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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终于,他也决定放下了 “你们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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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不先进去买票?”
我看了一眼四周。
售票厅里人声混杂,广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车次和终点,声音机械而耐心,像一场没有观众离席的演出。
“在等你们。”博初说。
“你们可以先买。”我皱了皱眉,声音不高。
“那可能买不到一起的票。”梦子轻声说。她抬手理了理头发,眼神飘忽了一下。
“那现在进去吧。”我说,转身要走。
“再等一下。”
我停下来,看向黄逸辰:“等谁?”
他轻轻笑了笑,说:“江亦昂。”
“江亦昂?”我重复了一遍。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只是还是不相信江亦昂会答应黄逸辰这种无理邀请。
“不是你说的吗?”他说,“如果他去,也可以。”
他说得自然,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显得特别随意。
我一时有些语塞,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我只是说,如果他要去。”
“所以我就问了,”他说,“他答应了。”
“我真是服了你。”我忍不住说,朝他翻了个白眼,“他还要多久?”
“快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售票厅。
买好车票,我站在车站广场,给爸爸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我们到达的时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人可能有点多。”
“小琳子,”娜娜站在我旁边问,“要不要给你爸妈带点东西?”
她手里拎着一杯已经被摇得没了冰的柠檬茶,塑料杯壁上全是被热气模糊了的水雾,她的眼睛也一样,被阳光照得泛起一圈柔软的光晕。
“不用。”我说,“家里都有。”
“空手去,不太好吧。”
“他们不会在意。”我说:“而且我们现在用的钱,都是家长给的。”
“这样好吗?”
“我说好就好。”
娜娜轻声“哦”了一声,“好吧。”
风吹过来,广播里的女声仍旧在重复那些既定的句子。
我忽然有些出神。
“我先回去了。”我说,拍了拍裤子,“到时候直接车站见。”
“不去玩一会儿?”娜娜问。
“不了。”我说,“我想回去睡一会儿。”
我故意把“睡一会儿”说得很重,好像这样就足够成为理由。
我转头看向黄逸辰,“你走不走?要是回去,我搭你的车。”
“走。”他说,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正好回去打游戏。”
“那就周四晚上九点在这里集合。”博初低头看着手机,“要提前到。”
“知道了。”我说。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顺着人行道往外走。
黄逸辰跟在我旁边,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是这个夏天正在倒数的声音。
“我走了,奶奶。药记得按时吃。”
奶奶坐在昏黄的灯下,抬起头来冲我笑。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答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院门外的路灯光线白得发冷。
黄逸辰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色T恤,背包随意地挂在肩侧。
“走吧。”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等我们到车站广场的时候,其余的人已经到了。
江亦昂站在人群前面,低头看手机;梦子和琨轩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娜娜手里捧着一杯奶茶,一边吸着,一边像个好奇的小动物似的东张西望。
“小琳子,”娜娜看见我,立刻夸张地叫起来,“你居然真的九点到,一分钟都不差。”
我走近他们,在夜色中笑得有点骄傲。
“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我问。
“晚上聊天会饿。”梦子理所当然地说。
“聊天?”我挑了下眉,看着她,“你们不睡觉?”
“这么难得的夜晚,谁睡觉?”梦子说,“火车上最适合讲鬼故事了。”
“她不懂。”娜娜抢着说,“她眼里只有睡觉。为了每天早上多睡一个小时,她还跑去跟彭老师抗议。”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都知道。”娜娜说,“你那天去办公室,被别人听见了,第二天就传开了。”
我叹了口气。
少年时代的秘密,往往活不过一个上午。
“反正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仍旧倔强地说。
“进去吧。”江亦昂终于抬起头,淡淡地说。
候车厅里到处都是声音。
小孩在哭,大人在催促,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急促。广播里,一个女声冷漠地重复着不要拥挤、注意安全之类的话。那种机械的温柔,属于所有公共场所,也属于人与人之间最疏远的礼貌。
等真正进了车厢,我就彻底明白,他们对于“彻夜不眠”这件事,是怀着相当郑重的决心的。
梦子从包里掏出三大包瓜子、两袋辣条和一堆果冻。娜娜已经盘腿坐在铺位上拆零食包装,博初拿出扑克牌,和林琨轩研究今晚到底玩什么。
“你们打算就这么熬一夜?”我问。
“怎么?”娜娜抬头看我,“你也来?”
