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43、我留下了笑，留下了眼泪，留下了遗憾，也留下来你 六月毫无预

　　六月毫无预兆地来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出隐隐的燥热，阳光透过教室斑驳的窗帘洒下来，映在讲台上那些泛黄的练习册和试卷角落，像是老旧电影胶片上浮动的光斑。
　　我还记得从前的六月。那时我们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的学长学姐拍毕业照。他们穿着白衬衫，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着眼睛，却笑得轻松而自然，好像马上就要奔赴的不是考场，而是某个早就许诺过的、盛大的夏天。
　　我一直觉得他们离我很远，很遥远，像天边的星辰。而如今，我们也穿上了整洁的白衬衫，站在相同的位置，面对相同的镜头。
　　告别终将会到来。
　　“明天开始放假了。”
　　教室安静下来。
　　彭老师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使他的身影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地扫过我们，像是在一点一点刻下记忆。
　　“在进考场的前一分钟，你们都要保持学习。”他说，“其他的话，留到你们高考完之后再说。”
　　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低头。
　　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声。
　　“老师祝你们取得理想的成绩，不辜负自己的青春。”
　　我们这一群人，在这座校园里相遇、相识、彼此撞击、互相陪伴，在一次次考试中摔倒又爬起，在一次次“坚持不住了”的边缘，靠着一句“再试一次”继续往前走。
　　而现在，我们要离开教室，走向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考场。
　　窗外有风，很轻。钟声在这时响起，像是对青春的最后一次致敬。
　　“谢谢您，彭老师。”
　　考完最后一场英语，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一刻，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世界忽然退后了一步，把我留在原地；四周既安静，又混乱，像一场刚散去的宴会，余音尚在，却已无人应和。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座校园。
　　它曾无数次在梦中向我走来，如今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我从未真正属于过它，只是偶然经过，在这里消磨了一段不算短的时光。
　　我在这里留下了笑，留下了眼泪，留下了遗憾，也留下了江亦昂。
　　回到教室，阳光正好落在一排排课桌上。窗户上积着细小灰尘，使光线变得柔和，像一层旧日的滤镜，把一切都调低了声调。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彼此之间浅浅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拉链被拉开的细碎声音。
　　我坐在熟悉的位置，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彭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看着我们，那目光里有一种温和，使人几乎忘了他平日的严厉。
　　“经历过高考之后，”他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高考没那么可怕？”
　　教室里立刻有了回应。
　　有人说自己进考场时手还在发抖，有人说高考比月考还简单。笑声渐渐多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甚至有点喧闹，像一场散场前的聚会。
　　大家都在争着说出最后一段台词，也争着把还没说出口的情绪藏在轻描淡写的笑里。
　　我却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或许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同一间教室，听同一个人说话，听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听风吹过窗户带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我看着讲台上的彭老师。他的脸在光里显得明亮，几乎和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区别。可惜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是珍贵。
　　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漫不经心，而在失去的边缘才变得敏感。
　　现在我们明白了，却已经无能为力。
　　这一课，没有课本，没有板书，也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这一课，是关于告别。关于我们即将各奔东西，关于我们终于要离开那个名叫“实验中学”的岛屿，然后独自出发，奔向各自的海洋。
　　“这三年，老师对你们一直挺严格。”
　　他说着，微微一笑。那笑容使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班主任，而更像一个普通的大人，一个在适当的时候卸下盔甲的大人。
　　“今天，老师也感性一回。”他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恭喜你们，结束了高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接下来，你们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放空也好，疯狂也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好，当然，看电视、玩游戏，也未尝不可。”
　　“班上大部分同学，是我从高一带到现在的。”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张张曾经在讲题时皱眉、在犯错时低头、在考试后悄悄掉泪的脸，如今都变得坚定而明亮。
　　“我看着你们长大，也在你们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他说。
　　“希望你们把这种努力继续下去。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能好好面对。”
　　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
　　“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老师祝你们——前程似锦。”
　　他笑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轻松，也有隐约的不舍，更像一个老朋友，一个看着我们一路跌跌撞撞却从未放弃的老朋友。
　　“我们江湖再见。”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楚而克制，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极了三年前的我们。那时的我们尚且简单，尚且相信一切都可以被妥善安排。
　　掌声随之响起，热烈而持久。
　　可我总觉得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还有时间在晚自习后并肩走过昏暗的走廊；还有时间在食堂里为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争执不下；还有时间挤在教室后排，说些无关紧要却令人发笑的话；还有时间，在傍晚去天台，看云慢慢变暗。
　　然而，现实从不与人商量。它总是走得更快一些，快到人连一句“等一等”都来不及说出口。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整个校园忽然变得喧闹起来。
　　有人在走廊里高声呼喊，有人在教学楼前把书本撕碎，像撕掉了一段压抑已久的命运。也有人紧紧相拥，笑着，哭着，又大笑起来。
　　我看着这些面孔。
　　它们年轻、明亮，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激情，仿佛每个人都急于证明自己已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转变。他们奔跑、呐喊，用各种方式向这段被称做“高三”的生活告别。
　　而我却无端地安静下来，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不声不响。
　　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上课；再也不会有卷子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再也听不到科代表大声喊“交作业”的声音。甚至连那些无需言语的理解，那种从彼此眼神里读出焦虑与倔强的默契，也将随之消失。
　　我们曾经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而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失效了。
　　“我们江湖再见。”
　　可谁也不知道，江湖到底有多远。也许不过是城市的另一端，也许却是此生难再相逢。
　　我走出教室。阳光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体贴，仿佛这座校园也意识到了我们的离开，特意用最温柔的方式送别我们。
　　我慢慢地走着。
　　一步一步，走在一段被拉长的告别里。也许等我下一次再来，学校早就换了一套校规，甚至连树叶落下的角度都不再熟悉了。
　　一种迟来的伤感，在那时不动声色地浮现出来。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去在意那块被擦得干净的黑板，不去在意空荡的教室，也不去在意脑海里响起的早读声。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过是结束，同时也是开始。
　　于是我转身，朝一个熟悉的地方走去。
　　我敲了敲，然后推开。
　　办公室依旧如常：书堆得很高，空气里有空调低沉的声响，还有那支钢笔——它总要轻轻“咔哒”一声，才肯落笔。
　　“周音琳，还有什么事？”他问。
　　我站在那里，嗓子忽然有些发紧，好像哽在某个说不出口的情绪里。过了一会儿，我才低声说道：“彭老师，谢谢您。这三年......谢谢您。”
　　他说：“这是老师该做的。”
　　我抬起头，继续说：“以前我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一样。”他轻轻笑了笑，“不知天高地厚，其实没什么不好。”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重要的就认真去做，不重要的，就别太放在心上。”
　　“你这个年纪，”他继续说，“心里要装着远方，也要装得下平静。”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以后多回来看看。”
　　我应了一声，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时，陆续有人走了进来，房间很快变得热闹。
　　我顺势站起身，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大概真的会在某一天，在这个江湖，再见。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吹动衣角，掠过那些尚未理清的情绪，把它们吹得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