿下来。
远处包厢里传来模糊的歌声,隔着厚重的门板,已经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江亦昂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这些年,还好吗?”
我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忽明忽暗。
他说得太平常,仿佛我们只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随口问起这些年的近况。可我们都知道,这句话从来不只是这句话。有些问题真正想问的东西,往往都藏在字面之外。
“挺好的。”我回答。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报华大。”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也笑了笑。
“音音。”
他忽然叫我,声音很轻,像一阵风穿过走廊的灯光和昏黄的空气,落在我耳边。
“嗯?”
“音音”这个名字,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声音的组合罢了。它不再让我心跳加速,也不再让我错愕失语。
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点迟疑,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反复思索措辞。
“你现在......”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有男朋友吗?”
我愣了一瞬,随后摇头。
“没有。”
他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失落,只是低下头,把手插进裤袋里。那个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
然后,他忽然问:
“我以前留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我低头看着鞋面上模糊的反光,耳膜像一瞬间被抽空,听不清外界的任何杂音,只剩下他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震荡,像某种被遗忘的旋律,又重新响起。
“看了。”我说得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遥远的、早就不存在的人低语,“我觉得,当时没有回复你,就是最好的回复。”
他没有接话。
走廊里的灯光安静地落在我们之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样平静和克制。可我却觉得,他好像有些疲惫。一种很久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什么的疲惫。
过了片刻,他轻轻点头。
“嗯。”声音低低得,“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可惜的是,我们终究错过了那个能够毫无保留相信彼此的年纪。
“江亦昂。”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想。”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某种早已知道答案的宣判。
“但我希望你能放下。”
他沉默着。
有时候,人之所以痛苦,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
“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说。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能够勉强的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它不像债务,可以偿还;也不像契约,可以履行。它只是发生了,然后又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那并不是眼泪,更像是某种坚持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
“音音。”他低声叫我,“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更没有办法把现在的自己重新变成过去的模样。
“我相信你会过得很好。”我开口,“你会遇见喜欢的人,会去喜欢的地方,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听完,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无能为力的悲伤。
“如果没有你。”他说,“又谈什么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呢?”
他没有看我,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仿佛那里藏着我们走失的从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人总是容易把遗憾误认为爱情,因为遗憾比爱情活得更久。
“江亦昂。”我轻声说,“你只是放不下过去。”
他转头看向我。
“你觉得因为我是你的初恋,所以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你觉得既然曾经失去了,就应该重新找回来。”
我笑了笑。
“可人生不是小说。它没有伏笔,也没有重逢后的大团圆,有些人出现,只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路走完了,也就该分别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听懂了。只是人往往要很久以后,才能接受自己已经懂了的事情。
“我们曾经认真喜欢过彼此,这已经很难得了。”我继续说,“并不是所有感情都一定要有结果,才算圆满。很多时候,能够拥有过,就已经足够幸运。”
远处包厢里的歌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像青春残留下来的回音。
“你只是把我当成了唯一的答案。”我看着他说,“可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长,怎么能只靠一场旧梦活着呢?”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怀念的未必是我,而是那个相信爱情的自己。”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是我做错了。”他说,声音低得听不见,“所以我该承担结果。”
他低着头,眼底那种自我审判的沉默让我有些窒息。
“我倒觉得,你未必做错了什么。”我笑了笑,“当时的你,只是在那个年纪里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人本来就是这样活着的,我们总是在选择以后才知道代价,却永远没办法在选择之前知道答案。”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的懊悔几乎没有消散过。
“可我伤害了你。”他说,“如果那时候我成熟一点,勇敢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坏。也许我们依然会分开,只不过换了一种理由。人生有那么多岔路口,我们总忍不住去想另一条路上的风景。可事实上,我们永远也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回头看。”
我停顿了一下。
“而是继续往前走。”
说完以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我按下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很平静,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陆之衍的声音。
“在唱歌。”
我靠着墙,望着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
“同学聚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地址发给我。”
紧接着,“嘟——”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聊天框,很快,一条定位信息跳了出来。我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朋友圈里那句“去见想见的人”,说得是我。
我站在那里,望着手机屏幕,心里生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快乐。
我开始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每天晚上的晚安?
还是那些分享过的歌?
又或者是那些琐碎到连意义都没有的聊天记录?
我只知道,这份感情像流水一样,一点一滴渗进骨头缝,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被它填满,抽不出来,也舍不得放下了。
“他来找你了?”
江亦昂的声音传来,把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
“我看到他的朋友圈了。”他说,“猜的。”
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你好好玩吧,我先走了。”
他的语气变得平静,像是一场风在半空中收住了所有的喧嚣。
“你要走了?”
“嗯。”
他点点头,可目光已经移向别处。
“我们要不要加回微信?”我看着他说。
我以为他会点头,会拿出手机,可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手机拿出来一半,又重新放了回去。
“还是算了。”
“嗯。”我点了点头,“那就算了吧。”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灯光落在他的肩上,又被来往的人影不断切碎。那个少年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青春里。在阳光下打球,在黑板上写公式,在我最失落的时候轻轻说“别怕”的人,此刻却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灯火阑珊处,像是被生活这场漫长的电影无声剪辑出去的角色。
我没有难过。
也没有遗憾。
只是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大概就是不断地告别。
告别一些人。
也告别一些曾经的自己。
从前他也这样离开过,只是那时候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可这一次,大概不会了。如果未来还有机会重逢,也许是在某个婚礼上。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而我站在人群里,隔着觥筹交错的灯光,对他举一举杯。
然后笑着说一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