我没有回答。
我从背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U型枕、眼罩,还有一瓶安神喷雾。
我把自己缩进那张狭窄的小床里。
列车缓慢开动时,窗外的霓虹一点点向后退去,被夜色拖成长长的光痕,像被谁用指腹轻轻抹开的水彩画。耳边是她们忽远忽近的笑声,年轻、吵闹、毫无意义,却又让人觉得,这或许正是青春唯一真实的部分。
火车载着我们的青春和秘密,驶向一个未知的明天。
我戴上耳机。旋律轻轻响起,歌词温柔又疏离。世界一点一点安静下去。
列车在夜里轻微地颠簸着,铁轨与车轮摩擦出的声音漫长而固执,仿佛一场永远不会真正醒来的梦。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
列车仍在黑暗中前行。那种持续不断的轻微震动,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催眠。我摘下眼罩,眼前先是模糊一片,过了几秒,才渐渐看清下铺的情形。
他们居然还没有睡。
车厢的灯已经调暗,只剩一层昏黄而疲倦的光,薄薄地罩在每个人脸上。几个人挤在狭小的铺位之间,像一群不肯散场的孩子。桌上堆着吃剩一半的零食包装袋,空气里混着薯片和泡面的味道。
黄逸辰靠在一旁,安静地听江亦昂说话;娜娜低着头,又拆开一包新的薯片,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忽然有种奇异的恍惚。
仿佛时间并没有向前流动,而只是被拉长了。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把我们这些尚未来得及长大、却又拼命抗拒成长的人,松松垮垮地系在一起。
“你们真不睡觉?”我压低声音问。
梦子第一个抬起头。
她脸上带着深夜特有的神情——疲惫、兴奋,还有一种近乎放肆的任性。
“把你吵醒了?”她笑着问。
“本来也睡不好。”我摇了摇头,把滑到膝盖的毯子往上拽了拽,“车上总有人走来走去。有点冷。”
“那你下来一起聊啊。”娜娜朝我招手。
“不要。”
我看着他们,迟疑了一下,又重新靠回原位,把自己裹得更紧一点。
“你们现在不睡,明天哪有精神玩。”
“我们年轻。”娜娜轻轻笑了一声,“有精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青春真是一场可以无限挥霍的财产。
我看向江亦昂。
“你也陪他们疯?”我问,“你们到底聊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躲闪。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少年人的干净和从容。
梦子抢在他前面笑了。
“聊你啊。”
她语气里带着故意的促狭。
我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有什么可聊的。”
我把毯子又往上拉了一点,不再看他们。
他们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仍旧不断飘进耳朵里。列车外偶尔掠过几点灯影,像潮水一样,从窗边迅速漫过去,短暂、模糊,又稍纵即逝。
我重新闭上眼睛。
人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思绪总是容易飘得很远。许多白天不愿承认的情绪,都会在深夜里悄悄浮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轻轻拍了拍脚踝。
“小琳子,起来了。”
娜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到了,得收拾东西了。”
我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像是刚从梦境的沼泽里被硬拽出来。列车还在轻微摇晃,耳朵嗡嗡作响,连意识都迟钝得厉害。
“我要疯了。”我声音沙哑得厉害,“根本没睡好。我现在只想睡觉。”
“你手机响了好几次。”娜娜说,“你看看。”
我摸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爸。”
我顿了顿。
“是陆之衍。”
我没有回拨,只是沉默地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车门打开的时候,站台上的阳光毫不客气地涌了进来。
那光线亮得刺眼。我眯起眼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外走。车站里依旧拥挤而喧闹,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催促声,全都混杂在一起。
州市像一个刚刚醒来的巨大城市,空气潮湿,热气扑面而来。
刚走出几步,我停了下来。
陆之衍站在出站口外。即使隔着拥挤的人潮,隔着清晨混乱而刺耳的喧哗,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头发也整理得一丝不乱。周围的人都拖着行李、神情倦怠,唯独他像从另一种生活里走出来的人,安静、整洁,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从容。
他朝我招了招手。
那双眼睛仍旧明亮,带着他一贯的温柔与坚定。车站里所有嘈杂的声音,似乎都无法真正靠近他。
“之衍哥哥?”
我拖着行李,快步朝他走过去。
“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他笑了一下。
“刚好有点事,就回来了。”
随后,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群。
“你朋友呢?”
“后面。”
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群人正推着行李一路吵闹地朝这边走过来。
“今天打算去哪儿玩?”他问我。
“今天我只想睡觉。”
我低下头,忍不住苦笑。
“小琳子——”
娜娜已经走了过来。她目光在我和陆之衍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那种八卦而敏锐的神情,简直是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天赋。
“这不是之前来过我们学校的那个哥哥吗?”
我点点头。
“嗯。”
我侧过身,对梦子她们招了招手。
“介绍一下,这是陆之衍。”
“你们好。”
陆之衍朝他们笑了笑。
那副比我们都早长大几岁的样子,连笑起来都很克制。可明明在哥哥的口中,他只是个“不懂事还硬撑”的小屁孩。
陆之衍的目光掠过众人时,在江亦昂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暂。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们和好了?”
