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42、青春究竟是什么？ 转眼又到了

　　转眼又到了元旦。
　　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穿着整洁的校服，脸上带着天真未染的幸福笑容，一种对未来毫无防备的、透明而纯净的期待。他们为晚会排练节目，笑声从楼道里一阵阵传来，像泛着泡沫的汽水，不小心晃了一下，便哗啦一声从记忆深处的某一扇门倒灌而出。
　　我站在天台的一隅，看着这一切，隐约看到了过去的我们。
　　那时教室里的灯光一闪一闪，楼下的树叶簌簌作响，我们在公告栏上写下新年的愿望，在晚会结束后的散场人群中，假装偶然地并肩走上一段不算短的路。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时间久了，我竟习惯了它的存在。
　　我从未否定过过去的自己。
　　那些流过泪的夜晚，那些不计后果的喜欢，那些躲在教室后门压抑情绪的瞬间，那些一个人默默承受的时刻，它们都清晰地存在着。一分一秒都没有抹去过。即使现在回头看，会觉得幼稚，会觉得不值，但那一刻的我，是真诚的，也是勇敢的。
　　我轻轻握住了它。风吹过来，指尖有些凉，我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直到理综的最后一道题写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冬日那种清冷到骨子里的风，才真正灌进我的身体。
　　我放下笔，合上试卷。
　　看着江亦昂走出教室的背影，我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空落落的，像刚刚下过雨的天空，明明已经放晴了，可心底的那点湿意，却迟迟未干。
　　这是分开之后，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某种情绪的存在。
　　它既不是遗憾，也谈不上痛恨，更与不甘无关。那是一种更安静、却更难忽视的东西——一种近乎纯粹的落寞。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宁愿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一起过。
　　没有那场不合时宜的心动，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对话；没有在年少轻狂的青春里，将对方视作世界中心的冲动。或许，我们只会是两个偶尔擦肩的同学。他只是那个成绩很好、说话不多却总是笑得让人安心的同学。
　　那样的话，当我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过去，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再递给他一瓶水。
　　可惜，这种设想本身，早已失去了意义。
　　那个可以毫无顾虑接近他的我，已经消失在那些不断退让、不断疏远的时间缝隙里了。
　　我们就这样错开了。像两艘在浓雾中错过了灯塔的船，擦肩而过，再也找不到对方的方向。
　　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告别，都未曾拥有。
　　老天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漫长、尖锐、毫无预警的玩笑。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讲台上散落的草稿纸吹得沙沙作响。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想什么呢？”
　　这个让我瞬间清醒的声音，从我耳边轻轻飘过来，拂过我的侧脸。
　　“没什么。”
　　我扯出一个笑来，把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藏在笑容背后。
　　黄逸辰就站在我面前。他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有事可以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嗯。”
　　那一刻，突然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包围了我。
　　可世界没有变温柔，只是我们学会了不去喊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握得太紧，指节有些发白。也许只是太累了。
　　冬日的阳光落下来，像被稀释过的金色羽毛，一样柔软却有重量。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得几乎不像属于此刻，更像是某种尚未发生的未来，在地面上提前投下的轮廓。
　　成绩出来了。
　　黄逸辰第一，江亦昂第二，而我，第三名。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失去阅读的意义。高考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
　　每次想到“分开”这两个字，我总会有一点不安。
　　春节一过，高三就像被什么人悄悄拧紧了发条。
　　没有预热，没有喘息。时间被压缩成一条单向的轨道，所有人都在上面以近乎本能的速度向前。老师开始频繁提起“关键期”，就像在提醒我们，如果错过这个阶段，你的人生就会错过一个最好的出口。
　　于是周考成了固定的节律，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覆盖过来。
　　我改变不了这一切。也谈不上反抗。这个体制、这个节奏、这些规则，都不是我能选择的。它们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系统，而我只是被卡在其中的一个小小的螺丝钉，努力咬紧牙关，试图不被碾碎。
　　我开始强迫自己早起，强迫自己不刷手机，强迫自己把情绪收起来。把想念塞进笔袋里，把遗憾藏在作文本角落的页脚。情绪是奢侈品，而效率，才是唯一能被允许拥有的东西。
　　时间一天天逼近，像一个沉默而尽责的计时器，不动声色地挂在我们的生活里。它不发出声音，却无处不在：黑板一角的数字，电子屏上冷静的更新，还有早读铃响起时那种仪式化的提醒——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
　　我将作为学生代表，在百日誓师大会上进行宣誓。
　　我们终于要和这段漫长而混乱的青春，做一个正式的告别；也要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做最后一次盛大的准备。
　　那天早上，阳光很亮，教学楼前拉起了醒目的红色横幅，空气中弥漫着新翻过的泥土气息，还有早春尚未完全退去的寒意。它们混合在一起，使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清新感。
　　我穿着整齐的校服，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稿子。人群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操场被挤得满满当当。广播里播放着背景音乐，那种很有仪式感的旋律，仿佛这一刻真的成了决定命运的节点。
　　我走上台，风从侧面吹来，把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台下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密密地覆盖过来。那一刻，我仿佛站在了世界的中心。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上午好。我是来自高三一班的周音琳。今天，能站在这里，代表全体高三同学进行百日宣誓，我感到无比荣幸。”
　　我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像一道温柔但坚定的回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也撞进我自己的心里。
　　“三年前，我们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载着父母的期盼和老师的叮咛，来到了实验中学这个大家庭。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哭过，笑过，跌倒过，也挣扎着前行过。今天，在距离高考只剩一百天的战场上，我们必将咬紧牙关，不负韶华，破釜沉舟！”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看见台下的彭老师眼眶微红，看见娜娜站在人群中，朝我轻轻点头。我看见那么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青春最真实的模样。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的背后，是父母，是老师，是彼此。
　　这一百天，不是冲刺，而是燃烧。
　　我们要在题海中厮杀出属于自己的未来，在每一场考试里找回自己的光。在这一百天里，我们将无畏困难，不惧失败，因为我们知道：梦在前方，路在脚下。”
　　最后那一句话，我几乎是带着哽咽喊出来的。
　　声音落下，掌声骤然响起，像浪潮一样一波波传来，裹挟着热血与泪水。
　　我转身下台，脚步忽轻忽重，像刚从一场并不完全属于现实的仪式中抽离。
　　我站在边缘，不知道是因为太激动，还是因为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没人看见，也没有人打扰我。
　　我忽然想起高一的第一堂课。那天的阳光刺眼，教室的窗帘坏了一半，白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那间三十个人的小教室切割成明亮与阴影的两部分。
　　就在那间教室里，我认识了娜娜。她曾说：“喜欢动漫的孩子都是善良的孩子。”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我也曾无法想象，黄逸辰他会成为我的半个知心朋友；更无法想象，江亦昂从无话不谈变成了如今的形同陌路。那些曾经被我认真设想过的未来，如今看来，是另一个版本的人生。
　　青春究竟是什么？
　　是不断发生的相遇与离开，还是在离开之后才逐渐显形的意义？我们是否只能注定在事后回望时，才理解那些当时毫不起眼的瞬间？
　　我想起小蕊。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偶尔会想起我们共同拥有过的那段日子。
　　红色横幅仍在风中起伏，呐喊声还残留在耳边，像尚未散去的回声。
　　于是这一刻，所有的彷徨、无力、崩溃和眼泪，寄托在一场被定义为“庄重”的仪式里。
　　但请相信，每一个此刻流下的泪水，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开出光芒万丈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