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39、哪还有不甘呢 自从我不再

　　自从我不再把江亦昂当成心口那根拔不出的刺，生活变得简单了起来。
　　每天清晨的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把房间里沉积的空气换一遍。
　　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干净又轻盈。
　　学业水平测试很快就要来了，但班里的气氛却并不紧张。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场考试当做一次排练。真正重要的，是之后的期末考试。那是学校组织的一次选拔，是唯一能决定你是否能进入“小班”的机会。而小班，只有前二十名的同学才能进入。
　　因此，当彭老师站在讲台上提醒我们学业水平测试时，总会习惯性地轻轻敲两下桌子，说：“同学们，我们的目标是高考。”这句话被重复得几乎成了一种口号。
　　高考像一阵逐渐逼近的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最终席卷整栋教学楼。
　　没有人能真正忽视它。
　　我站在教室窗边，看见陶睿学长他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在台阶上拍毕业照。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张张笑脸带着某种急切而又自信的神情。那一刻，空气里已经有了盛夏的味道，带着一点热烈，也带着一点即将散场的意味。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轮到我们了。
　　我们也会站在同样的台阶上，在快门声里，把三年的青春压缩成一张薄薄的照片。
　　学业水平测试安排在高考之后。
　　高考期间，高一高二要搬去初中部上课。初中部和高中部隔着两个街区，中间是一条车流不息的大路，各自有完全不同的校门。
　　我原以为那几天会放假。我们甚至已经计划好，要趁这个短暂的自由去爬山。
　　“所以，明天真的不能去爬山了吗？”博初在群里问。
　　“博初，你可以请假去爬山。”
　　娜娜很快回复，后面还跟了个滑稽的表情，一副你敢请假我就敢跟着笑的样子。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娜娜又发了一条：“带你们去初中部两日游。”
　　“欢迎参加‘高考期间不准休息计划’。”梦子补了一句，“我们即将踏上由实验中学精心策划的两日封闭体验营，全程无插播，无逃离，纯净学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本该属于山顶、属于自由、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就这样被一纸通知干干净净地改写。而我们，只能以一种顺从的姿态接受。
　　“周音琳，我帮你把书搬过去。”黄逸辰对我说。
　　自从我在教室里打了江亦昂一巴掌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与江亦昂疏远了。
　　他清楚我们之间那些事。
　　“应该不用带太多吧，我们就上两天。”
　　我低着头，把讲义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你其他的书搬去哪？”他问。
　　“我姑姑办公室。”我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万一需要，我也好去拿。”
　　“那你整理好给我。”
　　我点点头：“好。”
　　我把整理好的书叠好，放在他桌上，刚转身，就撞见了江亦昂。
　　这个世界很喜欢开玩笑。
　　他站在那里，眼神一如既往地漠然，可在看见我之后，却闪过一丝迟疑的光。
　　“他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了。”他说，“你给我，我给你拿过去。”
　　“不用，我在这里等他。”
　　我没有看他。
　　他没有离开，仍站在我面前，“他不知道要多久才回。”
　　我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过他。
　　“跟你有关系吗？”我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要再跟我说话。”
　　他怔了一下，低声喊我：“音音。”
　　“请你叫我名字。”
　　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眼里收紧的那道光，带着一点慌乱，一点不知所措，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只是，这些情绪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告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空气变得沉闷而脆弱，像被封进玻璃罐里，只要轻轻一敲就会碎成满地。
　　我低下头，不再看他。
　　“周音琳，你整理好了？”
　　黄逸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我和你一块儿过去。”我说，“我还不知道教室在哪。”
　　“那你拿上书包，等会儿直接回家。”
　　“嗯。”
　　我点点头。
　　“走吧。”
　　他说着，伸手拿起我叠好的那摞书。
　　我们从江亦昂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
　　我没有看他，黄逸辰也没有。
　　而江亦昂站在那扇被阳光切成方格的门口，像一场即将散场却还不愿谢幕的旧戏。
　　他曾经也这样对我。
　　在我狼狈的时候，从我身边安静地经过，不说话，不停留，甚至不给一个眼神。如今情景互换，却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意，只剩下一种略显空洞的对称。
　　走廊很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尽头，也听见心跳声隐约响起，一下一下地撞进那段被遗忘又不愿被提起的记忆里。
　　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刚刚出现的不是时候？”黄逸辰忽然问，“我看江亦昂在跟你说话。”
　　“他只是跟我说，你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我平静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语气。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只有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真的没关系了吗？”他轻轻地问。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看看我，像是有关系的样子吗？”我说，“我早就看清楚，也想明白了。我只想好好学习，考大学。”
　　“你想考哪里？”
　　“我......还没想好。”我回答。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那你慢慢想。”
　　教室里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过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我把最后一本教辅放进课桌，拉上门时，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我转过身，看见江亦昂和梁紫婷从楼梯那边走过来。
　　他们肩并着肩，低声说着什么，笑得很轻，像是分享某个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我站在原地，指尖握住书包带，没有后退。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
　　如果小蕊还在，她会说些什么？
　　黄逸辰慢悠悠地走在我前面，他们却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陆之衍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之衍哥哥。”我接起电话，“明天要上课，本来还准备去爬山。”
　　我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并排走到我面前，我毫无防备地看着他们。
　　“周音琳。”梁紫婷突然开口。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隐约的胜利意味。
　　我没有回应。
　　“谁在跟你打招呼？”电话那头的陆之衍问。
　　“我们班的同学。”我低声说。
　　我微微侧过脸，示意自己正在通话，表情里带着不愿被打扰的冷淡。但梁紫婷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离开，她停下了脚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陆之衍说：“我先挂了，你先忙你的。”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梁紫婷。
　　“没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我立刻接话，“你等一会儿。”
　　我抬起头，看着梁紫婷：“梁紫婷，你有事吗？”眼神冷漠得连温度都没有。
　　她停顿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种笑就像是课本里标注的重点，看起来无害却格外刺眼。
　　“没事。”她轻轻说，像是终于演完了自己该演的那一段，然后不紧不慢地转头，“江亦昂，我们走吧。”
　　她刻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生怕我听不见。
　　我站在那里，心突然像漏了一个口。
　　从她停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曾经，我也是这么对她的。
　　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笑。
　　轮回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需要编剧，现实比任何一场戏剧都更会安排情节。
　　我一直都在说服我自己，不管我和梁紫婷之间发生过多少不堪，我都不应该带着偏见去看她。
　　可有一件事，我无法坦然接受。
　　江亦昂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该是她。
　　“梁紫婷？”陆之衍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那个梁紫婷？”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尽量平静地问：“她找你有事？”
　　“没事。”我说，“就是打个招呼。”
　　我想，他一定也听到了刚才的名字。江亦昂。
　　“之衍哥哥，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匆忙岔开话题，“还有同学在等我。”
　　我低头按下挂断键，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五分三十二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
　　他们的背影还停留在我的视线里。
　　江亦昂和梁紫婷，曾经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如今却并肩站在了一起。
　　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
　　学业水平测试也在我的一场梦中草草地结束了。