“没有。”
我的声音也很轻。
“只是朋友。”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更妥帖的措辞。
“如果重新在一起,”他说,“记得告诉我们。”
“不会的。”
我回答得很快。
陆之衍没有继续追问。
他径直越过我,走到江亦昂面前。
“好久不见。”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人群中央,彼此都很平静。可那种平静下面,却隐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细线,安静,却随时可能断裂。
“找时间聊聊。”陆之衍说。
“好。”
江亦昂答应得干脆。
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某种无需解释的默契。
“之衍哥哥,快走吧。”
我连忙跟上去。
“我真的困死了。”
“好。”
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刚刚那短暂而微妙的交锋,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陆之衍开着车。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后排的人还在低声说笑,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声音,此刻听起来却遥远地像隔着一层水。
我靠在车窗边,闭上眼睛。
天已经彻底亮了。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煎蛋的香气。
“琳琳。”
妈妈走过来。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里的高兴几乎藏不住。
我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她。
她还是很瘦,肩膀薄薄的,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了好了,”妈妈轻轻拍了拍我,又抬头看向门口那群人,“你们几个别站着了,快进来吃早餐。”
可我实在已经困得没有胃口。
“妈,我不吃了。”
我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我先去洗澡,然后睡一会儿。”
说完,我又回头看向娜娜她们。
“你们也吃完赶紧睡吧,睡醒再出去玩。”
“琳琳,多少吃一点再睡。”妈妈还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
还没等我说话,陆之衍已经在身后开口了。
“阿姨,您先忙吧。”他说,“我等会儿让她吃早餐。”
他的声音永远很稳。
“你爸爸晚上订了餐厅,”妈妈叮嘱我,“地址我晚点发你。”
随后,她又看向陆之衍。
“之衍,你忙完也一起过来。”
“好。”
他答应得很自然。
“衣服阿姨都给你整理好了,”妈妈继续说,“客房也收拾出来了,待会儿你带他们上楼。”
“知道了,我亲爱的妈妈,您快去忙吧。”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
“之衍,琳琳就交给你了。”
“好,您放心。”
“你们把这当自己家。”妈妈转头又对娜娜她们说道,“缺什么就跟阿姨说。”
“谢谢阿姨。”娜娜乖巧地点头。
梦子也笑着说:“阿姨辛苦啦。”
她们在长辈面前,总比平时可爱许多。
而我已经困得几乎失去灵魂。
妈妈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准备往楼上飘。那种感觉很像一个电量耗尽的闹钟,随时都会彻底停摆。
“琳琳。”
陆之衍在后面叫我。
“知道了,之衍哥哥。”
我头也不回。
“我会吃早餐的。”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我隐约听见陆之衍对他们说:“你们快吃吧,她在家一直这样。”
梦子轻轻笑了一声,大概正含着热牛奶;娜娜则边吃边问:
“要不要给她拿一点上去?她上午估计不会下楼了。”
“我等会儿给她送上去。”陆之衍回答得很快。
“如果你有事忙的话,”娜娜又说,“我拿上去吧。”
陆之衍停顿了一下。
“也行。”她说,“她房间在三楼。”
“好。”
娜娜答应得很自然。
“那你们好好休息。”
后来我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再后来,是汽车发动的低沉轰鸣。
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烦。它像一把生锈已久的钥匙,忽然精准地拧开了我记忆里某个沉寂许久的角落。
我又回到了这个家。
它熟悉得令人喜悦,又陌生得令人难过。
我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摸到每一盏灯的开关;我知道夏天的风会从哪个方向吹进来。可与此同时,我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借宿于此的人,连情绪都变得小心翼翼。
窗外阳光很好。
风轻轻吹动窗帘的一角,落在我趴着的背上,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
楼下隐约传来他们说笑的声音。梦子和娜娜似乎又在争什么,博初和邓泽信讨论着下午去哪儿,厨房里偶尔响起锅碗碰撞的清脆声音。
一切都那么自然。
仿佛生活从未中断。
而我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孤独感。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在热闹里,越容易意识到自己的孤独。那些笑声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到心里。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从某种情绪里坠落出来的流星。
这个家接住了我,却没能让我真正停下来。
我翻了个身,睫毛轻轻扫过枕边,鼻尖忽然泛起一点酸涩。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旧是一个人。
仍旧是在夏天。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落进来,细长而安静,像一根根金色的针线,把整个房间温柔地缝进下午五点的沉静里。
我坐起身,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我没有立刻下床,只是安静地坐着。
楼下仍有断断续续的笑声传上来,那种年轻人聚在一起时才会有的热闹,轻松、无意义,却充满生命力。
我慢吞吞地下了楼。
客厅里的光线一下变得明亮。
他们正围坐在地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茶几上堆着零食和喝到一半的饮料,空气里是一种慵懒而舒服的气息。
“你们睡过觉了?”
我揉着眼睛问,声音还有点哑。
“对呀。”娜娜抬头看我。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熬过夜。
“你们什么时候起的?”
“早就起来了。”梦子一边擦手一边说。
“你是真的能睡。”娜娜拍了拍旁边的地毯,“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为什么去找彭老师抗议早课了。”
我笑了一下,在她们中间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你们怎么不叫我?”
“谁敢。”娜娜说,“你忘了你有起床气?”
“我哪有。”
我看了眼桌上的饮料,里面的冰已经化掉一半。
“那你们干嘛?”
“看电视啊。”
“你先吃饭吗?”
江亦昂忽然看向我。
“不用了。”
我冲他笑了笑。
“小琳子,”博初忽然转过头,“晚上我们都去吗?”
他神情里带着一点犹豫,像是担心会不会不太合适。
“对啊。”
“会不会尴尬啊。”娜娜压低声音说。
“尴尬什么?”我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江亦昂都没觉得尴尬。”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江亦昂没有说话。
而我也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短暂的停顿。
像夜空里不小心划过的一道流星,来得猝不及防,又消失得太快,让人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否真的存在过。
随后,我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意聊起了一些无聊的事。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之衍的信息。
“他说还有十分钟到。”
我低头看着手机。
“你们准备一下?”
“我们早准备好了。”娜娜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那我去换个衣服。”
我回到房间。
换好衣服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女孩。
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裙摆停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既不算张扬,也不算乏味。
我低头,笑了笑。
随后,我拿起手机,轻轻推门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童话书里被随手翻过去的一页。
“琳琳,快来阿姨这边。”
我刚推开包厢门,就听见了陆之衍妈妈的声音。
那声音温柔、热情,带着一种长辈惯有的亲近感,却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它穿过整个房间,绕过桌椅和人群,轻轻落在我身上,像某种无法拒绝的安排。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爸妈跟你爸妈刚好一起开会。”
陆之衍低声对我解释。
“我妈听说你来了,就顺便过来了。”
“哦。”
我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我并不想多说什么。
明明今晚是请我的朋友吃饭。可现在,气氛变了一层意思,而那种突然被现实撞了的无力感,让我连装作微笑都觉得麻烦。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梦子和娜娜。她们站得很拘谨。
“阿姨,”我勉强笑了一下,“我还是和朋友坐一起吧。”
妈妈这时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琳琳,”她压低声音,“陆阿姨知道你来了,特地来看你。”
我抿了抿唇。
其实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提醒我——刚才那样,有些不礼貌了。
于是我只好重新抬起头,对陆阿姨笑了笑。
“谢谢阿姨。”
说完以后,我低下头,看着裙摆落在膝上的柔软纱料。
那裙子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而我忽然觉得,它像某种精致的束缚,把人包裹得体面而安静,连不高兴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长大以后,你会发现,所谓“懂事”,很多时候不过是学会在不情愿的时候,仍旧保持礼貌。
可他们突然出现在这里,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失利。
只是成年人永远不会这样想。
他们习惯把自己的安排称作关心,把自己的介入称□□。
而年轻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不愿意,小心翼翼地藏进一句“谢谢”里。
“叔叔阿姨好。”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江亦昂。
而他偏偏应该是这张桌子上最尴尬的人。
“考得怎么样?”
“谢谢叔叔关心。”
江亦昂站得很直,语气平静而礼貌。
“还行。”
爸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整顿饭里,我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活着。笑容是轻的,动作是慢的,连眼神都飘忽得厉害。
梦子低头喝水,娜娜难得安静,博初他们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大家都努力表现得自然。
可越是努力,就越显得不自然。这顿饭,显得那么不属于我们。
整个晚上,陆阿姨都在和妈妈聊我和陆之衍小时候的事。
那些故事,我已经听过很多遍。
谁小时候爱哭,谁第一次学钢琴,谁发烧时不肯吃药——她们总是热衷于反复讲述过去,好像只要不断重复,那些已经消失的时光就真的不会离开。
而我只能听着。
不能打断,更不能翻脸。
因为那会显得“不懂事”。
我低下头,在群里发了条信息。
“你们吃完了吗?”
手机很快亮了一下。
娜娜回我:
“吃完了。”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爸、妈,叔叔阿姨。”我努力维持着笑容,“我们吃好了想出去逛逛。”
妈妈放下筷子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可我已经开口了,只能继续撑下去。
“你们去哪儿?”爸爸问,“让老彭送你们。”
“不用了,”我立刻说,“我们自己打车。”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下一秒,爸爸却忽然转头看向陆之衍。
“之衍,你陪他们一起去吧。”
他说得自然极了。
“晚上安全一点。”
我差点把手里的纸巾捏碎。
陆之衍看了我一眼。
他当然看得出来,我整张脸几乎都写着“拒绝”两个字。
“周叔叔,”他笑了笑,“他们年轻人自己玩吧。”
空气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像卡住了一样。
灯依旧明亮,却映不出任何一个人真实的表情。
于是最后,我还是笑了。
“那之衍哥哥一起吧。”
我轻声说。
毕竟爸爸开了口。
而一个“懂事”的女儿,是不该让父亲在饭桌上难堪的。
哪怕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事情于是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一层层掠进来,落在陆之衍的侧脸上。
我坐在副驾驶,耳机塞了一边。另一只耳朵,是黄逸辰和博初断断续续讨论明天去哪儿玩的声音。
整辆车的气氛轻松而随意。
只有我,像一团被反复拧紧的棉线,沉默地裹着许多不愿说出口的情绪。
“你为什么违背自己的心意?”
陆之衍忽然开口。
我怔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
于是我转过头看去窗外,假装没有听见。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爸已经开口了。”我低声说,“你也知道他的意思。”
车子缓缓驶过十字路口。
窗外的霓虹灯不断闪烁,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那种光很像城市夜晚惯有的温柔——廉价、短暂,却足够让人误以为自己被理解。
陆之衍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觉得不舒服。”他说。
“也不算。”
我望着前方。
“我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原本还在聊天的黄逸辰和博初都不再说话,连江亦昂也沉默着。
“你不知道我爸妈会来?”陆之衍问。
“嗯。”我点头,“我以为只是请我朋友吃饭。”
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有片刻松动,像湖面被风吹皱时泛起的涟漪。可那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生气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继续看着窗外。
街道两侧的灯光不断向后退去,一闪而过,像许多来不及被认真对待的小情绪,刚刚亮起,就已经被人轻描淡写地丢在身后。
“生气应该是什么样子?”我问。
前方红灯亮了。
车缓缓停下。
陆之衍转头看着我。
那目光并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认真地看我这个人。
“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
我没接话。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没想到,她们会一直提我们小时候的事。”
“也没想到,我爸会说那些话。”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说你是陆家唯一承认的小儿媳。”
我轻轻闭了闭眼。
“我确实没想到。”我声音很轻,“但我不是因为这个而生气。我只是觉得尴尬。”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是请我的朋友吃饭,结果他们坐在那里,反而像一群局外人。”
“是我没考虑周到。”
“不想说了。”
我垂下眼睛。
他没有懂我生气的到底是什么。
也是,对他来说,我的朋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路人。
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
陆之衍忽然回过头,对后排几个人说:“不好意思。今天没顾及你们的感受。”
后座安静了两秒。
“没事。”
最后回答的人,是江亦昂。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
“不了。”他答得很快,“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可最后,我也只是说:“好。之衍哥哥,再见。”
没有挽留。也没有不舍。
“小琳子,”娜娜挽着我的手臂,“陆之衍的爸妈真的很喜欢你。”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被喜欢”这种东西有时候只是一种负担。
我近来常常觉得,自己的情绪正在朝某种偏激的方向倾斜。
或许是因为高考结束了。
那场漫长而残酷的战役,曾经把我们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太紧。现在,它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之后,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生活忽然失去了明确的方向。
每天醒来时,我都会有短暂的迟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我知道自己变得敏感、脆弱,甚至有些小题大做。
可人有时候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怀念以前的自己。那个会毫无顾忌地笑、会放肆地哭、会不计后果去喜欢一个人的我。可我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仿佛通往过去的那条路,早已塌陷。碎石与尘土堆在那里,而我站在废墟前,不知道哪一步还能安全踩上去。
于是我只能学着接受现在的自己。带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继续慢慢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甚至只是停在原地,也总比后退更体面一点。
此刻,我坐在摩天轮里。
脚下是城市巨大的夜景。无数灯火在黑暗里静静亮着,像一块被人遗落在人间的水晶,安静而遥远。天际线被高楼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某种梦境中才会存在的图画。
江亦昂坐在我旁边。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夜晚、灯光、摩天轮,还有他。
如今这场梦终于实现了。
可它早已经被命运改写得面无全非。那些原本想象中的对白、心跳与快乐,都碎裂成了另一种模样。
邓泽信举着手机给梦子和娜娜拍照。
林琨轩站在一旁,笑得认真而温和。他们之间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默契与亲昵,像是阳光洒在海面上,轻快又温柔。
而我和江亦昂之间,却只剩下沉默,以及一些无法说出口的唏嘘。
“我给你拍张照?”他忽然问我。
“不用了。”我轻轻摇头。随后,我转过头看向窗外,“你看这个景色,是不是很美?”
他怔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很美。”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一切都很美。”
我没有说话。美这种东西,总带着刺。像玫瑰,像初恋,也像我们。
于是我只是安静地望着脚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心跳在摩天轮的转动里,被无声地拉长。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们去了长隆。阳光从过山车高高的轨道间倾泻下来,在地面投出破碎而晃动的影子。尖叫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甜腻的爆米花味道。邓泽信和博初一路举着相机,把每一个跳跃的瞬间都定格下来。仿佛只要按下快门,时间就真的能够停下来。
我们去了陈家祠。古老的雕花木窗和岭南灰墙让人一瞬间安静下来。原来,这座城市并不只是高楼和霓虹。它还有另一面。沉稳、安静,像某种藏得很深的情绪。就像少年人浮躁而热烈的外表之下,也总会有一颗无人察觉的心,在安静地跳动。
我们去了沙面。那地方漂亮得近乎不真实。欧式的老建筑、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街道,还有空气里淡淡的咖啡香气,一切都像电影镜头里的旧时光。人站在那里,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时光其实从未真正向前走过。
我们去了白云山。那天下了些小雨,雾气浮在山腰间,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片。我们撑着伞,慢慢沿着山路往上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青春很像山间的雾。看起来盛大而温柔,可伸出手时,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们去了上下九,去了越秀公园,去了很多热闹或安静的地方。
我们穿过拥挤的人潮,穿过永远明亮的地铁站,也穿过州市那些被夜色浸泡得格外柔软的街道。
我们吃了很多美食。
糖水、肠粉、烧鹅饭、小炒皇、艇仔粥......
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相册几乎快被塞满了。
可大家还是会下意识一次又一次举起手机。因为我们都隐约明白,有些时光一旦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照片,不过是普通人对抗遗忘的一种徒劳方式。
这几天里,我们是真的快乐。
只有江亦昂,始终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后来娜娜悄悄告诉我,他一直想和陆之衍单独聊一次。
我没有问为什么。
可我想,也许有些事情,他终于准备放下了。
“小琳子。”娜娜忽然拉住我的手,“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摇了摇头。
“等成绩出来吧。”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这里也是我的家。
“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她侧过头看我,眼神仍旧干净而认真。
“还没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里面的气泡已经散尽,瓶身浮着细小的水珠,凉凉地贴在掌心。
“你们呢?”
“我应该会留在省内。”博初说。
“也挺好的。”我笑了笑,“省内那些985也很厉害。”
“小琳子,”娜娜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去哪儿?”
“京市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有点担心,自己适应不了那边的天气。”
娜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海市也很好。”我又轻声补了一句。
“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啊。”梦子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认真,“你真的不考虑吗?”
“我有认真考虑。”
我低下眼睛,轻轻抿了抿唇。
“可别人想要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我应该想要的。”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也许正因为那是所有人追逐的方向,我才会忍不住反复问自己——
我是真的想要那束光,还是只是害怕落后于别人。
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世界从来不是一场整齐划一的竞赛,它更像一段漫长而混乱的旅途。有人早早出发,有人中途迷路,也有人宁愿停下来,看一会儿星星。
“真希望我们以后还能一直在一起。”娜娜轻声说。
可其实我们都知道,不会的。
成长本身,就是不断分别。
总有一天,我们会去不同的城市,遇见不同的人,最后连聊天框里的消息,也会慢慢停在某一个年份。
“晚上还出去玩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想试图挽留点什么。比如夏天最后的晚风,比如这段就要结束的日子里最后一丝不甘的余热。
“不去了。”娜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明天上午的车,还得收拾行李。”
我点点头,笑着说:“这几天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们别介意。”
“小琳子。”娜娜转头看着我,说:“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我也笑了笑。
“那你们早点休息。”
“小琳子。”黄逸辰忽然走到我面前,“有时间聊聊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嗯,好。”
我怔了一下。
“刚好我也想喝杯奶茶。”
“帮我带一杯回来。”娜娜立刻说。
“我也要。”梦子跟着附和。
黄逸辰回头看向另外几个人。
“你们呢?”
“我不用。”
江亦昂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显得有些模糊。那种距离感像是天生长在他身上的。
博初和林琨轩也摇了摇头。
于是我推开门,和黄逸辰一起走了出去。
晚风吹过来,轻轻掀起我的发梢。
州市的夜晚总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像某种不会真正冷下去的情绪。
奶茶店离得不远。
门一推开,甜腻的香气便迎面扑来。柜台上暖黄色的灯光静静落在玻璃杯上,让整个小店看起来像被缩小了的夕阳。
我点了两杯奶茶。
随后回过头问黄逸辰:“你喝什么?”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原本锋利的轮廓映得柔和许多。
“你不喝?”
他反问我。
“我不喝。”
我接过号码牌,随手插进口袋,然后盯着那台缓慢运转的封口机发呆。透明的奶茶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气泡一点点浮上来,又被重新压下去。
“你想聊什么?”
我轻声问。
“江亦昂,还是大学?”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看他。
角落里有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争执糖分到底该选三分还是五分。女孩有些生气,男孩却一直笑着哄他。
黄逸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先聊大学吧。”
我点点头,“好。”
如果换做以前,我大概会下意识回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
可现在,我正学着把身上的刺一点一点收起来。
“我不是说你一定非要去华大或京大。”他的声音很平静,“连你爸妈都没资格替你决定,我当然更没有。”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像是透过奶茶店那些映着暖光的玻璃,看见了我心里某个一直不愿意轻易打开的角落。
“我也很喜欢南方。”
他低声说。
“毕竟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可喜欢一个地方,不代表我们不能去看看别的地方,对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风吹过旧课本时翻起的一页纸。
我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得没错,一个人学习好,并不代表其他事情也一样优秀。”
他看着我,神情认真起来,“但至少说明,他在学习这件事上,已经做到极致了。”
“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当然。”我抬起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一点。”我停顿了一下,“可不管我最后去哪儿,我都一样能过得很好。”
说完以后,我安静地看着他,眼睛没有闪躲。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一个足够优秀的人,就应该去最耀眼的地方。仿佛只有站在那里,人生才算真正成功。可人生其实并不是一场只有一个终点的比赛。并不是每一个优秀的人,都必须去最亮的地方发光。有时候,我们只是想选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不够热闹,也不被人所理解。
“我当然相信,你会过得很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神很亮,“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奶茶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机器运转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年轻情侣低声争执的笑闹,全都混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短暂而虚假的热闹感。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反正你现在也没想好。”
“那京大和华大,其实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嗯。”我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桌面,轻声说:“你们好像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笑了笑。
“所以你们不会害怕做决定。”
“可我不是。”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抬头。我怕他看见我眼睛里那一瞬间的茫然。
黄逸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我们也不是没有困扰。”他说。那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平静地陈述某种事实。
“只是我们碰巧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可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其实谁都不知道。”
他停顿片刻,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多时候,我们所谓的‘选择’,其实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选择。”
“我们只是选了一条,当下看起来最好的路。”
“至于以后会怎样,只有走下去才知道。”
我安静地听着。
那些关于梦想、现实、自由与束缚之间的矛盾,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挣扎。
“我还是先想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专业吧。”我说。
“也行。”他点点头。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那我们回去吧。”
我是真的累了。
“好。”
黄逸辰站起身。可下一秒,他又停住了,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江亦昂这几天,其实没有你看到的那么轻松。”
我没有接话。
“他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依旧沉默。
我看着远处小道尽头橘黄色的路灯光,它照得地面很亮,却没有照进我心里那片模糊的区域。
“你别误会。”黄逸辰低头笑了一下,“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怎么躲都躲不开。”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
我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积压很久的话,再不说出来,或许就真的会烂在那里。
“黄逸辰。”我轻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说话的动作停下了。
我继续往下说。
“或者,从来没有和他在一起过。至少那样,我心里还能保留一点对他的美好记忆。”
我抬起头。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向更远的地方。
“可那些东西,早就被他亲手毁掉了。”
黄逸辰没有插话。
“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点自嘲,“从小到大,我爸妈都在这里。我不是那种从小就被很多爱包围的小孩。”
风吹起我的发尾。
我的声音却越来越快,像是终于失控了一样。
“所以谁对我好,我都会特别珍惜。”
“我以前一直觉得,江亦昂会是除了家人之外,对我最重要的人。”
“可最后呢?他带给我的,只有痛苦、怀疑和自我否定。”
那种沉重,不是悲伤,是失望,是连期待都碎掉后的空白。
“他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理由。不过是一时决定。”
我低下头,声音忽然轻得厉害。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地去喜欢一个人。我总会忍不住想——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像他一样,什么都不说,就突然离开。”
晚上的风总是带点凉意,像一只冷静的手抚摸着我灼烧的情绪,却怎么也安抚不了那片凌乱的回忆。
黄逸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别说了,都过去了。不管江亦昂怎么样,我们还是我们。”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拉出一段沉默的影子。
风吹过高楼之间的缝隙,像记忆穿过时间,兜兜转转地,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江亦昂。
这三个字,曾经像光一样照进我的青春。而如今,却像一根细小而尖锐的刺,安静地扎在心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连细小的颤抖都藏不住。
“我真的不想再记起那些事情了。”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
“真的不想了。”
说到最后,我已经没有了愤怒,也没有责怪,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们都放过我吧。”我轻声说,“放过他,放过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街道尽头被灯光拉长的夜色,也看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它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旅程。
到家的时候,爸妈还没有回来。
客厅安静得过分,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舞台,光影投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拉长了我的疲惫。
我只想泡一个热水澡,让那些关于昨天、前天,甚至更久以前的记忆,都一点点融进水汽里,然后慢慢消失。最后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沉进深海一样,安安静静睡一觉。最好没有梦。
可我终究没能沉睡太久。
“琳琳。”
我迷迷糊糊间听见妈妈在叫我。
“他们要去车站了,你起来送一送。”
我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
我伸手摸过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
“你起来吃早餐。”妈妈站在门口,“老彭送你们过去,你哥哥也一起。”
“我哥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她语气很随意,“你睡得早,就没叫你。”
说完,她便转身下楼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懵。
我简单洗漱完,下楼时头发还没完全扎好。
“娜娜,你们怎么也不叫我?”
我一边匆忙地把头发拢成松松的马尾,一边快步走向餐厅,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那种慌乱而柔软的鼻音。
“时间还早。”
梦子站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干净又松弛。
“你先吃早餐。”
我刚坐下,忽然想起什么。
“我哥呢?”
“你哥真回来了?”
娜娜抬头看我,手里的吐司停在半空。
“我妈说的。”
我点点头,然后朝客厅方向抬高声音:“周凛鄞——”
楼梯那边很快传来脚步声。
“叫哥哥。”
我看过去,我哥和陆之衍正一起从楼上下来。他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稍长了一些,眉眼之间也多了些成年人的沉稳。
而陆之衍依旧是那副干净从容的样子。白衬衫、浅色长裤,手插在口袋里。
“之衍哥哥?”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忍不住问:“你们昨晚睡一起?”
周凛鄞抬手就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他睡客房。”
我揉了揉脑袋,撇撇嘴,可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陆之衍一眼。
“哥。”我伸出手,“我的礼物呢?”
他把一块吐司放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回来太急了,没时间给你买。”
“好吧。”我故意叹了口气。
“等忙完。”陆之衍接过话,“带你去商场,你自己挑。”他说得很自然。
“先吃早餐,吃完送他们去车站。”
“之衍哥哥,你也去?”我问,“不是彭叔叔和我哥送吗?”
“彭叔叔送叔叔去公司了。”
“这么早?”我皱起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凛鄞忽然走过去,把整片落地窗帘一下拉开。阳光瞬间倾泻进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我亲爱的妹妹。”他懒洋洋地拖长音调,“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我立刻低下头继续吃早餐,不想搭理他。
“小琳子,”娜娜拉着她的行李箱,问我:“你妈妈呢?”
“找我妈干嘛?”
“我们总得和阿姨说一声再走。”
黄逸辰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点年轻人面对长辈时惯有的拘谨。
“好。”我点点头,转头朝客厅喊:“哥,妈妈呢?”
“去公司了。”
“那你帮我们和阿姨说一声吧。”娜娜拉了拉帽檐。
“好。”我笑着,“现在出发?”
“嗯。”博初低头看了眼手表,“不想太赶。”
“好。”
陆之衍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阳光落在车窗上,反射出大片刺眼的白光。
我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小旅行团,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有人低头整理书包,有人扶着行李箱发呆,也有人故作轻松地笑着。可所有人脸上,都藏着一些东西。那是分别前特有的沉默,也是青春里无法说出口的慌张。
这只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告别。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它只会安静而冷漠地推着我们往前走,不给任何人回头的机会。
车站大厅里始终人来人往。
广播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小孩子的哭闹,还有大人不耐烦的催促,全都混杂在一起,让人觉得这世界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我们站在自动售票机旁边。几只拉杆箱安静地立在中间,像一排整齐却孤单的旧回忆。
“到家以后给我发信息。”我说。
“好。”娜娜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冲我笑,“你别总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
“知道了。”
我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身后的电子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时间、站名和车次,让我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人这一生,大概也是这样。
不断出发,不断抵达。然后再离开。
“你回来了跟我们说。”博初看着我。
“好。”我朝他们摆了摆手。
“那我们先进站了。”
娜娜拉着梦子的手转过身,他们很快便被人群一点点吞没。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明明我们的家乡还是同一个地方。
明明下一次见面,不过隔着一段短短的车程。可我还是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不是那个坚信“永远不会改变”的年纪了。
“琳琳。”哥哥站在不远处叫我,“走了。”
我没有立刻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哥,你们去公司吧,我自己回家就行。”
周凛鄞还没开口,陆之衍先看向了我,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肩上的书包带子上。
“你自己可以吗?”
“当然。”我笑了一下,“我都这么大了。”
陆之衍点点头,“那注意安全。”
“好。”我轻声说:“哥哥,再见。”
我看着他们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离,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音音。”
我听到了江亦昂的声音。
我以为是幻觉。可回过头的时候,我真的看见了他。他站在人群后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急,额前的刘海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最后一次。”
说完,他张开了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却又格外认真。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几秒,我终于还是朝他走过去。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车站依旧嘈杂,世界依然喧嚣,可那一瞬间,我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也很重。
“音音,”他低声说,“谢谢你。”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几乎像叹息。
我们很快松开彼此。
他眼睛有些红,可我们谁都没有掉眼泪。
我们终于学会了平静地接受离别,也终于承认那个曾经以为会陪自己很久的人,最后也不过变成生命里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
忽然第一次能够真正平静地,对过去那个自己说一句:结束了。
“再见。”我笑着开口。
回到家时,屋子里很安静。
我把书包放到桌边,指尖却忽然碰到里面一个硬硬的角。我低头,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封信。折得很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封面上只有熟悉的三个字——江亦昂。
我站在窗边,把信拆开。他的字迹有些潦草。
“音音:
对不起。
黄逸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州市的时候,我一开始是拒绝的。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
我不是你的同学。
现在,好像也不能算你的朋友。
当我写这封信时,我很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想,我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我失去了你。关于这件事,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而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很沉重。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
窗外的阳光晃在纸面上,明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恍惚之间,我好像真的看见了他。他站在光里,笨拙而用力地告诉我——他喜欢我。可他再也没有资格靠近我了。
我继续往下读,后面的字迹已经开始凌乱。
“我知道,我应该放下。
可我也知道,我放不下。”
读到这里,我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有些话,不需要全部看完。真正重要的部分,早在过去那些漫长而沉默的日子里,就已经知道了。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书包。像是把我们最后一点残存的故事,也一并收进了记忆的角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轻。
窗外的太阳依旧刺眼,而世界仍在不停往前走。它从来不会为了谁停下来,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